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娘子喊這麼大聲,真嚇人。」


 


我奪過他手中的馬韁,勒馬停下,翻身下馬。


 


「下來。」


他還是穩穩坐在馬上,我終於看清了他現在的模樣。


 


黑了很多,也瘦了,衣衫破爛,面容憔悴。


 


他臉上笑嘻嘻地同我說道:「還不趕緊跑,青娘,你是想和我一起被抓回去做奴隸?」


 


「我孤身一人,可是護不住你的。」


 


他拉拉雜雜一大堆,卻遲遲不肯下馬,我沒了耐心,又不敢強行去拉他。


 


「江雲舟,我再說一遍,下馬!」


 


「嘖」真難伺候。


 


他想裝出下馬無礙,可最後還是在腳接觸地面的時候一個踉跄險些沒站穩。


 


「我這是失誤,剛剛把你拉上馬還不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不管他的插科打诨,我冷下聲音。


 


「走幾步。」


 


聽我這麼說,他站在原地,遲遲沒有動作。


 


「江雲舟,你過來。」


 


他臉上刻意偽裝的笑也沒了,顯出一絲脆弱和不知所措。


 


我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他沒過來,但我過去了。


 


我SS抱著他,將自己埋進他的懷裡。


 


「江雲舟,你怕什麼呢?」


 


「你不管什麼樣子,都可以救我。」


 


23


 


江雲舟的腿斷了。


 


是在戰場上被身後人偷襲,跌下馬摔斷的。


 


身後之人皆是大夏兵士,也就是說,江雲舟是被自己人暗算了。


 


「我一直以為,他隻是忌憚我爹手裡的兵權,沒想到他竟然寧願通敵,也要致我於S地!」


 


江雲舟冷笑一聲,

「枉我臨走前還將你託付於他,那時想必他ŧű₀就在想怎麼讓我S了吧!」


 


「我從前隻以為我爹是被奸人所害,現在想來,也少不了他們父子的手筆!」


 


我握住他的手。


 


「趙寅內無治國之才,外無御敵之策,殘害忠良,自毀長城,實非明君……」


 


他看著我,「你要說什麼?」


 


我掏出了爹爹留下的信遞給他。


 


「哥哥已在南方募兵。」


 


「小侯爺,你願不願意為萬民,為自己,推翻這個朝廷?」


 


那一夜,江雲舟什麼也沒有回答,我也沒有逼他。


 


他雖然看似紈绔,心中卻有大是非,逼不得。


 


我開始張羅著給他治腿。


 


那條腿斷了太久,又沒有及時醫治,再拖下去,我不放心。


 


邊境沒有好醫好藥,但好在軍醫都善治外傷。


 


我們回到老侯爺當初所在的軍隊,軍隊裡許多老將都是看著江雲舟長大的。


 


當初得知江雲舟的S訊,都恨不得衝到西戍去找人,可是卻被朝廷以和談為名阻止。


 


這次見他歸來,一群大老爺們抱著哭成一團。


 


我著急他的腿傷,喊道:「軍醫呢?軍醫在哪?」


 


一個白胡子老頭推開所有將軍,急火火地跑了進來。


 


「都給我讓開!」


 


進來之後,嘴裡還念念叨叨。


 


「我當初就說我得跟著,你們都嫌我礙事,這下好了吧,還是要回來找老頭子出手。」


 


不等我們說話,他就徑自搭上了江雲舟的手腕。


 


眾人問道:「怎麼樣?」


 


老軍醫吹胡子瞪眼。


 


「都圍在這裡做什麼,都出去!」


 


將軍們知道這老軍醫的脾氣,紛紛離開。


 


「褲子脫了!」


 


江雲舟驚恐地看向老軍醫又看向我。


 


我識趣地出去,沒過多久,身後響起腳步聲。


 


「怎麼樣?」


 


「斷骨錯位,想要恢復,隻能斷骨重接。」


 


我還沒說什麼,就聽到門內江雲舟沉聲說:「那就斷。」


 


24


 


為了以後的恢復,老軍醫說不能用麻沸散。


 


我守在一旁,握著江雲舟的手。


 


他反而安Ťù⁰慰我:「小爺是誰,區區斷骨有何可懼?」


 


嘴上硬,但斷骨之痛,難以忍受,江雲舟疼得滿頭汗還是強撐著笑說:「不痛的。」


 


我也強堆出笑意:「你要是敢痛呼出聲,

我可是要笑話你的。」


 


江雲舟始終沒有喊出一聲痛,最後卻生生痛暈過去。


 


老軍醫說他身子虧損得太厲害,這一夜最為關鍵。


 


