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門口處突然傳來問安聲,我按下眼中癲狂,抬眼看向來人。


原來之前帶兵闖入郡公臥房的那人,就是李氏的長公子,李容景啊。


 


那後來喊著要把我抓起來的人,想必就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李效白了。


 


李容景一身玄衣,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了過來。


 


他看了我一眼,俊朗威嚴的面龐上長眉微蹙,隨即轉身看向了身旁,「……把門打開。」


 


小卒諾諾稱是,連忙取出鑰匙開鎖。


 


門開後,李容景走了進來,而後停在了我面前。


 


我垂下眼睫。


 


沒人說話,四周靜得可怕。


 


半晌,他率先開了口,語氣冷淡:「說吧,為何要刺S我曾祖父。」


 


像是什麼都沒聽到般,我專注地凝視著地面。


 


李氏的長公子還未被人如此輕慢過,

一旁的小卒看不下去了,剛要出聲喝斥,卻被李容景伸手攔住。


 


他平靜地凝視著我,忽然道:「是盧陽範氏吧。」


 


「左氏此次討好李氏,是為著你族兄的前程,範氏便暗中以高官侯爵相許,想借著你左氏的手,來除掉我曾祖父。」


 


我面上不顯,心裡卻止不住地想笑。


 


就知道他們會這麼想。


 


我不了解高門大族,但我了解父親,了解左氏。


 


在父親和宗族眼裡,我不過是隻蝼蟻。


 


即使是反抗,也隻會如五姐一般,想到用傷害自己的方式,決然不敢向高位者進行復仇。


 


而在隴西李氏眼裡。


 


左氏,亦是蝼蟻。


 


若是沒有能同他們相抗衡的勢力唆使,以左氏蜉蝣之力,怎敢刺S郡公,公然與隴西李氏為敵?!


 


李容景第一時間想到的,

便是盧陽範氏。


 


至於會不會是我在借刀S人——


 


絕無可能。


 


讓別人誅滅自己的母族,天下間,有哪個女人敢做這樣的事?


 


便是想一想,也是不能夠的。


 


我閉上眼睛,因為疲倦而不斷顫動的眼睫,卻給了李容景錯覺,叫他以為我是在偽裝。


 


他看著我,語氣愈發冰冷。


 


「你為了家族利益來刺S我曾祖父,可你的父親和族人,卻早已把你當成棄子。」


 


「現下我曾祖父受驚昏迷,無論如何,你難逃一S。」


 


「除非——」


 


李容景頓了頓,看了我一眼,才又繼續說道:「你願意在陛下面前,呈上證據,指證範氏惡行,還我李氏一個公道。」


 


我睜開雙眼。


 


剎那間,我明了了。


 


對李氏而言,左氏究竟有沒有同範氏合謀,根本不重要。


 


他們會讓這件事變成真的。


 


且為範氏捏造更多莫須有的罪名。


 


左氏,不過是兩個世族之間博弈的犧牲品。


 


但我憑什麼要陪他們玩兒呢?


 


左氏完了。


 


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垂下頭,我繼續出神地盯著地面。


 


看見我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李容景還沒說什麼,急匆匆趕來的李效白先坐不住了。


 


三兩步走到我面前,他抽出腰間佩劍,將之惡狠架在了我頸側,隨即惡狠狠地看著我道:「……不識好歹的妖女,兄長,我先S了她替曾祖解恨!」


 


李容景神色微動,喝止道:「效白!


 


到底是敬重自己的兄長,李效白面色難看,卻還是聽話地收了劍。


 


我卻不給他機會。


 


迅速伸手握住劍刃,不顧指縫中滲出的淋漓鮮血,我眼睛眨也不眨,用力將銳利的劍尖往自己咽喉處帶。


 


李效白立即握緊劍柄,想要從我手中抽出自己的佩劍。


 


我恍若不覺,手指將劍刃攥得更緊。


 


見我頑固地不肯松手,李效白臉色更難看了,他神色驚疑地看著我,怒道:「你!」


 


我抬起頭,定定地望著他。


 


至此,說出了被關進這裡後的第一句話。


 


Ťų²「S了我。」


 


6


 


李效白眼裡滿是詫異,他惱火地看著我,「……你做什麼?!」


 


我面色不變。


 


看著他,一字一頓地重復道:「我說……S了我!」


 


