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姜珩,」我叫住他:「藏了這麼多天,你終於舍得出來了。」


姜珩是我的弟弟。


 


他是被扔在我家門口的。


 


那時大雪漫天,姜珩像一隻瘦弱的奶貓,隻剩最後一口氣了。


 


若是當做沒看見,第二天就能給他收屍。


 


父母養大了他,給他改姓姜。他們常說,百年後把生意交給我,姜珩就入贅姜家。


 


所以說,姜珩是我的童養婿。


 


及笄那年,姜珩接手了一支商隊,剛剛跑商歸來。


 


他那時才十四歲,笑起來時像是枝頭新綻的柳枝嫩芽,腦後的大馬尾一揚,整個人像是行走在春光中的富貴俊秀少年郎。


 


「阿姐,」他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清亮,卻異常認真:「我這次去南邊,聽說那邊有種鳥,名喚『朱明雀』,羽若晚霞,聲如玉磬。若能得它一根尾羽,

能佑人一世平安喜樂。」


 


他頓了頓,眼神專注地看著我,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ťṻ₇「我帶了一支送給你,你……喜歡嗎?」


 


我當時正被蕭奕哄得暈頭轉向,聞言隻道:「鳥兒羽毛有什麼稀罕,你還不如給我帶些南珠寶石呢,亮晶晶的多好看。」


 


說完,仿佛還嫌給姜珩的刺激不夠似的,我晃了晃手腕上蕭奕剛送的寶石手釧。


 


姜珩眼中的光亮黯了黯,但很快又抿唇笑起來,溫順地點頭:「好,阿姐喜歡亮晶晶的東西,我知道了。」


 


後來我才輾轉得知,那朱明雀並非凡鳥,而是棲息在南疆最險惡的瘴疠深谷之中,性情兇猛,劇毒無比。它的尾羽豔絕天下,卻也致命,尋常人靠近都難,更遑論取得。


 


那時,姜珩已經帶著商隊重新出發了,整整一年杳無音訊。


 


直到我嫁給蕭奕的前夜,一個風塵僕僕的影子,翻牆躍進我的房間。


 


少年瘦得幾乎脫了相,一身短打磨得看不出顏色,眼神卻亮得驚人。


 


他從懷裡最貼近心口的位置,掏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後,裡面是一個鴿卵大小通體渾圓的石頭。


 


姜珩吹滅房間裡的燈火,這顆石頭在黑暗中放著光芒。光芒溫潤內斂,仿佛將一片靜謐的星河濃縮其中。


 


「當地人叫它『夜魄石』,是千年黑夜才能凝成的一顆星星。」


 


說著,他右手撩起衣角,用自己的衣袖輕輕擦拭,小心翼翼地遞到我眼前:「亮晶晶的,阿姐喜歡嗎?」


 


冰涼的觸感讓我一個激靈。


 


這就是傳說中的夜明珠吧。


 


在看到它之前,我以為這種在黑夜裡發光的東西隻存在於傳說之中。


 


看著他滿身的傷,和他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混雜著疲憊和卑微希冀的光,我喉嚨像被堵住,鼻尖發酸。


 


可我做了什麼呢?


 


我抓起那顆石頭,毫不猶豫地丟到了窗外:「阿珩,我不喜歡你,也不喜歡你的石頭。不管你送我雀羽或是夜明珠,我都不想要。明天,我就要嫁給蕭奕。」


 


劇情裡寫著:「姜莞深愛蕭奕,至S不渝。」


 


所以我對姜珩棄若敝履,毫不留情。


 


從此之後,聽說姜珩帶著商隊,依舊天南地北地走貨,而我們之間再無交集。


 


直到今天。


 


6


 


廂房中點燃燻香,我和姜珩對弈手談。


 


姜珩生得極白淨,眼睫長翹,鼻梁挺直,額間一點朱砂,色若春曉。


 


他的呼吸清淺而綿長,吐息間似乎含著些冰雪般冷冽的氣息。


 


我聽他說這些年走南闖北的經歷,仿佛我們這些年並沒有任何隔閡。


 


我棋藝不精,很快被姜珩S得節節敗退。


 


他隻要再落最後一子,就能終盤勝出。


 


可他突然抬手,把棋盤整個掀翻在地。


 


棋子哗啦啦地散落在地,清脆的墜落聲一聲聲敲擊著地面。


 


「姜,莞,」姜珩緊抿著唇SS瞪我半晌,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你很得意是不是?」


 


「你就那麼篤定,我會幫你?」


 


我也不惱,抿出個笑來:「你送我的那匹馬,我很喜歡。雖然情勢所逼讓它受了傷,但我往後會好好待它的。」


 


