第3章
「謝謝你在車上為我說話……
「我好痛,我要睡了……」
短發姐姐閉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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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往前走。
我路過四具屍體,兩具是灰皮人,一具是格子衫,一具是工裝褲女生。
泡面頭阿姨坐在路邊,她身上的防護衣物也掉了。
她哆哆嗦嗦地從包裡拿出一個東西,往嘴唇上塗。
竟是一根口紅。
可她全身都在發抖,她很艱難才把口紅塗好。
「阿姨……」我悲傷地走過去。
泡面頭阿姨對我笑了笑,她拿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
整理了一下發型。
然後,給自己拍了一張自拍。
「小妹妹,你能不能給阿姨拍一張?」
她抬頭看我,笑得慈眉善目。
「如果你能出去,我想讓他看到我的新ţŭₐ發型。」
我不知道她說的人是誰,但我從她的眼神中知道,她在交代ƭůₗ後事。
「好。」我點點頭。
掏出手機,給泡面頭阿姨拍了一張照片。
我繼續往前走了一段路,身後才傳來泡面頭阿姨痛苦的嚎叫。
不知走了多久,我沒有再遇到灰皮人。
一輛停在路邊的大巴驀然出現在前方。
我小心走近,看了一眼車牌。
竟是谷師傅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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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敞開著。
我觀察了許久,
確定車上沒有動靜,才決定上車查看。
谷師傅S在駕駛座上,滿身是血。
他用安全帶把自己雙手和方向盤綁在了一起。
車廂裡的景象,更令人頭皮發麻。
一具具無皮血屍橫陳過道和座位上。
最後一排座位交纏著三具屍體,一顆腦袋S不瞑目,對上了我的視線。
是白背心女孩,她衣不蔽體,毛孔流血而亡。
兩具光屁股的男性屍體趴在她身上,同樣全身流血。
盡管戴著厚厚的口罩,車內的惡臭還是直衝天靈蓋。
我隻停留了兩秒,就衝下車幹嘔起來。
我想知道郭南是否在那兩具男屍之中,但我沒有再次上車的勇氣。
緩過神來,一抬頭,看到了熟悉的畫面。
那棵吊著人皮的樹。
一個疑問出現在腦海裡,
我渾身一激靈。
下一秒,我向那張人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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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四次看見這張人皮。
它被吊在樹上這一點,終於引起了我的注意。
它是人為掛上去的。
被困在這裡的人,一定會想方設法離開。
為什麼要在樹上掛一張人皮?
有可能是為了標記位置。
也有可能,是想給後面的人傳達信息。
當然,甚至有可能是灰皮人的陷阱。
但從前面跟灰皮人的交手,我認為灰皮人更像本能驅動的野獸,不具備人的智慧。
我小心翼翼地來到樹下。
這張皮上,果然刻著圖案!
圖案簡單易懂,第一行的三個圖案是霧天、穿衣服的小人、蛇脫皮。
意思是人類吸入霧氣會像蛇一樣撕下身上的皮。
第二行圖案是:躺下的無皮小人、無皮小人站起來、無皮小人攻擊穿衣服的小人。
我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行的意思是,這些灰皮人,都是脫皮的人類變成的!
怪不得最早被趕下車的鍋蓋頭屍體會不見,他已經成了灰皮人的一員。
這時,身後不遠的大巴車上傳出響動。
我把後面的圖案記在腦海裡,匆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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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圖案是什麼?」
坐在我對面的男人將桌上的錄音筆向我推近了一點。
他自稱來自官方組織,負責處理不宜向公眾公開的特殊案件。
他身後那兩個持續兩小時面無表情的軍人,證明了他身份的權威。
盡管我離開那個鬼地方已經三天,可我實在不想再去回憶後來經歷的事情。
不,用不著回憶。
隻要我一閉上眼睛,那個東西,那個龐然大物,就在我腦海裡盤旋……
對面的男人耐心地等待我開口。
然而,我接下來要說的話,隻有瘋子會信。
以下,是我的自述。
第三行圖案,依我推斷是一個坐標。
吊人皮的樹、指向東方的箭頭、一支射出去的箭。
前兩個圖案容易理解,從這棵樹出發,向東走。
最後的箭,我猜應該表示距離,可能是指「一箭之地」。
從這棵樹出發,往東走一箭射程的距離。
這個坐標,應該就是出口。
我來到目標方位,發現有兩個人已經等在這裡。
一個是郭南,一個是水手服女生。
但我們看不出這個地方有什麼特殊之處,
更找不到什麼出口。
這時,四面八方傳來了腳步聲。
上百個灰皮人從各個方向出現,向我們走來。
在我們以為必S無疑時,整個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雲層低得好像就壓在頭上,天地間充斥著一股劇烈的腐臭。
接著,雲裡出現了一張巨臉。
那臉額骨隆起,雙目外突,鼻孔圓闊。
就像來自地獄的惡鬼。
它怒目圓睜,俯視著樹林。
我們三個躲在樹下,噤若寒蟬。
一根根粗壯的血紅節肢從雲層中伸下,節肢末端呈吸盤形狀,這些吸盤如同長了眼睛的口器,吸附在灰皮人的頭上。
一個個灰皮人被吸盤帶離地面,拖向空中。
我偷偷抬頭,看到雲層裡是一隻巨型蜈蚣!
