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指尖輕輕一捻,灰燼散入風中,了無痕跡。
蕭奕,去奔赴你的大好前程吧。
黃泉路遠,我送你一程。
11
接下來的日子,將軍府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平靜裡。
葉簌簌的要求愈發刁鑽。
今日要喝揚州城的活魚煨的湯,明日要嘗嶺南八百裡加急送來的鮮荔枝。
她還盯上了我的首飾,我妝匣裡那套赤金嵌紅寶的頭面、水頭極潤的翡翠玉镯,她都看著歡喜。
我聽之任之,照單全收。
隻要我能辦到的,統統滿足她,甚至,我還每日親自去她房中伺候。
府裡上下看在眼裡,人人都說我大度賢惠,對葉簌簌的孩子視如己出。
葉簌簌覺得我怕了,
這是在討好她,可這沒有用。她恨我入骨,等蕭奕的好消息傳回來,她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將我挫骨揚灰。
可惜,她沒機會了。
消息傳回都城,蕭奕殉國,和遼國將軍拓跋宏同歸於盡。
12
一月前。
蕭奕看到那張哭訴懷孕辛苦的親筆信後,心疼極了。他派去接應葉簌簌的人手也說葉夫人容色蒼白,面有病色,所以他深信不疑。
他粗粗看過桃花扣中的密信,確認是葉簌簌的筆跡。
蕭奕即刻派使臣帶著桃花扣和密信,去找遼國將軍拓跋宏求和。
拓跋宏看過信後,慘笑一聲,拔劍斬S求和使者。
他當夜就發兵,誓取蕭奕首級。
因為,拓跋宏和葉簌簌是青梅竹馬,幼時同吃同住同學,一眼就能看出這字跡是他人模仿。
而且,我早已通過姜家商隊,先一步給拓跋宏送了一份禮物——
葉簌簌的耳朵。
彈幕曾說,葉簌簌的左耳垂有一朵獨一無二的格桑花胎記。
商隊的武夫假扮蕭奕的士兵,前來投誠。
讓拓跋宏相信蕭奕S了葉簌簌,盜取她的配飾做信物,模仿她的筆跡寫密信,目的就是詐降。
拓跋宏作為葉簌簌後宮的一員,對她一往情深。
重大打擊之下,拓跋宏不顧大局,不惜損兵折將,以自S式襲擊闖入我朝軍隊駐地,最終擊S蕭奕,自己也自刎殉情。
兩軍無主帥,但我朝軍隊有一位嶽姓百夫長神勇無比,抓準戰機,大敗遼國。
軍報傳回宋朝,便是蕭奕誘敵深入,在大帳中和遼國將軍同歸於盡。
13
消息傳來的時候,
我正在葉簌簌房中,端著一碗剛煨好的血燕窩。
她斜倚在軟枕上,眉眼間盡是驕矜。
指尖一碰碗沿,她立刻蹙起秀眉:「哎呀,你要燙S我嗎?」
我將碗拿回,輕輕吹涼。
再遞過去時,她隻沾了沾唇,又嫌棄地推開:「涼了,好腥呀。不過姐姐沒有身孕,怕是聞不出來。」
我默默應是,又重新去煨了一碗溫度正好的燕窩。
送到她手邊,她眼皮都沒抬,手腕不經意地一抖。
整碗粘稠的燕窩,盡數潑在我裙擺上。
葉簌簌嘴角勾起一絲快意的笑:「哎呀,手滑了。姐姐不會怪我吧?」
我逆來順受地擦拭裙擺上的汙漬。
就在這時,房門被「砰」地一聲撞開。
管家跌跌撞撞地闖進來,臉色灰敗得如同S人。
我攥緊了衣角,心跳如鼓。
如我所願,他帶來了蕭奕和拓跋宏的S訊。
剎那間,葉簌簌臉上的得意和算計都瞬間凝固,化為一片S灰般的絕望和難以置信的空白。
我把所有難過的事情都想了一遍,臉上血色盡褪,手一顫,剩下半碗燕窩粥不小心潑在了葉簌簌臉上。
我顫抖著聲線,吩咐管家退下,不要打擾葉簌簌靜養。
管家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留下S一般的寂靜。
良久,葉簌簌才像被針扎了似的猛地彈起來,眼神怨毒得能滴出血,聲音尖利刺耳:
「假的!都是假的!奕哥哥怎麼可能S!宏哥哥也絕不會有事!是你!姜莞!你這個毒婦!你故意編這種謊話來刺激我!你想害S我的孩子!你不得好S!」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
」我站起身,用脂粉把臉上塗成慘白的病色,免得被人抓住把柄,「我不在意。」
我從衣襟內側取出一個藥丸。
「你要幹什麼?」葉簌簌預知到了危險,連連後退,「姜莞,你敢動我?我要回大遼,我是遼國公主!」
我把藥丸吃下:「你急什麼,這是我自己吃的補品。」
葉簌簌狐疑。
我把復仇步驟在腦海中復盤了一遍,長舒一口鬱氣,嘴角上揚,最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葉簌簌,你該吃的藥,你早吃過了呀。」
這一個月,我事無巨細地伺候葉簌簌,不僅是讓人看到我的大度和賢惠,也把紅花一點點摻進她的飲食。
當天晚上,與蕭奕將軍情深意篤的葉夫人,難以接受其S訊,驚厥小產,母子俱亡。
14
葉簌簌的S訊是小事。
隔日清晨,京中出了件大事。
權傾朝野的秦丞相,於昨夜在府中暴斃!被發現時,早已氣絕身亡,S因不明。
秦丞相表面忠君愛國,實則背地裡早已投靠遼國,是賣國求榮的巨蠹。
劇情中,提議將我娘家流放苦寒之地、害我家破人亡的人也是他。
如此,仇才算報完。
15
將軍府掛滿白幡,靈堂肅S。
我一身素缟,接過管家遞來的厚厚賬冊和地契房契,以及葉簌簌那顆價值連城的紅寶石。
「裝車,送入宮門。」
「捐於朝廷,充作軍資,撫恤陣亡將士遺孤。」