李效白被我冒犯到,咬了咬牙道:「你以為我不敢嗎?!」


 


「那就S啊!」


 


我早已等得不耐煩,「S了我,替你的曾祖父報仇,不好嗎?」


 


「你!」


 


李效白一哽。


 


他年輕俊逸的臉上滿是憤怒,分明一副恨不得將我除之後快的神色,卻因顧忌著兄長,遲遲沒有動手。


 


我很累了。


 


連日來的奔波與演算,使我疲憊不堪,此時此刻,我隻想長長地睡上一覺。


 


反正都要S。


 


不如現在就S了我。


 


這將女人當作豬狗般圈養的世道,我早活夠了!


 


「S啊!」


 


我松開了攥著劍的手,

搖搖擺擺地站了起來,臉上泛起了一絲冷笑,「……愣著做什麼?現在你不S我,說不定將來我會S你呢。」


 


此話一出,李效白瞬間愣了。


 


而他身旁,李容景的眸色也是一沉。


 


我低低地笑了起來。


 


「妖女!」


 


李效白耳廓微紅,惱羞成怒地喝了我一句:「你當真以為我不會S你?!」


 


「那就S啊。」


 


我挪動著無力的雙腿,無視掌心傳來的劇痛,緩緩向他靠近,步步緊逼,「……S了我,S了我!」


 


「S了我啊!」


 


「夠了!」


 


李效白被我激怒,戾氣橫生,他猛地舉起了劍向我劈刺而來。我閉上眼睛,安靜地等待著。


 


然而下一秒,兩道不同的聲音同時響起——


 


「效白!


 


「公子息怒。」


 


李效白的劍停在了半空中,顯而易見,不遠處傳來的蒼老女聲,遠比他兄長的阻攔更有威懾性。


 


我木然看向來人。


 


「楚姑?」


 


李容景率先反應過來,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敬重:「……祖母大人有何示下?」


 


「長公子。」


 


面容清冷肅靜的老妪不卑不亢,聲色淡淡:「公主有令,刺S郡公的左氏女子,她要親自審。」


 


李效白不服氣:「罪人直接S了便是,還審什麼?!」


 


楚姑神色未變。


 


她揚起滿是細紋的面頰,銳利目光掃過眼前的人,語氣重了幾分,「……公主有令。」


 


「左氏女子,她要親自審。」


 


7


 


李容景李效白並不敢違抗他們的祖母,

我到底是沒S成。


 


跟著楚姑離開私牢後,我被帶到了一處府邸。


 


李氏兄弟的祖母,寡居三十餘年的華陽大長公主,就住在這裡。


 


楚姑徑直帶我去見了她。


 


然而一室的昏暗中,我隻看見了滿頭銀絲。


 


公主已經是個老人了。


 


我早就不在乎生S,是以見到她後,我既不跪拜,也不問安。我隻是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直視著她,「……為何要救我?」


 


上首的人一動不動。


 


良久,她道:「救你的不是我,是權力。」


 


我心裡堵得慌。


 


為什麼要救下我呢?


 


就讓我S在李效白的劍下不好嗎?


 


似是看透我心中所想,華陽公主哼笑了一聲,「……機關算盡,

不過是為了報復左氏,眼下他們尚未受到懲罰,你當真甘心赴S?」


 


一句話說得我瞬間清醒。


 


是了。


 


時局瞬息萬變,若是有別的高門顯貴替左氏作保,我所做的一切,都將毫無意義。


 


我深吸一口氣。


 


在左氏付出代價之前,我還不能S。


 


自己的謀算被輕易看穿,驚疑地看向那抹剪影,我腦海中霎時浮現出無數個念頭,滿腹的猜忌最終凝聚成了一句話:她為什麼幫我?


 


我問出了這句話。


 


但華陽公主已經不想回答了。


 


或許是累了,又或許是不想看見我,說完這句話後,她擺了擺手,示意我離開。


 


我沉默地跟在楚姑身後,走出了屋子。


 


她帶著我七拐八拐,走進了一個闊大的別院。


 


「以後你就住在這裡。


 


她指著地上的一對石鎖,面孔冷漠:「提著它們,在院子裡走上二十圈,這是你每日要做的事。」


 


這有什麼意義?