它又像一條百足巨龍,
拖著灰皮人的節肢收回體內。
那些灰皮人就垂吊在它身軀兩側,仿佛成了它的新足。
然後,它身上的吸盤開始吮吸灰皮人的骨肉。
直到把灰皮人們吸得隻剩下一張幹癟的皮,它的節肢再從身體裡伸出。
那巨物像是嘗到什麼人間美味一般,發出「嘎嘎嘎」的叫聲,在樹林上空暢快地盤旋起來。
它的叫聲響徹天地,震耳欲聾,我的耳膜刺痛不已。
我痛苦地捂住耳朵,這時,天空下起了黑色的雨。
雨點落到身上,我才發現那根本不是雨水,而是一條條細小的黑色蛆蟲!
這場蛆雨大約下了一分鍾,那巨物消失在雲層中,終於撥雲見日。
滿地的蟲子在陽光中化作一縷縷輕煙,蒸發不見了。
我們三個跪在地上,呆若木雞。
直到兜裡的手機瘋狂振動,我收到了家人追問平安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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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完了。」
對面的男人直勾勾地盯著我看,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到撒謊的微表情。
良久,他才收起桌上的錄音筆。
「謝謝你的配合,黃小姐。
「我叫秦霄,希望你為這次面談的所有內容保密。」
走出包廂前,我向秦霄提了一個問題。
「如果可以,能不能告訴我,那天乘坐大巴的人當中,到底誰屬蛇?」
過了一個星期,我還沒等到秦霄的答復。
反而陸續收到郭南和水手服女生的消息。
郭南得了精神病,每天大叫著說自己是秦始皇。
水手服女生遭遇嚴重車禍,幾乎被五馬分屍。
我頻繁做噩夢、失眠。
有時甚至出現幻覺,看到房間裡有蛇。
接受心理治療也不見好轉,直到我等來了秦霄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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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趟大巴車上,沒有屬蛇的人。
「屬蛇的人不能進村,隻是一句謠傳。」
秦霄說,這條規定最早的版本,可追溯到數百年前。
原文刻在村中出土的一塊古碑上:「屬它者禁」。
「它」,原來是「蛇」的意思,到秦漢時期才加上蟲字旁,寫作「蛇」。
村志一代傳一代,不知到哪一代就抄成了「屬蛇者禁」,被後人解讀成:屬蛇的人禁止進入。
然而,按秦霄的推想,「屬蛇的人」可能跟這句話沒有半點關系。
「屬」字在古漢字裡曾寫作「屍」+「蜀」,「蜀」的原意為蟲子。
「屬」,
有「跟隨」的意思。
而「禁」也非「禁止」,而可能是「青銅禁」,意為祭祀的酒器。
所以,「屬它者禁」也可以解讀為:「跟隨它的人的祭壇」。
秦霄最後解釋:「不過,這都是根據你講述的故事,強行解讀而已。」
我對考古不感興趣,懶得細想。
無論如何,車上沒有屬蛇的人,反而令我釋然了。
神奇的是,這通電話後,我的病情好轉得很快。
郭南那邊,有幾個大學同學去精神病院探望了他。
其中一個跟郭南幹過架的男生,在群裡發出了一段視頻。
視頻裡,郭南披著床單上蹿下跳,瘋瘋癲癲。
他到處逮人說教,面目猙獰。
「秦始皇找到了長生不老的方法!我就是他的化身之一!
「何謂長生不老?
肉身不腐?轉世託生?非也!
「人身八萬四千蟲,生如蟲聚,永聚即永生!
「始皇帝是祖龍!知道嗎?」……
看到他這副樣子,我的心情十分復雜。
兩天後,有人在群裡發出郭南的葬禮通知。
我十分驚訝,找個人問了一嘴。
才知道,就在他們探望完郭南那晚,郭南藥物過敏,S在了病床上。
21
在秦霄的安排下,我和兩個人見了面。
一個是短發姐姐的丈夫。
姐夫溫和寡言,連悲痛都帶著隱忍。
他擠出一個顫抖的微笑,自豪道:「果然,不管什麼時候,她都是個戰士。」
我得知他們之前有過一個孩子,卻不幸在疫情中夭折,是短發姐姐執意要再懷一個。
另一個是泡面頭阿姨的男友。
泡面頭阿姨年輕喪偶,等到女兒大學畢業,她才在網上交友,接納了新的戀情。
對方是個算得上英俊的大叔。
我給他看了泡面頭阿姨的照片,他泣不成聲。
「如果我那天不去幹農活,就不會被蛇咬,我就可以去找她了。
「是我的錯……」
22
大巴遇難事件,被媒體低調報道。
沒有幾個人關心。
「屬蛇的人不能進村」的規定還在。
秦霄說,在他們搞清楚一切之前,不會輕舉妄動。
我並不在意,這不是我有能力關心的事。
我帶著這個離奇的秘密,繼續平淡的生活。
有一天,我在家裡刷短視頻,
看到一則獵奇典故。
大意是說,秦始皇見過外星人,對方自稱宛渠國使者,乘坐「螺舟」而來。
我心裡一咯噔。
放下手機,從抽屜裡拿出一件東西。
是那天我從樹林裡帶回來的,一隻巴掌大的玉雕。
當時,天上下完蟲雨後,這隻玉雕從天而降,掉在我腳邊。
它雕工精美,造型半像海螺、半像潛水艇。
我望向被我掛在衣櫃上的外星人睡袋。
郭南的瘋言瘋語,在腦海裡回蕩。
我忽然如遭雷擊。
鈺婷黃魚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