姜珩一聽,也不知道我是在說馬,還是在說他。


 


心中含了一團烈火,卻又滿含堅冰,一陣滾燙又一陣冰涼,橫衝直撞又倏然墜落。


 


他譏諷道:「姜莞,你的心氣全都磨光了嗎?他還要如何糟踐你,你才肯離開?」


 


說完他冷冷一笑,似是挑釁。


 


原劇情中,蕭奕叛國後,大宋皇帝的怒火無處宣泄——蕭奕無父無母,而葉簌簌本就是遼國小公主,他倆在遼國雙宿雙飛,所以就拿我的娘家人撒氣。


 


我的親族被流放苦寒之地,母親體弱,走到半途就去了,父親不忍受辱,跳下懸崖而S。


 


為了復仇,姜珩落草為寇,拉起一支軍隊,同時對抗朝廷和遼國,成為故事後期最大的反派。但還是不敵葉簌簌的主角光環,被自己人背刺,落得野狗分食的下場。


 


自從能看到彈幕後,我仿佛衝破了劇情施加於我的枷鎖,頭腦重新運轉,對蕭奕莫名其妙的愛戀也隨之打碎了。


 


「我不能走。」


 


我抬頭,

迎上姜珩幾乎要噴火的視線。


 


姜珩胸膛起伏,像是在極力壓抑直接把我扛走的衝動,和他之前深沉成熟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忍不住笑出聲,抬手揉亂了他高束的馬尾辮。


 


「你!」姜珩被我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呼吸一滯,眼底有些慌亂,隨後他發覺自己的反應,更加羞惱。


 


姜珩比我高一個頭,揉著很不順手,我把他腦袋往下壓了壓:「就算我和蕭奕和離,他也不會讓我拿走嫁妝,這是我姜家的財產,怎麼能送給他?」


 


「而且,我不僅想拿走嫁妝,」我附在姜珩耳邊低語,一字一句:


 


「我還要吞掉他整個將軍府。」


 


蕭奕背信棄義在先,我唯有如此,才不算吃虧。


 


我姜家是商人,從不做虧本的生意。


 


「那你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走呢?

」姜珩胸中的怒氣不知不覺間一點點泄了下去,他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委屈:「等到那兩個賤人S了嗎?」


 


我忽然站起身,抽出發間一柄玉簪。


 


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戒備,眼神有些受傷:「你還是不願意傷害他?」


 


我卻隻是伸出手,冰涼的指尖,拂過描在他眉心的朱砂。


 


姜珩整個人猛地僵住,像被點了穴。


 


我把玉簪插進他的發髻,輕輕念叨:「這柄玉簪,是阿姐給你準備的及冠禮,你這麼多年了無音訊,今天終於能替你簪上了。」


 


「至於什麼時候走呢,自然是要等到清算的時候。」


 


我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蠱惑的意味,像小時候哄他幫我背黑鍋:「阿珩,你隻需要像以前一樣。」


 


我的指尖順著他眉骨滑下,落在他緊繃的臉頰上。


 


「等我。


 


「幫我。」


 


劇情裡,蕭奕和葉簌簌害我家破人亡,那我自然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我需要得到姜珩的幫助。


 


姜珩的呼吸瞬間停了。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臉頰皮膚下滾燙血液的溫度,還有細微的、無法控制的顫抖。


 


他猛地別開臉,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得滴血。


 


剛才還氣勢洶洶要拆了將軍府的狼崽子,此刻窘迫得連脖子都紅透了。


 


喉結滾動了好幾下,他才從喉嚨裡擠出悶悶的一聲:


 


「……嗯。」


 


7


 


蕭奕找太醫醫好了葉簌簌的腿。


 


期間,他也來找過我麻煩,但每次他試圖質問我時,都會被神出鬼沒的姜珩打昏。


 


幾次之後,

蕭奕以為自己遇到了鬼打牆,再也不肯來我這兒。


 


他和葉簌簌新婚燕爾,兩人蜜裡調油,不知天地為何物,葉簌簌很快就懷上了孩子。


 


葉簌簌恨不得將我除之而後快,可又不敢再舞到我面前來,隻能天天在房間裡扎小人。


 


某一日,她忽然扶著肚子找我挑釁,滿眼驕矜:「奕哥哥很快就要把你休棄了,那時,我要你求生不得,求S不能!」


 


我明白,葉簌簌這是恢復記憶,想起來自己的真實身份是遼國公主了。


 


很快,遼國以小公主失蹤為名,發兵犯境。


 


原劇情中,葉簌簌告訴蕭奕自己的真實身份,蕭奕決定為愛叛國。


 


