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活著,好得很。」他悠悠地說,「你女兒胃口真不錯,比你強。」


 


我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祈求地說。


 


「讓她別吃撐了,她容易積食難受……」


 


我他媽居然在跟一個綁匪討論育兒經?荒誕得我想笑,又想哭。


 


「放心,幹我們這行,也講點職業道德,禍不及妻兒嘛。」


 


緊接著,妻子顫抖的聲音傳來。「老公……我沒事……」


 


然後是女兒的奶音:「爸爸!這裡好多玩具呀!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啊!」


 


我鼻子一酸,強忍著:「乖……聽媽媽話……」


 


「聽見了?這是獎勵,獎勵你聽話。」電子音帶著掌控一切的得意。


 


我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像條被拴著鏈子的狗,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下一步……我該幹什麼?」我問,聲音裡隻剩下服從。


 


「等消息。」


 


「等消息?」


 


「等消息!」


 


這三個字像緊箍咒,勒得我腦仁生疼。


 


這一等,沒等來神秘人的指令,卻等來了張警官一個炸雷般的電話。


 


「陳傑,手機修復了,裡面有東西。你,立刻過來一趟!」


 


完了。


 


徹底完了!


 


那部該S的手機裡有妻子S人的錄音!


 


我腦子裡嗡嗡作響,幾乎是拖著軀殼進的警局。


 


張警官臉色很奇怪,不是憤怒,也不是篤定,而是一種困惑中夾雜著凝重。


 


他沒說話,

直接把電腦屏幕轉向我。


 


屏幕上開始播放一段視頻。


 


視角是在汽車後座偷拍的。


 


畫面裡,老板坐在駕駛座上,側臉對著副駕駛的方向,似乎在說著什麼。


 


一隻拿著手機的手從後座伸出來,穩穩地對著老板的後腦勺錄像。


 


緊接著,另一隻手從畫面下方猛地揚起,手裡赫然握著尖頭榔頭!


 


沒有猶豫,沒有多餘動作,那榔頭精準無比地砸在老板的後腦勺上!


 


「砰!」一聲悶響,隔著屏幕都仿佛能感受到那骨頭碎裂的聲音!


 


隻那一下,老板連哼都沒哼一聲,身體猛地前傾,整張臉「哐」地砸在方向盤上!


 


汽車喇叭聲通過電腦喇叭在整個辦公室裡瘋狂鳴響!


 


我看著視頻,渾身像篩糠一樣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


 


操!


 


這他媽不對!完全不對!


 


我感覺自己像被活生生撕成了兩半,扔進了兩個完全平行的世界!


 


一個世界,是妻子告訴我的:反抗,用銅鎮紙,砸擊太陽穴,隨後拋屍廢水井……


 


另一個世界,是冰冷的現實:後座,偷拍,後腦勺精準的致命一擊,隨後拋屍廢水井……


 


從那個該S的「我消失」的停車場監控開始,警方掌握的證據鏈條,和我親身經歷的,就像兩條平行鐵軌,從一個詭異的岔路口分道揚鑣,越跑越遠,永遠不相交!


 


視頻被暫停了。


 


張警官指著那隻拿著榔頭的手,問我認識嗎?


 


那隻手,手指粗短,胖乎乎的,手背肉很厚。


 


而最關鍵的是,

虎口的位置有一道非常明顯的燙傷!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手……這疤……


 


草!是劉胖子!


 


劉胖子以前是幹S豬的,後來又當了廚子,不知道怎麼又搖身一變成了公司總監。


 


我當時還跟同事吐槽,這公司算是徹底完蛋了,S豬的都能當領導了!


 


我腦子裡像被一道閃電劈開!


 


那個 U 盤裡錄音文件最後備注:「十分重要」,這不正是劉胖子那傻逼最愛用的郵件標題後綴嗎?!


 


我當時怎麼他媽就沒串起來?!


 


「陳傑!」張警官把我拉了回來,「這隻手!認識嗎?!」


 


認識?


 


化成灰我都認識!


 


但我敢說嗎?


 


我老婆孩子就攥在這個雜碎手裡!


 


他所謂的職業道德?狗屁!跟老板一樣,都是兩面三刀的笑面虎!


 


我強行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名字,臉上肌肉僵硬,說我要回去好好想想。


 


我幾乎是逃一樣衝出警局,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燃燒,燒掉了所有的恐懼。


 


劉胖子!


