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望見了我,他忽而呆住,「……是你?」


 


良久,失聲道:「孽女、孽女……秦盈竟然是你?你竟然就是秦盈?!」


緊接著便是一連串的破口大罵。


 


我俯視著他,一言不發。


 


父親的腰杆愈發挺直了起來,等罵累了,他理所當然衝著我道:「孽障,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還不速速請罪受S!」


 


我看著他,面色不喜不悲,說出了重逢後的第一句話。


 


「父親,我要S你。」


 


面前的人像是聽錯了話似的,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眼,「……什麼?」


 


我耐心地重復了一遍:「我說——父親,我要S你。」


 


說罷,我開始擦拭手中的刀。


 


父親目眦欲裂地望著我,

失聲道:「爾敢!弑父乃惡逆之罪!按律當處極刑,凌遲而S,不得赦免!S後要遭萬人唾罵!!孽畜……孽畜!你怎麼敢啊、你怎麼敢!!」


 


無人阻止,父親用盡了世間一切狠毒的話來咒罵我。


 


直到押著他的兩個女人摁下了他的頭,直到我抬起頭看向他——


 


他終於怕了,開始痛哭流涕地向我求饒。


 


「十一,十一!你我畢竟父女一場……何至於此啊!」


 


不。


 


不是父女。


 


是主人和他的奴隸!


 


是賣家與他的貨物!


 


「父親。」


 


我淡笑一聲,提起了從前,「……三年前你說,我的命由不得自己,

如今,你的命也由不得你。」


 


不願再多言,鋒利的刀刃映照出我冷淡的臉。


 


手起刀落——


 


鮮血噴濺上我側臉,一顆人頭骨碌碌地滾到早已嚇得半S的族老們腳邊。


 


我靜靜地同地上那雙扭曲的眼睛對視著。


 


父親,你始終不懂我。


 


我弑的不是父。


 


我弑的,是我心中的「父」。


 


抹去頸間血跡,我抬眼望向家廟。


 


恍惚間,我又看見了五姐。


 


這一次,沒有三尺白綾,也沒有滿身枷鎖,她還是從前少女時的模樣,捧著書站在那裡,笑眼盈盈地望著我,「……快來啊小十一,今日讀咱們最喜歡的遊記!」


 


我閉了閉眼。


 


五姐,磐城的杏子,

十一替你嘗過了。


 


真的……好酸啊。


 


14


 


從延陵離開後,我的心裡一直憋著一股氣。


 


情緒來得如此強烈,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是一直被我藏起來的憤怒。


 


從前女人是沒有資格憤怒的。


 


我們隻需柔順地承受。


 


然而今時今日,我再也藏不住它了,從離開左氏的那天起,我的胸中無時無刻不充滿著憤怒的焰火。


 


於是在搗毀那些世族的家廟後,我又搗毀了一路上遇見的所有神廟,砸碎了無數尊泥塑的神像——因為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女神!


 


世人都被騙了!


 


女娲是創世神,不是伏羲的妻子!


 


西王母是豹尾虎齒的女戰神,不是無所事事慈眉善目的老婆婆!


 


恆我不S不滅,是掌管「S而復生」的月神,她從來、從來就不是偷走Ťù₉後羿靈藥的嫦娥!


 


將高高在上的女神們拉入塵泥,再給她們配上一個丈夫,神性被剝奪,力量被壓制,她們逐漸變作男人的附庸。


 


神女尚且如此,凡女更應當效仿。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S從子,從未有一天是為自己而活。


 


我受夠了這樣!


 


女人也受夠了這樣!


 


我滿臉陰鸷地望向上京,那裡,住著所謂的天下之主,亦是我要清算的最後一步。


 


15


 


離開桃花源的第五年,我們的鐵騎踏破了皇城城門。


 


S進天子居所那晚,雨勢兇猛。


 


時隔多年,我再次遇見了李氏兄弟。


 


看見我臉的那一刻,

李效白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竟然是你?!」


 


他驚聲道:「你竟然還活著?」


 


李容景看著我,亦是滿臉的復雜。


 


「難得兩位還記得我。」


 


冰涼的雨絲砸在臉上,我扯了扯嘴角,「既如此,可還記得秦盈曾經說過的話?……你不S我,來日便是我S你。」


 