蕭奕多年來積累的資產,以及戰S後朝廷的撫恤,我全部捐給了國庫,換朝廷一紙嘉許,敕封一品诰命。
蕭奕的遺產留在汴京,
為我換回一品诰命的尊貴身份,而我則帶著我的嫁妝,即將返回揚州老家。
16
半月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悄無聲息駛出汴京巍峨的城門。
姜珩一身黑衣勁裝,背脊挺直地坐在車轅上,骨節分明的手攥著韁繩。
額間那點朱砂在陽光下紅得灼眼。
自從那晚他親手送秦丞相上路,回來洗淨手上的血跡後,他便再未開過口,一句話都沒跟我說。
我倚在車內柔軟的引枕上,指尖捻著那枚夜魄石把玩。
陽光透過簾隙,落在我的指間,折射出一點冰冷的光。
「嗒。」
夜魄石被我拋起,又穩穩接住。
這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我嘆一口氣:「好無聊呀,要是有人能陪我說說話就好了。Ṫū⁻」
簾外,
姜珩握著韁繩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他下颌線緊繃,依舊沒有回頭。
「阿珩,」我忽然喊他,「這夜魄石挺神奇的,晚上那麼明亮,可白天卻是黑黢黢的,你說這是為什麼?」
和蕭奕大婚前夜,我把姜珩千難萬險才找來的這顆夜魄石棄若敝履。
舊事重提,揭他傷疤。
阿珩估計心裡恨S我了。
少年脊背僵直,因為用力,他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寸寸突起。
但他還是沒理我。
城外連綿的桃花開得正盛,粉雲蒸霞,灼灼其華,絢爛得幾乎要灼傷人眼。
我繼續刺激他:「你看,這汴京的桃花開得多好啊,比那年……你送我那勞什子雀羽時,路邊的野桃花要好看多了。」
語畢,少年猛地一勒韁繩!
「籲——!
!!」
馬兒吃痛長嘶,馬車驟然急停!
雖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巨大的慣性讓我向前一傾。
「姜,莞。」
車簾被「唰」地掀開,姜珩猛地探了進來,目中有著抑制不住的慍怒,緊緊攥住我的手腕。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唇瓣也在抖。
「你覺得這樣很好玩是嗎?我就是你的一把刀,一條狗,用完就丟在一邊!被你戳著心窩子取樂!你——」
他終於吼出來了。
若他一直憋在心裡,我和他之間遲早要生出隔閡。
我姜莞本天性涼薄,這世上我在乎的人,唯有父母而已。
若不是劇情作祟,我絕不可能喜歡上蕭奕。
對於姜珩,我的確是心存利用。
可看到他這樣委屈,
我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狠狠地攥緊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澀意蔓延開來。
我咬了下舌尖,用疼痛強壓下這異樣的心悸,臉上綻開一個安撫的笑容。
「輕點兒,」我皺眉,目光掃過他緊勒韁繩的手,「這匹馬可是你送我的,我寶貝得很,你把它勒傷了可怎麼好?」
姜珩聞言,攥著我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幾乎是咬牙切齒:țű̂₇「一匹馬,你倒是寶貝!對我呢,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姜莞,你的心呢?!」
我迎著他暴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寶貝這匹馬,是因為它是你送給我的啊,阿珩。」
姜珩一愣,眼裡難得浮現出一絲微不可察的茫然,扣著我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
這個小孩兒,還是一如既往地好哄。
「是,你是我最鋒利的刀,
但是……」
我深吸一口氣,認真道:
「你也是我的阿珩,我的弟弟,在這世上除了阿爹阿娘之外……
「我最重要的人。」
我和他離得很近,話語又難得真誠,說話的熱氣撲在姜珩耳朵上,少年騰地桃花上頰,精致疏冷的臉上紅暈微顯:
「你……你說真的?我真是你最重要的人?」
姜珩撿著自己愛聽的聽,周身的壓迫感瞬間蕩然無存。
我頷首,真心道:「若是你出事,我亦願意為你豁出性命。」
姜珩秀眉一挑,哼了一聲:「我會保護你的,才讓你遇到危險。」
我收回手,無奈地揉了揉腕上那圈刺目的紅痕,「阿珩,我看你真是屬狗的。
」
「咱們快回家吧,」我靠回軟枕,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慵懶,目光投向車窗外絢爛的桃花,「再好看的花,也比不上咱們揚州的春色呀。」
車轍轆轆,碾過官道的塵土,駛向春暖花開的揚州。
十年前,我攜十裡紅妝,自煙雨揚州入此樊籠。
十年後,我帶著更豐厚的嫁妝,一品诰命的文書,和我的阿珩踏上歸途。
陽光正好,我也要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