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侯府未過門的媳婦。


 


我爹卻在老侯爺戰S的消息傳到京城的那天,與小侯爺退親。


 


為此,太傅宋家成了京城人人唾棄的對象。


 


後來爹發了瘋,當朝痛斥皇上和滿朝文武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爹被賜S,闔府上下,男丁流放,女子發賣為奴。


 


我如牲畜般被關在籠子裡買賣時,小侯爺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握著馬鞭,指著我。


 


「這個女奴,我要了。」


 


1


 


京城滿城缟素,就連街角的餛飩攤子都立起了白帆。


 


我爹是在京城百姓的痛罵聲中回府的。


 


他是當今帝師,當世大儒,向來有教無類,在百姓間頗有贊譽。


 


回來時,他身上卻都是被人扔的臭雞蛋、爛菜葉,隻因為他去退了我和小侯爺的親事。


 


我問他為什麼?


 


爹撫著我的頭發,說道:「侯府艱險,我心疼女兒,哪有為什麼?」


 


爹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慈父,小時候不好好讀書,被打板子也是家常便飯。


 


現如今又如何會為了我的婚事背信棄義?


 


還是娘偷偷告訴我,爹知道老侯爺戰S時,自己喝幹一壇酒,最後還是出了門。


 


娘抹幹眼淚,「你爹他就是個迂腐書生,在他心裡道義、君臣比性命都重要。」


 


「但是你是他女兒,他舍不得把你往油鍋裡推。」


 


爹什麼都沒說,隻是回家越來越晚。


 


那晚他回來時,鬢發全亂了,一向整潔的衣服也汙了,甚至還有的地方還被扯壞了。


 


爹卻異常高興。


 


他把地窖裡存的酒都搬了出來,招呼我和娘同飲。


 


那一晚,

爹喝醉了,娘也喝醉了。


 


喝醉了的爹抓著我的手嗚嗚地哭了起來。


 


「爹對不住你,爹對不住你……」


 


過了一會,又念叨,「青娘,你好好活著,一定要好好活著……」


 


我也喝了不少,笑嘻嘻地回答:「對,咱們一家都好好活著,等哥哥回來,再把穆姐姐娶進門,生一大堆小侄子小侄女……」


 


爹歪倒在堂屋前的門檻上,望著天空的一輪彎月,目光悠遠。


 


「對……都好好活著。」


 


喝到最後,他拿起一根筷子,敲著酒碗唱起了小調。


 


「將軍百戰S,淑女少難離,君子安社稷,小人長戚戚,問我何所願,解甲歸田去……」


 


唱到後面,

聲音越來越低,我在這歌聲裡睡去。


 


「解甲歸田去!」


 


一聲斷喝將我驚醒,我抬頭看爹,筷子敲在碗沿,用力過大,蹦飛出去,落到地上。


 


爹爹躺倒在門檻前,望著那輪明月,良久不語,我也躺倒,重新睡去。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爹已經去上朝了。


 


娘的眼角紅著,卻很高興。


 


見我醒了,遞過來一件衣裳。


 


「這是娘給你做的嫁衣,快穿上給娘看看。」


 


我摟著娘的胳膊撒嬌。


 


「親事都還沒定下,這麼著急做什麼?」


 


雖然嘴裡抱怨,我卻還是聽她的話換上了嫁衣。


 


門口一陣吵嚷,爹回來了。


 


我踩上鞋就往外跑,我想讓他也看看娘給我做的嫁衣。


 


可我卻停住了腳步,

和爹一起回來的還有別人。


 


大內侍衛護送著一個白面無須的公公,那是皇上跟前的近侍,宮宴時我見過的。


 


此時他端著一個託盤,笑得還是那麼和氣。


 


「宋太傅,皇上心軟,念及師徒情誼,允您回府,現下宋府到了,夫人小姐也見到了,是時候走了。」


 


我止住腳步,心裡升起巨大的恐慌。


 


「不!」


 


那幾步路,我沒有印象,隻記得我爹在我眼前端起託盤上的酒,一飲而盡。


 


我隻來得及抓住他落下的衣角。


 


殷紅的血從爹的嘴角流出,染紅了素帕,也洇湿了我的衣裳。


 


背後有聲音響起,我回頭去看,最後留在眼裡的,是娘自刎的模樣。


 


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流那麼多血。


 


爹的血和娘的血落在一起,

不分彼此,隻有我,不知何處。


 