 


我厭倦道:「我做不到。」


 


楚姑乜了我一眼,當即往石鎖走去,幾息後,她提著一對石鎖,健步如飛在院子裡繞上了一圈。


 


放下石鎖後,她面色如常,呼吸平穩。


 


回到我身邊,她第一句便是「你做得到」。


 


「今日做不到,就等明日,明日做不到,就等後日,日復一日,總有一日,你能做到。」


 


我扯了扯嘴角:「這有什麼用呢?」


 


楚姑看了我一眼,滿是細紋的面頰上忽然浮起幾絲怪異的笑:「人老了,總會找些有趣的事做……你難道沒有聽說過,華陽大長公主少時便刻薄善妒,心思狠毒,

年老之後性情愈發惡劣,尤其喜愛折磨年輕女子?」


 


「不要再問有什麼用了。」


 


「哄得公主開心,就是最大的用處。」


 


8


 


接下來的時日裡,如同楚姑所說,華陽公主真把我當成了解悶的玩意兒。


 


她每日都會來看我提鎖走路。


 


剛開始時我提不起石鎖,她便讓我提別的東西,凳子、花瓶、盆栽……隻要是我提得起來的東西,她都會讓我提著,在院子裡走上一圈又一圈。


 


直到我精疲力盡,直到我渾身發抖。


 


她才會喊停。


 


而當我停下來,她會逼我吃下許多食物。


 


漸漸的,我的腿間臂上開始生出許多筋肉,腰腹也粗壯了不少,再不復從前的輕靈纖細。


 


楚姑說得對。


 


我做得到。


 


如今的我已經可以提起那兩隻石鎖了,也能提著它們在院中繞行,剛開始時隻能走上半圈,但隨著時間推移,一圈、兩圈……曾經覺得做不到的事,竟也慢慢地做到了。


 


在我能提著石鎖在院子裡走上二十圈的那一天。


 


楚姑告訴我,左徽S了。


 


還有幾個在朝中頗有出息的族叔,也S了。


 


他們應該慶幸,老郡公命硬,捱了過來。否則,就不是S幾個族中子弟那麼簡單了。


 


於李氏,這隻是小施懲戒。


 


於左氏,卻是幾十年的心血付之一炬,可謂是元氣大傷。


 


華陽公主問我:「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沉默地提起腳邊的石鎖,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又問:「那你還想S嗎?


 


我已經不想S了。


 


可我不知道怎麼活。


 


停下腳步,我定定地看向她,忽然朝她發問:「你活了這麼久,不覺得寂寞無趣嗎?」


 


銳利的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華陽公主慢悠悠道:「寂寞無趣嘛……那是肯定的,可哪個女人不是這麼過來的?嫁人,生子,乖順地接受被安排好的命運。」


 


聽到這番話,我忽然就覺得很可笑。


 


男人,即使是最卑微低賤的乞丐,都有造反和問鼎天下的資格。


 


無論成敗,他都是「梟雄」。


 


女人,即使是最金尊玉貴的公主,也不能有違抗父兄和丈夫的念頭。


 


無論成敗,她都是「惡婦」。


 


隻要你是個男人,再卑賤的出身,都有逆天改命的機會。


 


而當你是個女人。


 


任憑再高貴的出身,也得陪男人睡覺和生孩子。


 


「無趣透了。」我扔下石鎖,滿臉厭煩道。


 


「是啊,無趣透了。」華陽公主點點頭,亦是滿臉的厭煩。


 


說罷,她看了我一眼。


 


隨即神色恹恹地衝著楚姑道:「阿楚——」


 


「把她送去山裡吧。」


 


9


 


一輛馬車,幾個老妪,楚姑將我送到了秦水邊。


 


她要我去往桃花源。


 


我默然,「……楚姑,我找不到它。」


 


「你找得到。」


 


楚姑仍是肅靜的一張臉,眼神卻不如初見時銳利,她深深地看著我,蒼老面頰上細紋浮動,「不管你往哪個方向走,你都能找到它。」


 


說完這句話她就走了,

留我一個人在江邊。


 


秦水湯湯,我站在天地間,忽而覺得自己渺小得可怕。


 


望了一眼四周,我沿著江岸,朝山林的方向走去。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我大步地跑了起來。


 


穿梭在山林間,有力的雙腿和臂膀,讓我覺得,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日暮西斜,我才慢慢地停了下來。


 


撥開雜亂的藤蔓,狹窄的洞口出現在眼前,我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