我守在一旁,過了許久,才聽他夢中囈語道:「我。


 


該怎麼辦?」


 


「你守了一輩子,我守了半輩子,可是他們S了你,還想S了我……」


 


「爹,值得嗎?」


 


他眼角落下一滴淚,不知道是因為痛還是因為想念。


 


老侯爺當年鮮少出現在京城,大部分時光都在駐守邊關,我也隻見過他寥寥幾次。


 


有一年馬球會,京城的貴族小姐、郎君都去了,不少小郎君的父母也去了,隻有江雲舟孤身一人。


 


他自小桀骜紈绔,眾人礙於他的身世表面對他恭敬,在球場上卻數人圍攻他一個。


 


少年不服,突破數次卻還是被攔了下來。


 


這時周圍傳來驚呼,是老侯爺到了。


 


老侯爺回京述職,聽說有馬球會,出宮後直接趕了過去。


 


看到場邊的父親,後半場的江雲舟有如神助,單槍匹馬拔得頭籌。下場的時候,老侯爺接住飛撲過來的少年,笑聲疏朗。


 


「不愧是我江家兒郎!」


 


下一句話卻是:「不過看來,我不在京中,諸位倒是忘了我江諸懷了。」


 


他冷冷掃視四周,一眾官員噤若寒蟬。


 


大夏以文立國,這群安樂窩裡的老爺少爺們早就忘了這份安樂是誰給的。


 


那時我就很羨慕江雲舟,他有一個護短的父親為他撐腰,而我爹隻會板著臉教訓我不知禮數。


 


後來我爹不顧京城的風言風語,答應了我和江雲舟的親事。


 


他們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時候我就一直很想嫁到江家,想試試在那樣一個家庭中過的日子是怎樣的。


 


大概闖禍了也不會挨打,打輸了才會被罵。


 


我就這樣坐在江雲舟的榻邊想,想了三日。


 


想京城那些事,想江雲舟以後還能不能打馬球、踢蹴鞠。


 


過了三日,江雲舟醒了,可是京城卻傳來召他回京的詔書。


 


將軍們義憤填膺,紛紛揚言要是知道哪個給京裡傳消息,就將他扔到戈壁。


 


內奸還沒找出來,江雲舟先醒了。


 


他撐著身子想要起來,我本想去扶他,卻被他攔住。


 


「青娘,我曾說過回去娶你,也曾許諾陪你遊歷山河,可是都食言了。」


 


「但我說過的話都記得,我說回去娶你,就回去娶你,我要讓京城的滿朝文武都看你十裡紅妝,

風光大嫁,要讓你堂堂正正成為我的妻子。」


 


他握住我的手。


 


「我答應你和你哥,一起推翻趙氏。」


 


「等到勝利那天,你會成為京城所有人都矚目的新娘,我要讓那些害了我們兩家的人,都匍匐在地上,仰視我們的幸福。」


 


我也反握住他的手,「好。」


 


我扶著他出門,點將臺上,他站得很穩。


 


臺下的將士們都注視著他,但江雲舟遲遲沒有開口,良久過後,他朝臺下躬身一禮。


 


臺下將士連忙回禮。


 


江雲舟勉強撐住身體,舉起手中的詔書。


 


他輕笑一聲。


 


「諸位知道這是什麼嗎?」


 


臺下鴉雀無聲,突然一聲怒吼:「那群狗娘養的!別的不行,內鬥沒人比得過,這麼快就送來了詔書,將軍,不能回!


 


這一聲吼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臺下陸陸續續又響起了接連不斷的吼聲。


 


「不能回!」


 


「將軍失蹤時不讓派人去尋,如今S裡逃生回來了,他們反應倒是快,誰知道安的什麼心!」


 


「對!不能回!」


 


「將軍,我們是江老將軍帶出來的兵,要是沒有他就沒有我們今天,我們沒能保護好老將軍,但現在不能再讓將軍進那虎狼窩!」


 


「對!」


 


「不能回!」


 


……


 


江雲舟再行一禮。


 


起身時開口道:「父親的S諸位比我更清楚,我心懷疑慮,想要入京……」


 


臺下議論聲更大,更有不少老將大聲反對。


 


「你若是執意要回去,

我今天就替老將軍把你那條剛接好的腿再打斷!」


 


一聲斷ŧű³喝落下,一個須發亂糟糟的漢子一步邁上臺來。


 


他蒲扇大的巴掌眼看就要落在江雲舟身上,被我眼疾手快地攔下。


 


「屠將軍,小侯爺還有傷!」


 


他不好意思地縮了縮手,卻還是一巴掌輕輕拍在江雲舟的腦袋上。


 


「你這副樣子回去,怕是要被啃得渣都不剩。」


 


江雲舟抱拳求饒。


 


「所以可不可以請諸位與我同去?」


 


下一巴掌差點落下來的屠將軍僵在半空,哈哈大笑。


 


「好,老子就陪你走這一趟!」


 


臺下諸位將軍聽到屠將軍這聲喊,紛紛衝到臺上。


 


「將軍你可不能厚此薄彼,隻帶老屠不帶我們!」


 


「就是!

