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隻要把糧食掏出來,所有災民就都會湧上來,到時候莫說隻有我們兩個人,就是二十個,兩百個,也甭想走出來!」
他沉默了。
「再說了,缺了我們這一口吃的,他們還可以想辦法去扒樹皮,吃草根,隻要有東西入腹,總能撐下去,但若是因為我們的一時善心讓他們以為守在路邊就不會餓S,那才是真的完了。」
這個道理我一開始也是不懂的。
爹爹出身貧寒,給我講過一個故事。
他少時天降大旱,地裡顆粒無收,幾個孩子便到處乞討。
「一個少年,騎著高頭大馬給了我們幾個白面餅,那日我們吃了一個月來的第一頓飽飯。」
「於是我們都守在路邊,以為貴人們隨便施舍一點,我們就能活下去。」
「可是人有善惡,
遞過來的不僅有吃食,還有刀劍。」
因為擋了貴人的路,爹爹最好的朋友S在馬蹄下。
「鄰居家的苗姐姐,為了給小妹討一口吃食,被撈上馬車,從那以後再也沒見過。」
與其讓他們因為相信路邊的人送掉性命,不如一開始就讓他們知道守在路邊討不到吃的。
拓跋智沒再追問,我也沒繼續解釋。
越往南,流民越多,聽說再往南災情會好一些,但起了兵戈,留在那裡會被抓去當叛軍。
我隱隱有了猜測,但拓跋智沒說,我也沒問。
消失了的S手又重新冒了出來。
我有預感,快到了,但同時S手們應該也清楚,一旦我們到了南方,他們就S不了我們了,追S開始不計後果,圖窮匕見。
我反坐在馬背上,和拓跋智背靠背坐著。
我善騎射,
暗器和身手差一些,拓跋智控馬和身手都比我好,坐在前面。
四周圍滿S手。
拓跋智看著前方,突然笑了。
「看來大哥也終於忍不住了。」
一個S手躬身行禮,用生硬的漢話說道:「主子交代了,他顧念兄弟情誼,隻要三王子肯就此返回西戍,放棄競爭王位,等他成為可汗,願意把北方的綠洲送給你們母子。」
拓跋智冷笑一聲:「他的話,我半句都不信!但是若我成為可汗,我要在那片綠洲建一座最美的宮殿,送給我的可敦。」
他輕輕歪了下頭,笑問道:「你想要嗎?」
我也輕輕歪頭。
「想要,但是不想做你的可敦。」
他笑得更暢快。
「行!就喜歡你這性子,那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把宮殿送給你!」
「什麼事?
」
拓跋智突然側身,雙手抓著我的腰將我摟到身前,低頭吻到我的唇上。
我吃驚地瞪大了眼,下意識地往後一躲。
就在這時,拓跋智抬起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我手裡拿走的弓,三箭齊發。
「這就是我要的,你要的宮殿,等你來拿!」
身後接連響起「噗通」聲,那是人從高處落下的聲音。
我想起身去看,卻被他按在馬背上不許起身。
「小娘子逞什麼能,乖點。」
為了不讓他分心,我半躺在馬背上,眼睛卻一直觀察著四周。
拓跋智的箭很快用完,換成了削尖的樹枝。
他的身上也被劃出了大大小小的傷口。
我Ṱű̂₅明白這麼下去不行,敵眾我寡,我們跑不掉的。
我都能明白的事,
拓跋智沒理由想不到。
他在為我拼命。
我不懂他為何,但是爹爹曾告訴我:「生而為人,兩樣東西不能欠。」
我問是什麼,他當時故作高深道:「一是情,二是命。」
我問為什麼,他便悠悠解釋:「情不能還,命還不起。」
娘聽到了,以為他有什麼紅顏知己,拉著他吵了一架。