嗡嗡的聲音一直在耳邊響,我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我守著爹娘的屍體,茫茫然地看著他們抄家。


 


家裡的下人在我沒注意的時候已經被遣散了大半,隻剩下不肯離開的老人。


 


花匠王叔一頭撞S在柱子上。


 


廚娘李嬸和他們的女兒小翠哭倒在王叔的屍身旁。


 


王叔是爹的書童,自小的情誼,堪比親兄弟。爹讀書的時候,他就愛研究花草,後來爹中了狀元,他就做了府裡的花匠兼管家。


 


爹早就放了他良籍,隻是他不肯走。


 


「我自小在老爺身邊,踏實!若要讓我走,這日子我就不知道怎麼過了。」


 


爹當時笑罵他:「你有夫人有女兒,總跟著我做什麼,難不成哪天我S了你還要跟著?」


 


王叔點頭憨笑:「要跟的。


 


當時隻是玩笑話,王叔卻入了心。


 


李嬸和小翠也是良籍,可安然離府,卻執意陪我,最後我以S相逼才肯離開。


 


我被關進刑部大牢,在牢裡聽說,哥哥也被押解回京了。


 


後來又傳來消息,說是哥哥被一群匪徒救走了。


 


李嬸和小翠來看過我,說要等我出去。


 


她們都沒提宋府,沒提我爹娘,也沒提李叔,可我知道,宋家再也沒有了。


 


2


 


第二個來牢裡看我的,是江小侯爺。


 


他還是那個紈绔模樣,坐在獄卒搬來的羅圈椅上,翹著二郎腿。


 


他看著我嫌棄道:「嘖,宋採青,你髒S了。」


 


我坐在稻草上不搭理他。


 


他又指著我的嫁衣:「你這是要嫁給誰?」


 


我還是不肯理他。


 


他便坐回去絮絮叨叨。


 


他說小時候老侯爺拜託我爹多管教,不用留情。


 


「嘖,你不知道你爹多狠,比我爹打我還狠!」


 


還將手遞過來給我看。


 


「我覺得那之後就一直比另一隻手腫一些。」


 


又說沒看上我。


 


「最煩你這種大家閨秀,一板一眼,太沒意思。」


 


說到最後,他也坐到了地上,盤著腿湊近了問我:「宋採青,你爹那樣的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我終於抬起眼皮,「什麼事?」


 


他興致盎然地繼續講。


 


講那天爹發狂一般,將頭上的官帽扔在地上,痛斥滿朝文武奸佞小人,甚至指著皇上罵昏君,罵亡國之君。


 


講我爹被拖下去後,執意求S,隻有一願,那便是回家再看我們一眼。


 


最後,江雲舟幾乎用耳語般的聲音問我:「宋採青,你知道為什麼嗎?」


 


淚水糊了滿臉,我抬眼看著他模糊的臉。


 


他嘴角始終掛著笑,說出的話卻冰冷無比。


 


「因為宋太傅是君子,是慈父。」


 


「他看不慣良將枉S,看不慣奸佞當道,看不慣昏君誤國,這口氣憋著咽不下去,要不然憋S,要不然一吐為快。」


 


「可他為了你,憋住了,憋到將你我退親,憋到背負滿身罵名,憋到我知曉真相,憋到我收攏舊部,憋到我能救你哥哥還有……你。」


 


他握著監獄的木欄,SS盯著我。


 


「宋採青,你給我聽好了,你爹幫了我,也把你這條命託付給我了,我不允許,你就不能S。」


 


他伸手穿過獄門揪住我的衣領,

將我拖到他的面前,咬牙切齒地問我:「聽明白了嗎?等著我!」


 


我沒有回答,隻是問道:「你能S了他們嗎?」


 


江雲舟展顏一笑。


 


「能!」


 


3


 


我被判為奴。


 


這是江雲舟運作的結果。


 


我本該更慘一點的。


 


聽說被我爹罵的大臣好多都不解氣,想讓我判個凌遲,最次也是腰斬。


 


可文臣們紛紛上書,勉強保下我一條命。


 


李嬸和小翠知道後,立刻張羅著到時候要買下我。


 


我知道對我虎視眈眈的人多的是,輪不到她們。


 


「聽我說,你們走,離開京城,隨便去哪都行,過你們的日子,不要管我。」


 


她們不願。


 


我還穿著那套嫁衣,卻學著江雲舟那副模樣勾起嘴角。


 


「你們兩個以為救得了我?未免太高看自己!」


 


