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這封信裡,哥哥告訴我宋家覆滅後他的經歷。


我印象中溫和有禮的哥哥,在知道爹娘S訊、自己身陷囹圄又被救之後,成了逃犯,後來他竟然幹脆做起了山匪。


 


然而更令我驚訝的還在後面。


 


江雲舟也還活著。


 


哥哥這個山匪,不打家,不劫舍,專門逮著西戍人薅羊毛。他以前本就戍守邊關,與西戍人打得有來有往,早就徹底將西戍那邊的地形摸得爛熟於心。


 


即便成了逃犯,也沒離開那裡。


 


聽說江雲舟出徵後,他便帶著人幹起了打掃戰場的活計。


 


戰場上S人多,但當兵的有今日無明日,都將銀錢帶在身上,所以每次都能發一筆橫財。


 


江雲舟早就知道哥哥跟在後面,但哥哥從不插手戰事,更不會洗劫大夏陣亡的士兵,甚至還會幫忙收斂屍身和救助傷員,

於是江雲舟便默認了。


 


哥哥戰場去得多了,對地形更加了如指掌。


 


也正是如此,得知江雲舟失蹤後,哥哥才能將他救了回去。


 


信的最後,哥哥叮囑我,想辦法離開京城。


 


更有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是江雲舟的字跡。


 


「青娘,我未能回去娶你,那你來嫁我可好?」


 


10


 


收到這封信的當天,我就迫切地想要離開京城去找他們。


 


仇人一直好好活著,我可以晚點去S,但我等不了,隻想去見江雲舟,我想確定他還活著。


 


可是皇上不可能放我離開。


 


我將入宮的消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若是我此刻離京,無疑是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我無計可施,但就在這時,一件大事轉移了京城諸人的目光。


 


又是一年杏花開,

卻沒有雨。


 


幹旱從去年秋末持續到現在,老百姓插不了秧苗,餘糧也消耗殆盡,各地流民四起,更有不少百姓揭竿而起。


 


急報接連不斷進京,京城裡人心惶惶。


 


朝廷已經無將可用,吵了幾天,沒有人敢去平亂。


 


恰在此時,雲虎山的雲間道長下山,言是邪祟作亂。


 


「天降煞星,旱魃轉世,克親克友,魅惑眾生,天下大亂吶!」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皇上慌忙問道:「可要誅S妖邪?」


 


雲間道長連連擺手。


 


「旱魃乃天地靈物,如何誅S?遠遠送走,便也罷了。」


 


皇上若有所思。


 


他不信。


 


雲間道長昔年與父親有舊。


 


一位出世高人,一個世間大儒,在早年遊歷時相遇,

成了莫逆之交。


 


這本也不是什麼秘密,卻為今日埋下禍根。


 


夜裡便有兩隊黑衣人被派到京郊的道觀和侯府。


 


消息是老侯爺的袍澤之交遣人提前送出來的。


 


隻有兩個字:速走!


 


我離府趕到道觀的時候,黑衣人還未趕到。


 


雲間道長靜坐殿中,看到我似並無意外。


 


我上前去拉他。


 


「道長快走,陛下的人快來了。」


 


雲間道長紋絲不動,隻悠悠嘆了口氣。


 


「大勢不可違,是貧道錯了!」


 


隱隱的人聲從門口傳來,雲間道長一把推開供桌,後面竟是一條密道。


 


我被塞進密道,雲間道長的眼神在燈燭明滅間看著我,目光幽深,仿佛看透了世間的一切。


 


我拉著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道長,一起走。」


 


他竟毫不猶豫地扯斷袖子,一把將我推了進去。


 


「今日之後,我與你爹的情誼,就此兩清。」


 


「青娘,大夏已經爛透了,你爹拼了命也沒能讓這腐朽的王朝發出新芽,既然如此,那就讓它徹底爛了吧!」


 


「隻有徹底爛成泥,才能孕育出新的生命……」


 


他看著我,但卻像是透過我看到了別人。


 


「宋書良,你以為你贏了嗎!你是棋高一籌,早就算準了天下,算準了我,但那又如何!」


 


他笑了起來,笑得聲嘶力竭。


 


「我甘心做你手中的棋子,攪亂這世道,摧毀這腐朽!你是贏了!但我也沒輸!」


 


他一把將供桌推回,隻留一句:


 


「走罷!」


 


「你們有你們的路,

我也有我的路……」


 