「今日你們有兩個選擇。」


 


眼神倏爾閃過一絲銳利,我抬起下颌,冷然看向殿前仍在負隅頑抗的人們,「……放下手中的劍,或是,S在我的刀下!」


 


S戮不是最終的目的,我們並不是要男人倒下,我們隻是想讓女人也站起來。


 


女人同男人平起平坐。


 


這麼簡單的要求,卻還是有那麼多人不能接受。


 


「少廢話!」


 


握緊手中的劍,李效白冷笑一聲:「鹿S誰手,還未可知!」


 


我坐在馬上,睥睨而視。


 


利落地下了馬,我擺了個手勢,身後的騎陣自動分出一條路。


 


一個佝偻的身影從黑暗中穩步走來。


 


在我身旁站定後,來人取下了頭上的鬥笠。


 


我滿眼仰慕地喚了聲「老師」。


 


天空劈開一道驚雷,照亮她的滿頭銀絲,和那張蒼老的臉。


 


「祖母?!」


 


李效白驚駭不已,「……您還活著!」


 


李容景亦是滿臉震驚,眼中浮起一絲懼怕,他失神地喃喃道:「祖母……」


 


「是我。」


 


華陽大長公主從容點頭,

眼神溫和地看向他們,「……放下劍吧,孩子們,世道變了,你們已經輸了。」


 


「祖母。」


 


李容景苦笑一聲。


 


他閉上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李氏忠君,恕難從命!」


 


話音剛落,一旁的李效白沉默地舉起了劍。


 


他們已然做下了選擇。


 


華陽公主不再多言,望向他們的眼神悲憫不已。


 


我面目冰冷地握緊手中的彎刀,帶著身後的女人們衝了過去。


 


S聲震天。


 


這是一場鏖戰,臨近尾聲,地面上已經躺滿了橫七豎八的屍體。


 


那句話到底成了真。


 


李氏兄弟S在了ẗü₌我的刀下。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我砍下了寶座上天子的頭顱。


 


至此,代表了至高無上權力的宗廟——被女人們搗毀了。


 


家廟,神廟,宗廟。


 


父權,神權,王權。


 


輕飄飄的幾個字,卻將女人壓得永世不得翻身來。


 


如果說男人是奴隸,那麼女人,就是奴隸的奴隸!


 


曾經的我們無力反抗,也不敢反抗。


 


可後來卻有人告訴我們——


 


女人生來便是自由的人,和男人擁有平等的權利。


 


任何形式的壓迫都應該被廢除,包括神權、王權和父權的枷鎖。


 


萬般枷鎖困真我,今日方知我是我。


 


沒有女人生來就低男人一等!


 


父權壓我,我便弑父!


 


神權壓我,我便弑神!


 


王權壓我,

我便弑君!


 


我們不做棋子,也不做棋手。


 


我們要做的,是掀翻棋盤的那個人!


 


這——


 


便是今日我們站在這裡的緣由!


 


太陽升起,新的一天來了。


 


我緩緩轉身,望向站立在大殿之外的老人,滿身鮮血地舉起了手中的頭顱。


 


女人們流著淚歡呼起來。


 


千年來,我們從未如同今日這般暢快呼吸過!


 


從今往後。


 


在腳下踩著的每一寸土地上,我們都自由!


 


我咧開嘴,露出一個笑來。


 


想起母親,眼淚忽而淌了滿臉。


 


桃花源的橘子熟了。


 


這是我同母親分別的第七年。


 


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可無論我走得多麼遠,

我始終記得,在秦水邊,有一處桃花源。


 


那裡,東風入律,擊壤而歌,有一片豐茂的橘林。


 


橘林裡,有一位母親——


 


那是娘在等盈盈。


 


番外


 


三十歲那年,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刺S隴西郡公失敗後,我淪為了李氏兄弟的禁脔。同兩個男人糾纏了十幾年,可無論我如何反抗,都逃不開他們的掌心。


 


最後我S於一杯毒酒。


 


S我的人,是華陽大長公主。


 


這個夢荒唐至極,卻又真實無比,醒來之後,我沉默了許久。


 


那種無力感太過絕望,沉重到我忍不住開始思索,是否那就是某一世的我。


 


我去找了老師。


 


