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百般抗拒,抵S不從。
父親自負量小,暴躁易怒,最容不得子女忤逆。
他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怒道:「當初留下你的命,叫你做了十六年的世家貴女,為的便是能替家中添一份助力!」
「你的命,由不得你自己!」
我最終還是被送去了隴西李氏。
三年後,我帶著一群女人S回延陵,眾目睽睽之下,我搗毀家廟,一刀砍下了父親人頭。
火光之中,我獰笑一聲,「……我的命由不得自己?」
「那就都別由得自己!」
1
七年前,晉安越氏欲以淮水行商令為聘,向父親求娶素有才名的五姐妙儀,
同延陵左氏結為秦晉之好。
在外人看來,這實在是樁門當戶對、珠聯璧合的好婚事。
然而消息傳到五姐耳裡,她卻隻說了一個字:
「不。」
當著眾人的面,任憑她的生母如何苦苦哀求,她始終不肯點頭答應這樁婚事,「……不,我不嫁,我不嫁!」
「孽障!」
父親勃然大怒,伸手便給了她一耳光,「婚姻大事,全由父母長輩做主,哪裡輪得到你願不願意!」
五姐不服,她抬起頭,倔強地看向父親。
「我是人,不是你們買賣的物品,憑什麼族中的兄弟可以讀書習武,而我卻隻能嫁人?憑什麼!」
「就憑你是個女子!」
父親拍案而起,他滿眼憤怒,語氣不耐道:「男尊女卑,夫為妻綱,
此乃世間正理。女子生來便低男人一等,嫁人生子,安於後宅,本就是女人應盡的本分!」
「呸!」
素來爽朗賢德的五姐如同市井潑婦般啐了一口,語氣裡盡是狂妄和不甘,「……什麼女人天生低男人一等,我道全是放屁!」
「我自小過目不忘,三歲執筆,五歲成詩,七歲通辨音律,九歲能著文章……寒來暑往,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不曾有一日松懈!」
「就讀書一事,這族中的兄弟,哪個比得上我?!」
她冷笑著不肯低頭,眼淚卻流了下來,「不學無術之徒,能登廟堂之高,懷珠抱玉者,隻堪為人妻妾……就因為我是女子?就因為我是女子?!」
五姐神色癲狂,喃喃道:「不、不,
我不服!我不服!!」
父親冷眼看著五姐,神色駭人,「當初允你讀書識字,便是為著你能高嫁王謝之家,替族中謀利,不想讀遍四書五經,竟喂出了你滿腹的野心!」
似乎是覺得ṭṻ⁴五姐的話聽來著實可笑,父親忽然不生氣了。
他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五姐,語氣清淺卻殘忍,「……你服又如何?不服又如何?」
「我是你父親,我要你嫁,你便不能不嫁!」
五姐直著的腰倏爾彎了下去。
年幼的我站在院子邊上,遠遠地看著她。
不知為何,明明五姐正無拘無束地站在那裡,可我無端就覺得,她的脖頸和手腳、她渾身上下,都被捆縛著沉重的鐵鏈枷鎖。
臨走前,父親神色淡淡,衝著五姐丟下了一句:「孽障,給我聽好了……你的命,
由不得你自己!」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這句話。
五姐的背愈發佝偻。
她低著頭,似乎是認了命。
然而從我的角度看去,卻分明瞥到她臉上露出了一抹詭異又絕望的笑。
兩日後。
五姐三尺白綾,吊S在了族中家廟的門梁上。
2
同晉安越氏的婚姻,終究是沒成。
族中本想叫叔父家的六姐妙音頂上,然而越氏說了,他們求娶的是五姐。
五姐玉樓赴召,旁的人,一概不要。
左氏成了滿城人的笑話,唾手可得的行商令也沒了。
如此一來,族老少不得怪罪。
晚間父ŧũ₆親便受了訓斥,從族中的議事堂歸來,他滿心怒氣無處發泄,索性用鞭子將五姐生母打得奄奄一息。
他怪她,生了個大逆不道、毫無用處的女兒。
五姐生母是妾。
而妾,是父親私有的財產,是替嫡母分擔生孕風險的容器。
更是可以隨時被買賣贈送的物品。
多年來,為了留在女兒身邊,五姐生母一直小心翼翼地活著,不敢行差踏錯半步,簡直是卑微到了塵土裡。
而現在,她的女兒S了。
或許是沒了活著的念頭,又或許是想要給女兒報仇,五姐生母拼著最後一絲力氣,拿著一支陳舊的銀簪刺向了父親的咽喉。
差一點兒,她就成功了。
可是就差那麼一點。