我們都要去!」


 


「對!都去!那群文人仗著我們朝中沒人,成天不做人事,我早就咽不下這口氣了!這次我一定要去!」


 


「將他們都趕來這裡守著,看他們到時候還說我們是不做事的兵痞子!」


 


聽著周圍嘰嘰喳喳的吐槽聲,江雲舟再次躬身一禮。


 


「江雲舟在此多謝各位叔伯。」


 


離開那日,城牆上站了滿滿的人。


 


雖然那日說都回去,但邊城不能無人把守,終是有幾個老將自請留了下來。


 


「放心吧,隻要我們幾個老家伙不S,西戍那幫蠻子就一步也進不來!」


 


雖未明說,但是這群老將早已都明白了此去為何。


 


大夏重文輕武,他們心裡早就怨言頗深。


 


軍糧不足、軍餉拖欠、削減軍費他們都熬下來了,隻因為身後不止有昏庸的朝堂,

還有大夏的百姓。


 


但老侯爺戰S的時候,他們的心都冷了,不僅僅是對同袍枉S的痛惜,更有唇亡齒寒之感。


 


小侯爺來的時候,帶了大批人馬和糧草,他們又有了點希望,以為皇上終於開始重視武將了。


 


可是很快他們又被狠狠甩了一巴掌,同樣的招數又一次上演,隻不過這一次江雲舟僥幸活下來了。


 


江雲舟帶著浩浩蕩蕩的軍隊朝京城而去,此去不是應詔,而是復仇。


 


25


 


離開邊城,陸續有南方的消息傳來。


 


早就過了耕作的季節,南方至今滴雨未下,揭竿而起的百姓更多了。


 


更有山匪四處收買人馬ṱŭ̀₎,看樣子也想趁亂分一杯羹。


 


哥哥在我印象中一直是個儒雅君子,我一直不理解父親為何讓他從軍,如今我徹底明白了。


 


從小熟讀四書五經的哥哥相較於別的武將多了一分書卷氣,

卻沒有文人的傲氣。


 


混跡軍隊多年,他早已見識了普通百姓和兵士的艱辛。


 


漸漸地,他竟將南方的那些匪徒遊兵都收攏起來,成了一支二十萬人的軍隊。


 


至此,趙寅終於慌了。


 


十三封討伐書送來,從國家大義到民間疾苦,斥責我們愧對家國,端的是義正詞嚴。


 


我坐在地上,隨手拿過江雲舟手裡的詔書,一把火點了,架上去點幹草木柴。


 


「今日我想吃魚。」


 


江雲舟從善如流地架上一條魚給我烤著吃。


 


這一路我們幾乎沒受過什麼像樣的抵抗。


 


大夏的軍隊除了老侯爺的部下,還有北方的邵將軍、西南的常將軍、南邊的阚將軍。


 


邵將軍是老侯爺的袍澤,兩人一起從小兵做起,彼此救過對方的命。


 


出發半個月的時候,

我們經過了北軍駐扎的地區。


 


邵將軍就攔在路中間,他身後是數萬將士。


 


「雲舟,你今天要過去,就踏著我的屍體過去。」


 


江雲舟一臉不可置信。


 


「邵叔,為什麼?」


 


「朝廷這麼對你,這麼對我父親,你就視而不見嗎?」


 


「你忘了十年前的事了嗎?」


 


十年前匈奴從北方進攻,邵將軍手下的人因為常年軍糧不足吃不飽,逃走了許多人,無力抵擋。


 


縱使匈奴進犯的消息傳到京城,那些文臣們連議三天,吵得不可開交,卻遲遲不肯撥糧草。


 


邵將軍手底下的兵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最後甚至把車輪拆成木棒當武器,但更多的是趁著夜色跑了。


 


最後朝廷的糧草也沒到,老侯爺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被匈奴兵包圍,三萬人隻剩了二百……


 


那次戰役,

最後以老侯爺率兵擊退匈奴收尾。


 


「十年前啊……」


 


邵將軍一臉追憶,但隨即臉上閃過一抹痛苦,神情變得堅定。


 


「無論如何,我必定將你攔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