吵得什麼我忘了,但爹的話我一直記著。
命我還不起,情我還不了。
那支箭射過來的時候,我拼命將他撲倒在身下。
可是剛倒下,就有一股巨力重新將我護在懷裡,耳邊是拓跋智戲謔的聲音。
「早就猜到你不乖。」
隨即一聲悶哼響在耳邊。
他揮動長鞭,馬兒飛奔而出。
「宋採青,若是我今日S了,
你會不會記得我?」
我拼命想要起身,想看看他的傷勢,卻被他SS壓在馬背上,動彈不得。
血順著衣角流下,洇湿了我的衣衫,黏膩、溫熱。
「你放開我!」眼角不知何時流出一滴淚,拓跋智伸出一隻沾滿血的手拭去。
「看來你不會忘記我。」
低沉的笑聲響在耳邊。
「我很高興。」
S手們終於追上來,跟著我們一路從北到南的馬兒被暗器擊斷了腿,嘶吼著倒了下去。
在馬倒下的最後關頭,拓跋智摟著我滾到一旁。
拓跋智將我護在身下,「看來我們要做一對亡命鴛鴦了。」
我卻大喊道:「江雲舟,你再不出來,你就沒妻子了!」
14
爽朗的笑聲傳來。
「小妹,
幾年不見,你怎麼這麼不知羞?」
我抬頭去看,竟然不是江雲舟,是哥哥。
幾年不見的哥哥一揮手,手下的士兵立刻擋在我們面前。
「哥哥?江雲舟呢?」
幾年間哥哥褪去了以前的書生氣,看起來黑了一些,也粗獷了許多。
哥哥不回答我的話,隻是曖昧地看著我身旁的拓跋智。
「小侯爺是不錯,但若是三王子,為兄也是同意的。」
他不回答我的話,我心裡更急。
我踉跄起身,抓著他問道:「江雲舟呢?他為什麼沒來?」
哥哥掙脫我的手。
「拉拉扯扯成什麼樣子?我不及小侯爺善兵事,所以他留在邊關,我來募兵。」
「當真?」
哥哥板起臉,「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我心裡疑惑,
卻不好再問。
這時身後的拓跋智也勉強站起身過來打招呼。
「宋將軍,小王不負所託。」
我吃驚地看著哥哥。
「你們認識?」
又看向拓跋智。
「你什麼意思?是我哥讓你把我送到這裡來的?」
哥哥介紹道:「青娘,這是爹爹兒時給你定下的未婚夫。」
從他們的口中我才得知,拓跋智的母親就是爹爹兒時被擄走的鄰家苗姐姐。
「我娘被賣到草原做奴隸,幾經轉手,成了現任可汗的女人。」
「從小她就告訴我,家裡還有一個妹妹,鄰居家的小子對妹妹無微不至,那時他們便戲言,若他真能娶到妹妹,兩家就親上加親,一男一女就結為夫妻。」
我驚訝地看著哥哥。
「是母親?」
哥哥點頭。
「你該叫他一聲表兄。」
從他們二人口中,我得知了哥哥被救後的事。
「早在戰場上時,我就見到過你拓跋表兄,但那時並不知兩家淵源,直到收到父親的信。」
「我阿娘也收到了宋太傅和小姨的信。」
「他們在信中求我娘,若是有機會,盡量保住你們的性命。」
我直視著他,問道:「三王子請直言,你想要什麼?」
他絲毫沒有猶豫。
「我要成為西戍的可汗。」
我看向哥哥,「所以我們是要反嗎?」
哥哥沉默良久,從胸口掏出一封信遞給我。
15
那是爹爹的字跡。
哥哥被他手把手教的字跡端方,但是爹爹的字跡卻帶著狂放。
「我出身低微,
見識過百姓艱難,奮發讀書,也隻為垂绦小兒長大成人,孤寡老妪老有所依。
我連中三元,先任於戶部、工部,後被拜為太傅,教導帝王,輔佐社稷。
我為官三十載,戰戰兢兢,躬身勤勉,一事無成!
回首去看,是我錯了,我錯信朝廷,錯信皇帝。
知仁義而不仁義,知善惡而為惡,任人唯親,殘害忠良,上難承江山社稷,下難治黎民百姓,德行有虧,難以為君!