我始終覺得,夢裡毒S我的那個華陽公主,並非是她,

僅僅隻是一具長成她模樣的軀殼。


 


老師六十七歲了。


 


已經老得不能再老了。


 


她救我性命,贈我彎刀,教我世間真理,至今一十四年有餘。


 


我從不向她隱瞞自己的疑惑。


 


桃林裡,我將夢中的經歷完整地告訴了她。


 


老師慈愛地看著我。


 


「是真的。」


 


我眼神微動,又聽得她說:「或者說,曾經是真的。」


 


說完這句話,老師嘆了口氣。


 


「阿盈,你相信嗎?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其實是一本書。」


 


「而我,則是寫下這本書的人。」


 


聽見這番話,我愣了一下,喃喃道:「老師……」


 


「阿盈,你是由我創造出來的,曾經的我自詡為你的母親,

給了你美貌、智慧,和嬌弱的軀體,你是那麼地討男人喜歡,李氏兄弟被你迷得神魂顛倒,我以為我這是愛你,可是後來我發現,自己錯了……錯得離譜!」


 


老師看著我,蒼老的手撫上我的臉,「真正的母親隻會希望她的孩子聰明健壯。」


 


「可我做了什麼呢?我寫你的反抗,卻從未讓你反抗成功,我寫你對李氏兄弟的厭恨,卻允許他們時時欺侮於你!我讓你的反抗變成了討好,讓你的厭恨失去了力量,我將你放在一個被凝視的位置,永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攤開的裙擺,香豔的情事,你的痛苦被我攤開曬幹,碾成粉末……千萬萬女人受過的苦難被我浪漫化了,我竟然覺得很合理,某種意義上來說,我難道不是父權的幫兇嗎?!」


 


「所以當我發現自己穿進了曾經寫過的書中後,

我發誓,絕不讓你再過那樣糟糕的人生!」


 


愧疚與痛苦在她眼中一閃而過,隨即變成一抹堅定,「我可以做你的母親、姐妹、老師、朋友……隻要你願意,我會是你需要的任何人。」


 


「你想留在深宅大院之中,我就做你一輩子的依仗,你想隱居避世,我便為你建造一處桃花源,可若你想走上另一條路,一條曲折艱險、沉重辛苦,甚至會流血流汗的路,我會拼盡全力,幫你實現所有的抱負!」


 


「阿盈,我為你而來。」


 


「這一次,你不再會是籠中嬌雀——我要你做這世間,最勇敢、最強大、最自由的鷹!」


 


我愣愣地看著眼前的老人。


 


十六歲那年,她救下我的命,讓我和母親團聚,放棄一切假S做了我的老師。


 


她說隻要我想,

什麼都可以做到。


 


後來我真的什麼都做到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有老師站在我身後。


 


老師她,給了我很多很多。


 


她說自己不配做我的「母親」,愧疚於自己不夠愛我,可她對我的愛,分明已經滿得快要溢出來。


 


我感受得到。


 


我真的,感受得到。


 


看著她滿是皺紋的臉頰,和滿頭的銀絲,我隻想知道一件事情,「老師……您是何時來到這裡的?」


 


「若是沒記錯。」


 


老人安然地看著我,溫聲道:「應當是華陽十七歲那年。」


 


我手一顫,閉上眼睛,薄薄的眼淚從眼角滲了出來。


 


半晌,才哽咽道:「老師……您怎麼這麼傻,怎麼這麼傻啊……」


 


五十年啊!


 


整整五十年啊!


 


老師不願再讓我被關進籠中,可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在籠子裡被關了幾十年?!


 


人生短暫,歲月漫長。


 


那些還沒等到我的時候,她該有多難熬?


 


淚水被一隻溫熱的手拭去,我睜開眼睛,將之緊緊地攥住,輕聲問道:「老師,在你們世界裡,女人過得好嗎?」


 


「不好。」


 


「那後來變好了嗎?」


 


「變好了,隻是,還不夠好。」


 


「老師,無論在哪個世界,女人的處境都會變得更好嗎?」


 


「會的,阿盈。」


 


陽光穿過窗棂,打在我們的身上。


 


老師溫柔地笑了起來,「因為我們是女人,女人總是那麼了不起。」


 


「無論什麼事,隻要我們想——」


 


就一定能做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