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洞中的路曲折幽閉,我憑著感覺,一路向前走去。
轉過一道彎後,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點亮光。
我緊緊地盯著那道亮光,腳步愈發急促,磕磕絆絆地踏過ẗū₃一道又一道石階,那點光亮在我眼前愈變愈大,也愈來愈亮。
終於。
在跨過最後一道石階後,我走出寬闊的洞口。
眼前看到的景象讓我停住了腳步。
田間地裡勞作的,是年輕的女人。
阡陌上奔跑玩耍的,是年幼的女人。
坐在樹下休憩交談的,是年老的女人。
這裡像是另一處天地,這裡,是獨屬於女人的桃花源。
遠處的人們已經發現了我。
她們看向我的目光裡,沒有惡意與排斥,隻有默契與溫情。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想起了臨行前華陽公主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從籠子裡出去。」
「外面的世界,能教會你該怎麼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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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接納逃到這裡的所有女人那般,桃花源也接納了我。
在這裡我們有住處,有田地,有吃,有穿。
不需要擔心有人會將我送給誰,也不需要為了活下去而討好誰。
我在田間勞作,學著讀書認字,第一次拿起了劍。
每日累得精疲力竭,倒頭就睡。
我總是很少說話。
但我喜歡聽別人說。
桃花源裡住滿了「大逆不道」的女人。
有的時候,我會靜靜地坐在她們身旁,聽她們說起自己的過往。
「十九歲那年,我被惡人毀去清白,逃回家中,為了氏族聲譽,族老要我自缢,我不願,他們便喚人來綁我,
要將我沉塘……我不想S,於是叛出家族,毒S族老,逃了出來。」
「我從前是S彘女,自小我便生得膀大腰圓,貌醜無比,我爹隻知喝酒賭錢,喝醉了,就來打我娘,輸錢了,也要來打我娘,十歲那年,我娘被他活活打S,十六歲那年,他想把我賣給隔壁村的老鳏夫……S了十年的豬,我第一回知道,原來人的身體,其實和豬差不多。」
「河西大旱那年,山匪來搶糧食,把我和妹妹都拐去做了奴隸,山上的女人被叫做兩腳羊,白天我們在山上放羊,晚上他們騎在我們身上,把我們也變成了羊……睡羊圈,吃羊食,我妹妹年紀小,受不住沒了,我沒S成,在山上捱了十幾年,有天晚上,寨子裡的人都喝醉了,我們用石頭、用棍子,把他們都砸S了,然後放了一把火,
把屍體都燒得幹幹淨淨!」
「我家是打鐵的,可是我爹隻肯教兄長,不肯教我,我不服氣,便偷偷地學,被發現後挨了頓打,腿瘸了,我爹要我嫁人,我不想,就跑啦!」
「……」
我靠在她們身上,感受著鮮活的生氣。
世道要她們S,她們卻偏要見縫插針地活。
人們總愛搖著頭嘆息說女人完了。
失去清白完了,嫁錯人完了,流落風塵完了……似乎女人隻要行差踏錯一點,這輩子就徹底完了,再無翻身之日。
可桃花源的女人卻啐道:「呸!」
「別來詛咒老娘!我們的命長著呢,沒那麼容易完!」
罵完了,她們便遞給我一顆橘子,要我吃,「……盲姑種的橘子最甜了,
你肯定愛吃!」
我知道那片橘林。
在田間勞作時我總會望著那裡發呆,卻從不敢靠近。
大家以為我愛吃橘子。
便將籃子裡最大的一顆給了我。