朝堂腐敗,皇帝昏庸,無力回天。
但爹醒悟得太晚,隻能將這副重擔交於你們。
我已老邁,壯志難酬,隻能拾撿起一身骨血,替你們趟出一條路來。」
莫要告訴青娘和小侯爺。
青娘心思柔軟,小侯爺少年意氣,他們還有自己的路要走。
待到你們重逢那日,
便一起上路吧,踩著爹爹為你們鋪的這條路,掀翻這腐朽流膿的趙氏江山,創建一個屬於你們的新朝代。
筆觸到了最後,似乎有幾分顫抖,像是卸了力道。
「爹爹有愧於你們,你與青娘尚且年少,本應受父母庇護,承歡膝下,隨心而活,為了我一己私心,將你們推上這險途,希望你們不要怪我。
還有你們娘親,我尚在微末之時,她不離不棄,相守半生,無怨無悔,得妻如此,三生有幸,她與我相約共赴黃泉,碧落黃泉,S生不負。」
信紙末端,字跡潦草,勉強能辨認得出。
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來,我狠狠擦了一把,仔細將信紙疊好。
「那便反!」
「趙氏欠我宋家和江家的債,也該算算了!」
16
我擔憂地看著哥哥,「穆朵姐姐怎麼辦?
」
哥哥沉默良久,「是我對不住她。」
穆朵是爹爹在翰林院的好友家的長女,是哥哥的青梅竹馬。
哥哥還在京城的時候,兩人就定下婚約。
那時所有人都以為哥哥會承接爹爹的衣缽,走上科考這條路,可誰都沒想到,哥哥竟然追隨老侯爺去了邊關,成了一名武將。
他走的那年,穆朵正值及笄之年,哥哥從軍五年,宋家覆滅三年,八年過去,穆朵姐姐已經二十有三。
自從宋家不復存在,我再也沒跟穆朵姐姐說過話。
初時她還會出現在我的面前欲言又止,可我不敢面對這些真心對我的救人,每次都找借口溜走,久而久之,她便不再尋我。
直到我離開京城,都沒再見過她,也沒聽說她婚嫁的消息。
我知道,她一直在等哥哥。
但穆朵她爹剛正不阿,
是不可能讓她嫁給一個反賊的。
哥哥杵著大刀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入京之日她若未嫁,我搶也要將她搶來做我的新婦。」
……
離家八年,終於把我溫潤如玉的哥哥折磨成了一個實打實的兵痞子。
懶得再說,我起身道:「我要去邊關,找江雲舟。」
拓跋智聽後立刻起身。
「我也去。」
「拓跋真的S手這麼快過來,一定是早就得到了消息,大夏能做到這麼快把消息遞到西戍的人,隻有那位陛下。」
他冷笑一聲,「算盤打得倒是好。」
他對哥哥說:「我答應你的事做到了,該你幫我了。」
哥哥點頭應道:「你回去後自然有人幫你。」
拓跋智接過一旁遞過來的韁繩。
我欲跟去,卻被拉住。
「你不許去。」
我掏出在京城時收到的他的信。
「江雲舟親筆寫的,要我去嫁給他,你憑什麼不讓我去?」
哥哥看著那行字,沉默良久,掏出紙筆,舔了舔筆尖,與江雲舟一模一樣的字跡出現在紙上。
「青娘,你怕是忘了,哥哥自小學別人的筆跡就能學得八九成相像。」
「什麼意思?」
話一出口,我的聲音帶了幾分顫抖。
17
哥哥掏出一沓信遞給我。
信紙上染滿了血跡。
我抖著手打開,都是江雲舟的字跡。
一封一封,都是他離開京城後寫給我的。
「青娘,路上風景甚好,可惜你不能同行。」
「手下的人不服我,
今日我將幾個將領都領出來揍了一頓。」
「邊城這邊風沙好大,但風景很好,是不同於京城繁華的美。」
「今天西戍又打過來了,我帶著兩千人將他們兩萬人追得滿地亂竄,我是不是很厲害?」
「被佔的城池我都奪回來了,可是我怎麼覺得這仗越來越難打了呢?」
「今天我抓到一個西戍兵,他說我們的皇帝早就把邊境十城送給了他們,我不信。」
「軍糧不夠了,我打算去偷襲他們的王庭,此戰若勝,我很快就能回京了。」
最後一封,幾乎被血跡浸透,滿眼都是暗紅。
「青娘,我回不去了,你離開京城,找個人嫁了吧。」
我抖著聲音問道:「我不信,這些信都是假的!」
「你說過江雲舟還活著!」
「你告訴我你救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