五姐生母沒能活過那個夜晚,第二天,她的屍首被拉去了城外的亂葬崗,任憑野狗分食。
脖頸上多了一道傷口,父親很是惱火。
吸取教訓,
他同族中長輩吩咐下來,說從此以後,家中女眷除了《女誡》《女則》,再不許讀旁的書。
若有違背,輕則杖責,重則餓S。
我當時九歲。
年紀雖小,可我已經隱隱察覺到,自己好像失去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我應當怪五姐。
可我又覺得,那不是她的錯。
於是我茫然地沉默了。
我也隻能沉默。
五姐的生母至少陪了她十五年,我的生母卻早在我三歲那年,就被父親在一場酒宴上隨手贈給了不相識的人。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當今世道,女子的命賤如蒲草。
所有人都在說,我們唯一的價值的便是嫁人生子。
我總覺得這話說得不對。
可我又不知道哪裡不對。
然而不等我細想,家中又開始喜氣洋洋——
五姐又要嫁人了。
溧陽魏氏的長公子英年早逝,還未來得及婚配,便亡於馬背。
左氏一直對魏氏的煤山垂涎不已。
魏氏人丁單薄,現下長子不幸殒命,黃泉路上一個人怕是會孤單寂寥,想起五姐妙儀是早夭的命格,魏氏當即派人前來議婚。
幾乎是不曾猶豫。
三言兩語間,族老們便定下了五姐同魏氏長公子的婚事。
左氏從不做賠本買賣。
族老高瞻遠矚,早早便思慮到了今日的情景。
雖說當初在培養這個女兒時,耗費的財資心力並不多,可就這麼白白S了,也實在是可惜。
是以五姐S後,她的屍身並未被扔去亂葬崗,而是一副薄棺,
埋進了土中,就等著哪家公子橫S,好湊成一對,叫這個女兒再有幾分價值。
按照父親的話,便是「活著忤逆不孝,S了能對家族有些用處,也算是她的福氣了」。
於是在算好吉日後,剛下葬沒多久的五姐妙儀,又被挖了出來。
一路吹吹打打,哭哭笑笑。
五姐被送去了溧陽魏氏,與那長公子同穴而眠。
聽到這個消息,年幼的我握緊了拳,心裡悶得發慌。
半晌,我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五姐啊五姐。
你躲過了生前嫁人,卻躲不過S後配冥婚。
3
五姐S後,在宗族的震懾之下,這些年裡幾個姐姐都聽從長輩安排,乖順地嫁了人。
說是嫁,不如說是送。
結了一門又一門的姻親,
做了一樁又一樁的買賣,我的那些姐姐們,不過是利益交換時的贈品。
左氏在延陵算是地頭蛇。
放眼天下,卻隻是個排不上號的微末世家。
十六歲那年,族兄左徽想在軍中謀個車騎將軍的頭銜。
大隗舉官以門第定品。
皇室衰微,世族擅權,高官厚爵全由門閥士族壟斷,想要往上爬,隻有討好高門大族這一條路。
左徽是個男子,宗族自然舍得替他鋪路。
商議過後,族老們決定討好以軍事卓著聞名天下的隴西李氏。
谷物,絹帛,五铢錢。
左氏精心搜尋而來的禮物裝了滿滿五車,外加良田數頃,奴僮部曲數人。
如此,仍嫌不夠。
在錢財與權力之間,女人是最好用的紐帶。
於是父親慷慨地將我一並寫上了禮單。
「十一女妙俞姿色尚可,性情柔靜,或可討得郡公歡心。」
一句話,定下了我未來的去路。
得知自己要嫁給一個七十八歲的耄耋老翁,我百般抗拒,寧S不從,以至於鬧到了父親面前。
當年五姐的鬧劇浮上心頭,父親氣極,抬手便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
他厭憎地看著我,怒道:「宗族給你吃給你穿,叫你做了十六年的世家貴女,為的便是能替家中添一份助力!」
「你的命,由不得你自己!」
時隔多年,我又一次聽到了這句話。
捂著腫脹泛紅的側臉,我不再反抗,而是乖順地坐上了去往隴西的馬車。
幕簾放下的瞬間,我忽而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
宗族珍重男嗣,將我們女子做貓做狗地養。
卻忘記了,
會咬人的狗不叫。
這些年我不爭不搶,安分守己地蜷縮在角落裡長大。
人人以為我性情柔靜。
殊不知,我生來便忤逆狂悖,心性也最是薄涼狠毒。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我一向睚眦必報。
且大不孝。
宗族想要喝我的血,我便要吃他們的肉!