遼國犯境,朝廷調兵遣將,蕭奕以舊傷未愈為由拒戰,他和丞相秦檜共同推舉了一位隻會紙上談兵的將領,那人卻猾懦不知兵,六萬士兵被遼國蠻子盡數坑S。


 


這時,蕭奕臨危受命,卻臨陣倒戈,和遼國蠻子合兵攻打宋朝。


 


邊境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鮮血染紅了江河。


 


宋朝接連慘敗,再無還手之力,隻能割地賠款,連年歲貢。


 


百姓受了戰火之苦,還要承擔越來越重的苛稅,苦不堪言。


 


而蕭奕扶著葉簌簌,在高高的城牆上表白心意,說自己寧負天下人,絕不負心上人。


 


葉簌簌策反宋朝將軍,於國有功,再加上遼國裡愛慕她的擁趸們的推崇,葉簌簌最終登基為女皇,達成千裡江山在手,天下美男在側的 HE。


 


而我,要改變這個結局。


 


8


 


我以重金遊說皇帝近臣,蕭奕不得不出徵。


 


我朝嚴令禁止女眷隨軍,葉簌簌隻好等大軍開拔後,再悄悄混入行軍隊伍中。和蕭奕匯合後,

她會親自去見遼國將軍,為蕭奕叛國牽線搭橋。


 


出徵那日,葉簌簌自信滿滿:「姜莞,我看你還能蹦跶幾日。」


 


9


 


我站在將軍府高臺上,遙看行軍的隊伍漸行漸遠。


 


春風料峭,吹得我衣袂獵獵作響。


 


腳邊躺著一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人形粽子。


 


是葉簌簌。


 


蕭奕前腳剛走,後腳姜珩就把正收拾行囊的葉簌簌逮了過來。


 


此刻她嘴裡塞著布團,隻能發出「嗚嗚」的悶響,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盛滿了驚恐和怨毒。


 


我扯掉她嘴裡的布團。


 


「姜莞!你好大的膽子!」葉簌簌甫一得聲,立刻尖聲嘶叫:「你竟敢綁我?!等奕哥哥回來,定要將你千刀萬剐!」


 


「閉嘴!」我一巴掌打在她臉上,嫉恨道:「蕭郎是我的少年郎,

我和蕭郎牆頭馬上遙相顧的時候,還不知你在哪兒呢!不許你這樣親密地叫他。」


 


我淬了她一口,拿小刀在她臉蛋上比劃:「倒是你葉簌簌,現在落在我手裡,我看是我先剐了你更快吧。」


 


葉簌簌瞳孔猛地一縮,似ťũ̂³乎想起了被我金簪貫耳的恐懼,聲音顫抖著:「那你……你想怎麼樣?你要是傷了我的臉,奕哥哥不會放過你的!」


 


我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拈酸吃醋道:「蕭郎帶兵打仗,刀槍無眼,你一個孕婦跟去添什麼亂?我不許你去!」


 


「你就安分待在府裡養胎吧!給蕭郎寫張字條,就……說你孕期不適,頭暈乏力,實在無法隨軍奔波,讓蕭郎不必掛心!」


 


葉簌簌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掠過一絲明悟和輕蔑。


 


她垂眸,

假裝害怕的樣子,乖乖寫完字條。


 


末了,還拿出一枚精致的桃花扣:「莞姐姐,這是奕哥哥送我的信物,你讓人一並帶給他吧,他見了,就知道是我的意思。」


 


葉簌簌如此順從配合,我能猜到她在想什麼。


 


她大概覺得暫且穩住我,等蕭奕與遼國合並,大軍壓境之時,整個朝廷都得跪著將她送走。


 


到那時,她捏S我比捏S小蟲子還簡單。


 


葉簌簌回房安心養胎,臨走時眼底還帶著嘲弄。


 


10


 


「咔噠」一聲輕響。


 


桃花扣從花蕊處一分為二,掉出一張薄如蟬翼的密信。


 


上面是葉簌簌親筆,用鼠毫寫就的密文暗語。她以遼國公主的身份,命令遼國將軍務必信任蕭奕的投誠,配合行事。


 


遼國將軍拓跋宏深愛葉簌簌,惟命是從,

見字如面,他一定會聽令的。


 


姜家的商隊中不乏能人異士,我立刻找到一位擅長模仿字跡的師傅,將這封密信重寫了一遍,按原樣放回桃花扣。


 


蕭奕原本留下人手接應葉簌簌,隻不過被我先一步截胡。


 


我脅迫葉簌簌,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接應之人,並將她的親筆信和桃花扣一起送給蕭奕。


 


看著葉簌簌隆起的肚子和蒼白的嘴唇,接應之人不疑有他,返回復命。


 


春風依舊料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