外面聲音嘈雜,隻有雲間道長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君不君,臣不臣,這天下大勢已去,國將不國,可笑我竟還痴心妄想……」


 


我忍住眼淚,順著密道朝外走去。


 


送走我,應是雲間道長了卻的最後一樁凡塵俗事。


 


他此次入京,怕早就知道自己是必S的結局。


 


密道悠長,我走了許久,許是出了城。


 


大約半個時辰後,終於泄進來一絲天光。


 


我拼命往外跑,出口處卻看到了一個人。


 


是拓跋智。


 


他遙遙看著遠處。


 


我順著他目光的方向望去,才驚覺剛才那不是天光。


 


今日初三,月光晦暗,我以為的天光是不遠處山上的火光。


 


火勢蔓延了整座山頭,將天空也映照成了紅色。


 


京城也旱了許久,初春的嫩芽還沒發出來,就被一把火燒幹淨了。


 


我跪下朝那個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從雲間道長的話裡,我大概能猜到一些事情,雖然他說兩清了,但渣就是我爹不地道,父債女償,這是我應該的。


 


拓跋智看著我,目光柔和,見我起身,說道:


 


「走吧。」


 


我往後退了一步,和他拉開一點距離,他看出我的戒備,開口解釋:「沒有路引,你寸步難行。」


 


「幫我的條件是什麼?」


 


「我說過我對你一見鍾ƭŭ̀⁼情,所以隻想要你嫁給我。」


 


我早就不是昔日的宋家千金,這種鬼話騙不了我。


 


身為西戍三王子,他即便想要真正的公主,

也不是不可能,沒道理看上一個聲名狼藉的罪臣之女。


 


「哦?三王子想娶我,那我的條件你沒達成怎麼辦?」


 


他嘴角含笑地看著我。


 


「我願以五城為聘,你可願嫁?」


 


11


 


我別無他法,偽裝成西戍隊伍裡的小廝,駐扎在城外的驛站裡。


 


和談尚未結束,拓跋智還不能走。


 


驛站人來人往,我坐在門口的茶水攤子探聽消息。


 


消息不難打聽,近日京城熙熙攘攘討論著的隻有兩樁大事。


 


一是千年古觀被一場大火燒成了灰,就連雲間道長也葬身火海。


 


二是剛剛被封為公主的宋採青半夜被闖進侯府的賊人擄走了。


 


「嘖嘖嘖,女兒家被擄走,難說啊。」


 


「那女人有什麼難說的,我可見過一次,

跋扈得很,不是個善茬,按著別家的千金小姐扇巴掌,是個惡婆娘!」


 


「惡有什麼用,終究是個女人,還有旱魃轉世的名頭,即便找回來還有誰敢要?」


 


「要我說,這種名聲的女人就該投井,免得惹人笑柄。」


 


我坐在一旁沒說話,卻見一隻瓷碗越過我摔在那幾人的桌子上。


 


瓷碗應聲摔成碎片,幾人也住了聲。


 


拓跋智一襲大夏衣衫,打扮得像個風流肆意的少年郎君,隻有眉目間能看出來有西域血統。


 


見所有人都看他,他笑得儒雅溫和,說出的話卻絲毫不客氣。


 


「誰說靖安公主沒人敢娶?」


 


「隻要她肯嫁,讓我做小我也是肯的。」


 


在場眾人都目瞪口呆,一個書生打扮的青年磕磕絆絆道:「這位郎君,做小不是這麼用的,隻有女子嫁人為妾,

才可稱『做小』。」


 


拓跋智眉毛微挑,他身旁的侍從大喝:「大膽,這可是我們西戍的三王子,這點小事還用你教?」


 


眾人更是驚訝,幾個嚼舌根子的漢子見狀偷偷摸摸起身,就想離開,卻被拓跋智攔住去路。


 


「我,西戍三王子,從小熟讀大夏典籍,明白『做小』為何,隻要靖安公主肯,甘心做小。」


 


幾人被他嚇得目瞪口呆。


 


拓跋智還是笑得和善,問道:「聽明白了嗎?」


 


幾個漢子連連點頭。


 


「那便好,從今往後,我不希望任何人說出詆毀靖安公主名聲的話,否則我會將此事稟報大夏皇帝,相信他也不願意聽到公主被人詆毀。」


 


說到最後,語氣已經冷了下來。


 


剩下的幾個客人也紛紛離開。


 