男人想扒我的皮,我便拆他們的骨!
馬車內,我從手掌後露出半張臉,眼神陰鬱地望向前路,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
父親。
你犯了大錯。
將我這個瘋子送去隴西,會是你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決定!
4
延陵隴西相隔七百餘裡。
行進途中,各方勢力摩擦不斷,戰事頻發。
加之世族豪強一心兼並土地,
橫徵暴斂,一路上,左氏的車馬撞見了無數家破人亡的流民乞丐,甚至遭遇了好幾次暴動。
路途不可謂不艱辛,但好在有驚無險。
載滿禮物的車馬行進了整整半月,平安抵達了李氏宗族所在的邕城。
當晚我便被送進了老郡公的臥房。
昏黃燭燈搖曳。
一室的靜謐中,我披散著長發跪坐在床前,安靜地等待著。
「吱呀——」
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道蒼老佝偻的身影被兩個婢女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
老郡公實在是太老了。
所以今晚,他會在婢女的襄助下,享用我這個左氏送來的禮品。
頭頂覆下一層陰翳。
老年男人身上的腐臭味傳來,與此同時,
伴隨著嘶嗬聲的蒼老嗓音在我耳邊響起,「……抬起頭來。」
我柔順地照做。
抬起頭,怯怯地喚了聲「郡公」後,我眼神一厲。
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我亮出袖裡的玉簪,緊緊攥著,猛然朝面前人的咽喉用力刺去!
變故突發,兩個婢女一時不曾反應過來,愣在原地。
眼前的耄耋老人瞪大了雙眼,險險避過了這一擊,隨即栽倒在地。
他想逃,卻又被自己這具沉重衰老的身體拖累著,隻能躺在地上,滿眼驚恐地看著我。
原來,他們也會怕啊。
趁此機會,我拿著簪子,手腳並用地爬到他身邊,卯足了力氣,再度刺向了他咽喉!
電光火石間,兩個婢女終於如夢初醒般尖叫了一聲。
她們一個靈敏地撲到老郡公身前,
一個眼疾手快地打掉了我手裡的玉簪,面上全是後怕。
我被推得摔倒在一旁。
迅速地看了一眼四周,我拿起手邊燭臺,甩掉蠟燭後,毫不遲疑地將尖銳末端狠狠刺進了老郡公腿中!
鮮血噴濺到我的頸間側臉。
下一秒,地上的人發出了一聲瀕S的慘叫。
穿著甲胄的兵士匆匆破門而入。
手中燭臺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我也做出被嚇壞了的模樣,無力地癱坐在地,低頭的瞬間,嘴角卻勾起一個隱秘的微笑。
為首的人視線極快地掃過我,眼裡忽而浮現出一抹異色。
「曾祖父——」
另一道年輕而又憤怒的聲音由遠及近。
幾個呼吸間,就到了我耳邊。
看著我渾身的血跡,
他似乎是氣急,抽出腰間佩劍,指著地上的我陰狠道:
「抓住她!」
5
邕城,李氏私牢。
肥碩的老鼠從腳邊爬過,藏進髒汙的谷草堆,散發著惡臭的牢房裡,我安靜地坐在角落。
早在決定刺S隴西郡公的那一刻,失敗就在我預料之中——
被送進臥房之前,我就脫去衣裳被婢女細細查驗過,而圓鈍的玉簪,也根本無法傷人分毫。
不過無所謂了。
刺S隴西郡公隻是手段,觸怒李氏,從而使得他們報復左氏,才是我的目的。
燭臺是意外之喜。
原本老郡公隻是會受到點驚嚇,左氏奉上巨資,懺悔求饒,再請別的士族從中說和,受點懲罰,此事或許就了了,宗族尚能苟延殘喘。
可眼下,
老郡公的右腿被我用燭臺刺穿,我確信,左氏完了。
無論如何,他們都是不能被原諒的了。
我也清楚自己的下場——無非就是一S,但有整個左氏陪葬,即使是S,我也S得快慰!
「長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