我的確愛吃橘子,然而此時此刻,我卻隻是捧著橘子,一言不發。
年紀最小的阿慄推了推我手臂,催促道:「吃啊,愣著做甚?」
沉默半晌,我吐出了一個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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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苦呢?」
阿慄不解地剝下一瓣,喂進嘴裡,「明明就很甜啊!」
我看著手裡的橘子,良久,才緩緩開口道:「我娘是父親買來的妾,幼時她帶著我,和父親別的妾擠在一個大院子裡,說是妾,其實就是婢女,每日裡做活,但隻是餓不S……」
延陵橘樹豐茂,
每年橘子熟時,品相好的全部賣去上京。
隻留一點在家中,供主人享用。
我娘手腳勤快,嫡母總會賞上她幾顆,她舍不得吃,全喂進了我的肚子。
三歲那年,我生了熱病,鬧著要吃橘子。
恰逢家中來了客人,我娘便去奉酒,不想被客人看中,父親當即慷慨地將她贈予了友人。
酒宴結束後,娘回來看我。
她流著眼淚,抱著我親了又親,看了又看,而後從袖裡摸出了一顆橘子,塞進我懷裡。
年幼的我坐在垂廊下,隻顧著吃橘子。
一抬頭,娘已經不見了。
從那以後,我吃的每一瓣橘子,都是苦的。
摩挲著手裡的橘子,我靜靜地訴說完了最後一個字,耳旁忽然傳來了阿慄的抽泣聲。
抬頭看去,女人們的眼眶都紅成了一片。
我無奈地笑了一下,「……不必心疼我,都過去了。」
話音剛落,手就被阿慄攥住了。
她望著我,顫著嗓音問道:「延陵、延陵……你父親是不是姓左?」
我遲疑地點了點頭。
「你小時候,是不是沒有名字?」
我驚訝不已,仍舊是點頭,「……是,我十三歲才有了名字。」
阿慄忽然哽咽了一聲,臉上的神色似哭似笑,聲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起來:「你知道盲姑為什麼要種那麼多橘子樹嗎?」
「……因為她的女兒愛吃橘子!」
「兩年前盲姑被送到桃花源,楚婆婆問她要什麼,她說她隻要橘樹。盲姑說,她的女兒最愛吃橘子,
隻要看見橘子樹,就知道娘在等她……娘在等盈盈。」
聽到「盈盈」兩個字,我後頸像是被人打了一悶棍,痛得我呆在了原地。
「傻子!」
阿慄用力搖晃著我,眼淚掉個不停,「那是你娘啊!盲姑就是你娘啊!你娘活著,盈盈,你娘還活著!她日日想,日日等,她!」
阿慄說不下去了,嗚嗚咽Ťŭ⁸咽地哭個不停。
我齒關打著顫,手腳冰涼,身體止不住地抖了起來。
「娘?」
我滿眼都是不敢置信,SS地望著女人們的臉,喉嚨堵得難受,「……我娘還活著?」
大家紅著眼點頭。
我愣了兩秒,忽然從心肝裡嘔出幾聲悲泣,「娘啊!娘啊!」
腳軟手軟地從地上爬起,
我瘋了似的朝橘林跑去。
一路上連滾帶爬,臉頰被石子磨破,衣裳也摔得滿是塵土,顧不得身上的疼痛,我眼裡隻看得見呆坐在橘林裡的人。
幾乎是爬著進了橘林。
五髒六腑翻攪著,我「噗通」一聲,跪在發絲灰白的女人面前,緊緊攥住了那雙粗糙的手。
我想叫娘,可張開嘴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能滿眼淚水地望著她,țŭ̀ₙ發出「啊啊」的泣叫聲。
滄桑憔悴的瞎眼女人嚇了一跳。
剛要推開我,卻被我用力拉著,將手放在了後頸上。
摸到並排的兩顆小痣,眼前的人也跟著顫抖起來。
她癟下去的眼皮「看」向我,薄薄的淚水跟著滲了出來,指尖極珍愛地摩挲著我的臉頰,她做夢似地喚了一句,「……盈盈?