 


你以為你穩操勝券?


 


你他媽自負過頭了!


 


11


 


我像頭發瘋的野牛,一腳踹開了劉胖子的家門!


 


屋裡,劉胖子正癱在沙發上,一手薯片一手啤酒。


 


他小眼睛裡塞滿了驚恐和茫然,活像隻被車燈嚇傻的癩蛤蟆。


 


「陳傑?你他媽瘋……」他話沒喊完。


 


我人已經衝到跟前,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怒火、恐懼、屈辱,全他媽灌進了右拳!


 


砰——!


 


這一拳,結結實實砸在他的左臉上!


 


啤酒罐脫手飛出,黃澄澄的液體和泡沫飛在空中!


 


「嗷!」


 


他慘叫一聲,肥碩的身體被打得歪向一邊。


 


沒等他緩過神,我的左拳帶著風聲又到了!


 


砰——!


 


他的右臉也開了花!鼻血瞬間飆了出來,糊了半張臉。


 


我揪住他領子,「我老婆孩子呢?!你他媽把人藏哪兒了?!說!!!」


 


劉胖子被我打懵了,眼神渙散,嘴裡含糊不清。


 


「陳…陳傑…你…你神經病啊!什麼…什麼人…我聽不懂……」


 


「裝!

還他媽裝!」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將他提起來按在牆上,撞得牆灰簌簌往下掉。


 


「老板卷錢跑路前,給了你五百萬買我的命!對不對?!」


 


「你黑了地下車庫的監控!讓老子『憑空消失』在老板車裡!讓警察認定我是最後見他的人!好手段啊!」


 


「在公司,你他媽跟個攪屎棍一樣,故意引我說出『老板是跑路時被人S的』!再發短信釣我去廢工廠!給我看錢!看手機!看 U 盤!最後還報警!想把老子當替罪羊扔進去!」


 


「你以為你玩得滴水不漏?操!你當警察的技術科是吃幹飯的?!」


 


「那部舊手機!修復了!裡面有視頻!清清楚楚拍著你這雙豬蹄子!怎麼拿榔頭砸S老板的!」


 


劉胖子不知道是被我打蒙了,還是知道自己露餡了,原本茫然的眼神猛地一縮,整身肥肉抖了起來。


 


我越說越恨,聲音拔高,近乎嘶吼。


 


「你他媽還威脅我老婆!逼她給我編故事!什麼銅鎮紙砸太陽穴?什麼平板車運屍體扔井裡?!」


 


「放屁!我老婆不到一百斤!她扛得動老板那個一百六的S豬?!」


 


「她連S雞都不敢看!你讓她S人?!編!你再給老子編啊!!」


 


劉胖子想反駁,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眼神徹底散了光,隻剩下臉上肥肉無意識地抽搐。


 


就在我抡起拳頭,準備把這坨肥肉徹底捶進牆裡當壁畫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炸響!


 


「住手!」


 


張警官帶著人衝了進來,一把SS箍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再打他就真沒氣了!」張警官低吼。


 


「陳傑,我們比對過了,視頻裡那隻手,還有虎口那道疤,

就是他劉偉的!知道你咽不下這口氣,肯定要找他,我們一路跟著你!」


 


他話音沒落,幾個警察已經把徹底癱軟的劉胖子銬了起來,往外拖。


 


「張警官!」我猛地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哀求,「我老婆!我女兒!求求你!幫我找到她們!她們……」


 


「放心,」張警官拍了拍我的手背,語氣難得地緩和下來,「人找到了,很安全,沒受傷。」


 


很安全……沒受傷……


 


這幾個字像有魔力,瞬間抽幹了我全身最後一絲力氣。


 


連日來緊繃到極限的弦,「嘣」地一聲,斷了。


 


眼前天旋地轉,猛地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徹底失去了知覺。


 


12


 


等我再次醒來,

是在老家的醫院裡。


 


妻子淚流滿面,說怕我再也醒不過來了,女兒也哭著說,她不想失去爸爸。


 


我替妻子擦去眼淚,又摸了摸女兒的小臉蛋。


 


妻子告訴我。


 


那天老板在股東大會上指著我鼻子破口大罵,我一口氣沒上來,當場就暈厥了。


 


送到醫院時,醫生說我大腦缺氧,加上長期積累的壓力爆發,引發了精神崩潰。


 


我得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伴分離性遺忘和現實解體症狀。


 


通順點講叫創傷後失憶。


 


我一下愣住了。


 


我失憶了?我得了精神病?可我的記憶很真實啊!