「要想我過得好,就老老實實滾出京城,免得成了我的拖累。」


 


「李嬸,小翠,不是我看輕你們兩個,你們留下能做什麼?給我做飯?陪我讀書?」


 


我輕笑一聲。


 


「太蠢了,不想我S就早點滾,滾遠點,最好永遠別再回來。」


 


兩人被我罵走,我卻在被賣那天又看到了她們兩個。


 


還有江雲舟。


 


我被關在籠子裡,像是待宰的牲畜。


 


他騎著他那匹千金難買的馬,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李嬸和小翠躲在一邊,恨恨地瞪著他。


 


江雲舟提起馬鞭,用鞭梢指著我。


 


「這不是與我退婚的宋大小姐嗎?竟然淪落到這種地步。」


 


馬兒感受到她的愉悅,

也高興地人立起來踢腿。


 


周圍的人被他嚇得四散開來。


 


江雲舟似乎沒感受到周圍人的不滿,對旁邊守著的官差說道:「這個,我要了!」


 


「敢跟小爺退婚,我要讓她知道得罪小爺的下場!」


 


小翠不管不顧地捧著幾錠銀子衝了出來。


 


她將銀子塞到官差手裡,慌裡慌張地指著我。


 


「她,我我買了……」


 


官差將手裡的銀子扔到地上,嗤笑一聲:「哪來的窮酸破落戶,連小侯爺的人也敢搶!」


 


籠子門打開,江雲舟抬手將我抓上了他的馬背,揚長而去。


 


那天之後,我成了江府的女奴,被江小侯爺走到哪帶到哪。


 


京城眾人當我們是個笑話。


 


他們人前對小侯爺恭恭敬敬,人後說他紈绔放蕩,

是個敗家子,又說我不知羞恥,自甘墮落,可見以前都是裝出來的假清高。


 


小侯爺在人前也從來都是對我吆五喝六。


 


他是眾人不齒的浪蕩子,我是浪蕩子手裡的玩意兒,一對兒笑話。


 


但我不再是以前的高門貴女,漸漸在冷言冷語、譏諷嘲笑中磨得牙尖嘴利。


 


再有人當面將我當作笑料談資,我便會不客氣地咬回去。


 


高門大戶多是面上光,私底下的陰私齷齪根本不是普通人可想。


 


以前的我知道了也當不知道,現在的我知道了就相當於所有人都知道了。


 


李尚書家的小姐被我氣得掩面逃走。


 


她與自己的表哥私定終身,卻來笑話我無名無分跟著小侯爺,哪來的臉?


 


李大人登門質問,卻被小侯爺一句話堵回去。


 


「我府裡的人不欺負人就不錯了,

被欺負了罵回去,還要被找上門?」


 


「李大人,是不是我最近太良善了?」


 


李大人負氣離開。


 


最近的小侯爺確實良善得過分,高門宴飲來者不拒,去了也隻是喝酒談笑,偶爾看我撒撒潑,別的一概不管。


 


李大人不是受著氣變老的,當天就一本奏折告到了御前。


 


小侯爺有恃無恐,坐在杏花樹下的搖椅上躺著喝酒。


 


宣他進宮的太監到的時候,他已經喝得爛醉如泥,最後是被一溜兒小太監抬著走的。


 


這一走就直到第二天。


 


第二天他回來的時候,頭發束好了,衣服也穿得齊整,臉頰上卻多了一道血痕。


 


剛一進門他就扔給我一紙文書。


 


「宋採青,我求陛下給你放良了。」


 


4


 


那天之後,

京城裡換了套說辭。


 


「宋家那女人是個妖精,竟惹得小侯爺放下舊怨,親自求陛下放她良籍。」


 


「嘖嘖,小侯爺真是情種。」


 


「情種好啊,情深不壽……」


 


我要過去罵他們,卻被江雲舟攔住。


 


他「哧哧」笑得開心,仿佛那些人說的不是他。


 


笑完之後,他看著宮裡的方向。


 


「挺好的,我巴不得咱們這位陛下也這麼想。」


 


說完他一敲我腦門,「別氣了,風曲樓上了新品,趕明兒帶你去嘗嘗,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妖精喝醉了會不會現原形,原形又是個什麼精怪……」


 


可我沒喝到風曲樓的新品。


 


那天傍晚,在一片杏花雨中,邊關急報,西戍入侵,已經攻佔十座城了。


 


聽到這個消息時,他手裡的杏花酥落到地上。


 


我抓緊他的手。


 


「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