」
我拼命點頭。
娘用力地抱住了我,幾息後,我的耳邊傳來了她悲愴的哭聲。
我哭得說不出話。
像是回到了剛出生時,我被娘抱在懷裡,除了哭,什麼都不會。
直至今日,我才算是活了過來。
「盈盈吃橘子……娘給盈盈種了吃不完的橘子。」
娘顫抖著手從枝頭摘下一顆橘子,剝開橘衣後,她將一瓣橘子喂進了我嘴裡,滿心期待,「……甜嗎?」
用盡渾身的力氣咬碎那瓣橘子,我泣不成聲。
「甜……」
此時此刻,在這片橘林裡,我不是左妙俞,不是孽女,不是侍妾,不是瘋子,不是刺客,不是罪人——
我誰也不是。
我隻是娘的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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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在父親看不見的地方,娘一直偷偷地喚我「盈盈」。
盈,即滿溢。
娘希望我長大後金滿銀滿,財滿福滿,所有的好東西在我這裡,都滿得快要溢出來。
後來娘被送人了。
這個名字,也被我埋在了心底。
我清楚地知道,從失去娘的那一天起,自己就再也沒長大過,藏在大人軀殼裡的,仍舊是三歲時傷心絕望崩潰的那個孩童。
沒有了母親,就沒有了一切。
仇恨驅使著我活,痛苦逼迫著我S。
但當我報復完左氏,我卻變得茫然,我不知道該怎樣活,也做不到心甘情願地S——
我總覺得自己想要的遠不止於此。
在人生最渾噩無助的時候,
我與母親重逢了。
十六年前,她孕育了我的血肉筋骨,十六年後,她填補了我的三魂七魄。
至此,我終於成為「完整」的人。
踩在堅實的土地上,我真正地活成了自己。
也是在那一天,我拋去由父親給予的姓氏名字,親手斬斷了家族以血脈織就的枷鎖,替自己取姓為「秦」。
秦水湯湯。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左妙俞,隻有和母親一起住在橘林裡的秦盈。
桃花源裡。
我同別的女人一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在這裡,女人可以習武讀書,可以冶煉兵器,可以曬鹽熬糖,可以採桑績麻……每個人都有擅長的事,每個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無論年歲幾何,在這裡,每個人都能得到妥善的照顧。
我們不在乎美醜,我們隻要舒服。
我們有爭吵,但沒有仇恨。
我們愜意地、不被規訓地、野蠻地長養在天地間,不需要討好任何人。
在桃花源裡,女人是自由的。
可那種感覺又來了——
我總覺得自己想要的遠不止於此。
女人應該得到的也遠不止於此。
於是我開始思考,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時間緩慢地流過。
一轉眼,就到了三年後。
年輕健壯的我彎下腰,在秦水邊拾撿麥穗,汗水滴進土裡,烈日將我整個人曬透。
微風拂過,有人站在了我的身後。
熟悉的聲音自耳邊響起,垂垂老矣:「想好了嗎?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老師。
」
喚了來人一聲,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礪指尖上厚厚的繭,「我已經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了。」
握緊手中的糧食,我望向秦水的陣陣波濤。
「……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身後的老人笑了起來。
「你能做到。」
她平靜道:「隻要你想,你什麼都能做到。」
「隻要我想?」
「隻要你想。」
隻要我想,我可以做到任何事。
於是十九歲這年。
我決定造反。
我不要女人隻在桃花源裡自由。
我要女人在腳下踩著的每一寸土地上,都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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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橘熟,我穿上盔甲,拿起彎刀,割去了長發。
向母親辭行後,我帶著一群女人走出了桃花源。
有人告訴我,從古至今,世上從未有過一場流血的鬥爭是女人發起的,也從來不是為了女人而發起的。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但王侯將相,從來就不包括女人。
世事變遷,新舊交替,女人始終同權力和金錢擺在同樣的位置,隻是男人建功立業的附屬品。
她還告訴我,造反並不需要千軍萬馬。
氏族擅權,豪強欺軋,大隗早已是強弩之末。
我們有最精良的武器和最堅定的決心,以及,聰明健壯的女人們。
隻要我們想,我們什麼都能做到。
她說得對。
短短數月,我們的人馬就比剛離開桃花源時壯大了好幾倍,沿著秦水,我們一路打到了溧陽。
魏氏長公子S了十年。
他與五姐合葬的墳冢覆著一層淺淺的綠意。
我挖開墳墓,砸碎棺椁,親手取出了五姐的屍骨。
褪去森森白骨上那層沉重腐朽的嫁衣,我點燃了柴堆。
火勢熊熊,濃煙衝天。
五姐化作飛煙,被我灑進了秦水之中。
我不要她入土為安,我要她隨秦水而去。
秦水所到之處,處處都是她的歸途。
做完這一切後,我握緊手中彎刀,帶著一群女人S回了延陵。
第一件事,便是砸了家廟!
一排排牌位被砍成兩半,我獰笑著,踩著它們的碎塊,將一幅幅先人像撕得粉碎!
女人的身體才是真正的祠堂,女人落在哪裡,哪裡就是根系。
而這些所謂的祖宗——
不下蛋的公雞,
也配自稱祖宗?!
我呸!!!
喘著粗氣往地上牌位吐了口唾沫,望著滿屋的狼藉,我放肆地大笑起來。
聽得我的笑聲,家廟外的人又驚又怕,忍不住痛罵起來,汙言穢語,不堪入耳,可他們罵得越是狠絕,我便越是覺得暢快。
橘林秦盈,賤婦妖女。
這些話,我早已聽得厭倦。
父親仍在撕心裂肺地罵著,我心裡卻靜得沒有一絲風聲,走出家廟,我緩慢踱步至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