 


「陳傑,你精神崩潰後,不認識人了,還大吼大叫,醫生說,你潛意識裡把所有恐懼、憤怒和無力感,都投射、扭曲、編織成了一個極其復雜又……又真實的『故事』。


 


妻子說我在醫院裡還天天鬧著要去找老板的車,說他在車裡等你,要S你……醫生不得不給我用了鎮靜劑。


 


我傻了眼,有些不敢相信。


 


我忙問老板呢?真S了?


 


妻子說,老板確實S了,是在卷錢跑路的時候,跟劉胖子意見不合,被劉胖子SS了,後來劉胖子被警察抓走了。


 


我長舒一口氣,看來這一切真的是個夢。


 


原來如此,停車場監控的「消失」、警察的盤問、同事的議論……


 


這些都被我大腦當成了基礎條件,然後再構建了一部懸疑劇。


 


老板的客氣是我對失業恐懼的反向投射。


 


劉胖子的陷害是我對職場傾軋的極端想象。


 


而妻子為了保護我、處理我失控的狀態,

她所做的一切,則被我扭曲成了「S人拋屍」的情節。


 


至於那五百萬?可能是我天天買彩票幻想出來的數字。


 


因為,妻子跟我算過,要是撫養女兒成年和供全家人開銷,至少五百萬。


 


時間一天天過去,在妻子幫助下,我很快得到了恢復。


 


看著妻子為家庭忙碌的身影,女兒無憂無慮的笑臉,我心中充滿了愧疚和後怕。


 


我差點被自己腦子裡的「魔鬼」徹底吞噬,也差點毀了她們。


 


13


 


出院回家,在老家休養已經幾個月了。


 


生活似乎真的回到了平靜的軌道。


 


有了雙方父母的照看,妻子在老家開了一家火鍋店,生意竟然出奇地火爆,女兒在老家幼兒園也上得很開心。


 


這天下午放學,女兒舉著一張畫紙,小臉興奮得通紅。


 


「爸爸!爸爸!快看!老師說我畫得最好,表揚我了!」


 


我笑著接過畫紙。


 


畫上,藍色的房子,紅色的太陽,草地上站著我們一家三口。每個人的臉上都畫著大大的笑臉。


 


「畫得真棒!我的小寶貝真厲害!」我誇著,輕輕撫摸她的頭。


 


女兒得意地咯咯笑。我翻過畫紙,想看看背面有沒有寫名字或者日期。


 


就在畫紙翻轉過來的瞬間——


 


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開始倒流,徹骨的寒意從脊椎一路竄上頭頂!


 


畫紙的背面,在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空白處,被人用鉛筆淺淺地勾勒著一個笑臉。


 


那笑臉的線條簡單,卻透著詭異感。


 


眼睛是兩個空洞的圓圈,嘴角咧開的弧度僵硬而誇張,

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嘲弄。


 


那個笑臉!


 


我認得它!它像烙印一樣刻在我最深刻的記憶裡!


 


在「我大腦的那個故事」中,它出現在廢工廠手提包裡的紙條上!


 


一股強烈的眩Ţṻ₉暈感猛地襲來,我扶住桌角才勉強站穩,心髒狂跳。


 


幻覺?


 


又是該S的幻覺?


 


我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那些症狀了,醫生都說我恢復得很好!


 


可這個笑臉還是出現了!


 


「寶貝……」


 


我顫抖著,指著那個笑臉,「這……這是誰畫的?老師畫的嗎?還是你……」


 


女兒湊過來,歪著小腦袋,好奇地看了看。


 


「嗯?這個呀?

前幾天的時候,媽媽教我畫的,說這叫小醜的微笑。」


 


前幾天……


 


媽媽教我畫的……


 


小醜的微笑……


 


......


 


我「夢裡」的故事,所有的疑點和邏輯不通的地方,現在一切都通了!


 


她甚至還在我的「夢」裡留下了彩蛋!一個小醜的笑臉,還有 U 盤的密碼。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廚房的方向。


 


此刻妻子正背對著我,在灶臺前忙碌,輕聲哼歌,顯得那麼賢惠。


 


她好像知道我在看她。


 


緩緩轉過頭,在夕陽的餘暉下,衝我微微一笑。


 


像極了小醜的微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