拓跋智起身,從一旁的桌子邊將我拉起來,

疾步走向驛站。


 


我被拽得踉跄,拉住他問:「你做什麼?」


 


拓跋智腳步未停,低聲道:「大夏皇上已經派人出城尋你,說是營救,實為暗S。」


 


他們的人自己在驛站外扎了幾個營帳,剛到跟前,拓跋智就喝道:「王都傳信,讓我們盡快返回。」


 


他手下的人立刻就開始收拾東西,卻被我拉住。


 


「皇上剛下令尋我你就離開,太過明顯,你給我一塊西戍令牌,我自己走。」


 


他卻拉的我更緊。


 


「你是我的,別想逃!」


 


「讓我走,或者你們所有人為我陪葬!」


 


皇帝此舉,必是要讓我S,若讓我成功逃跑,不管是我去找江雲舟,還是落到西戍手裡,都將成為一個攻擊他的借口。


 


大夏本就風雨飄搖,他不敢賭。


 


拓跋智是西戍三王子,

是西戍最有可能繼承王位的人,不可能因為一個女人置西戍利益於不顧。


 


他果然皺眉沉思,在我以為他會放我走的時候,他從一旁的侍衛腰間抓過一個腰牌。


 


「剩下的事交給你們,我先走了。」


 


說罷幹脆利落地牽過一旁的馬,自己跨上去,朝我伸出手。


 


「走。」


 


我拉住他的手跨上去,歪頭朝他笑道:「我真沒看出,你竟這麼喜歡我?」


 


「一日不見,思之如狂。」


 


說罷一揚馬鞭,馬兒飛奔出去。


 


可是馬兒去的方向,卻不是西戍。


 


拓跋智帶我去了江南。


 


12


 


「我要去西戍!」


 


他將我按倒在馬背上,身後一支利箭射來,劃破他肩頭的衣衫,留下一道血痕。


 


拓跋智咬著牙,

低吼道:「閉嘴,去西戍,你想S嗎?」


 


他不知從哪掏出一把匕首,往後一擲,身後的S手應聲落馬。


 


「小心!」


 


我驚叫著將他撲倒,順手摘下他後背的弓,朝一側射去。


 


樹上掉下一人。


 


拓跋智驚異地看著我。


 


我將弓箭背在身後,一邊扯自己的衣擺給他包扎肩頭,一邊說道:「怎麼,大家閨秀不能善騎射?」


 


他咧開嘴笑了。


 


「能,怎麼不能!」


 


可能因為離開了京城,大家閨秀的皮又被我撕了下來。


 


好不容易抓到一個活口,拓跋智SS踩著他的肩膀。


 


我衝過去一拳打在S手側臉,生生將他的牙打飛出去。


 


在拓跋智吃驚的眼神中,我解釋道:


 


「牙裡藏了毒。


 


我一腳踩在S手胸口,將他的胸骨踩得咯吱作響。


 


「誰派你來的?」


 


一路上我們早已發現,來S我的不止一批人馬。


 


S手咬S不肯說,我便把我在獄中見識過的刑罰挨個試了試。


 


在我要給他剜掉膝蓋骨的時候,S手終於堅持不下去,吐出三個字。


 


「戶部尚書李善行。」


 


本以為見識到我的粗魯,拓跋智就會對我失去興趣,沒想到他看我的目光反而越來越亮。


 


「認真的,你嫁給我吧,以後做西戍可敦,不要說五座城,十座也給你!」


 


我看著遠方悠悠回答:「三王子,我雖已經不算大家閨秀,但曾許下的諾還是要守的。」


 


「我曾與一人共約白首,此去,便是為了赴約。」


 


「拓跋智,你來晚了。


 


13


 


從杏花初開走到杏花落盡,江南無煙雨,隻有流民。


 


幾個婦人抱著孩子扯住我們的衣角。


 


「貴人,求求救救孩子吧。」


 


拓跋智面露不忍。


 


我一把將衣服奪回來。


 


「沒有,滾開!」


 


婦人被我扯得一個踉跄,摔到地上,懷裡的孩子哇哇大哭,那婦人還不放棄,還想上來拉我。


 


我奪過拓跋智手裡的馬鞭,毫不留情一鞭子揮了下去,所有人都驚慌躲開。


 


我趁機一夾馬腹,飛奔而出。


 


「我們的幹糧還富裕,你為何?」


 


拓跋智終究是個高高在上的統治者,他不明白。


 


我嗤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