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一夜,我們從明月高懸喝到晨光熹微,也算惺惺相惜。
從這天開始,我們下了灶臺,都各自從灶上順點剩菜做夜宵,他切一盤羊肉,我切一份魚膾,聊一聊白天的席面,從秋風蕭瑟聊到冬雪紛飛。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二十五了。下個月就到了出宮的日子。
12.
這天,廚裡有上好的鱸魚,我留下一盤與崔戍下酒,他也帶了一壇上好的花雕酒。
我老生常談,與他說起出宮後的打算。
「出了府,我就回鄉與彥哥成親。」
前些日子,我還給他捎了新攢下來的五兩銀子,讓他備些紅綢與我做嫁衣。
我歲數大了,不想大操大辦,簡簡單單辦個婚事就行了。
我爹前些年沒了,
我唯一的親友就剩崔哥你了,到時候,一定叫你來吃喜酒。」
這一日,崔戍帶回來的半邊羊腿烤得格外入味,一咬咯吱咯吱作響。
我吃得滿嘴流油,才發覺崔戍似乎欲言又止,「怎麼了?有話直說?」
崔戍沉默良久,才艱難開口,「你說的那人是不是姓柳名彥?眼下有顆紅色的小痣。」
彥哥長得俊,那顆小痣更添風流。
「你怎麼知道,你見過他嗎?」
「。。。。。。。。見過。」
「在哪裡啊?」我興奮得差點跳起來,彥哥一定是想我了,提前一個月進京接我,我馬上就可以和他相見了,「你在哪兒見過他?明日下了灶,我就去見他!」」
崔戍吞吞吐吐,可經不住我不停追問,「太子妃前些日子宴飲,叫了楚風館的小倌伺候,新來的那個頭牌柳青原名就叫柳彥。
」
「妹子,你聽我一句,若真是他,那人不能嫁。不如你……」
我看著他的嘴開開合合,腦子裡仿佛被雷劈過,轟轟隆隆什麼也聽不見。
崔戍手足無措地站起來,「怨我多嘴,是他沒眼光,雲娘你別哭,那樣沒用的男人,不值得你哭。」
13.
這些年,我從沒跟彥哥斷了聯絡,我省吃儉用零零碎碎攢了一百八十兩,都隔兩個月都託人給他送了回去。
三個月前他還來信,說絕對不負我,等我熬到二十五,他就來接我回去成親。
那時候,我想得最壞的結果,是彥哥守不住,用我給的錢偷著納了個妾。那也不打緊,等我回去了,若是妾本分就留下,不本分我就打發了。
可沒想到,現實比最壞的結果還要壞。
他成了小倌了,
還是太子妃喜歡的那種。
我太絕望了。
這男人是肯定不能要了!
可我還想要回我辛辛苦苦攢下的錢!
楚風館的小官我在太子的宴會上也見過的,貼在太子身上敬了一杯酒,太子就把一個玉镯子套在他手上。
那镯子李總管之前顯擺過,值三千兩。
我S了十年魚才攢了一百八十兩!
柳彥成天說什麼「富貴不能淫」,現在可倒好,讓富貴淫到楚風館裡了!
我抹了把淚,一拍石桌,給崔哥嚇了一跳,「不行,我要去要個說法,要回我的錢!」
14.
我看男人不行,但交友的眼光還可以。
崔哥是個講義氣的,非要陪我一起去要錢。
他拍著胸脯說,「你一個平民女子去楚風館,怕是進不了門,
不如扮成個男子,我帶你進去。萬一打起來了,我八稜錘似的拳頭也不是吃素的,還能幫你錘他兩下。」
崔哥還準備好了兩身綢緞的男裝,我們倆穿上花枝招展,活像兩個紈绔,順利進了楚風館。
可接下來,就不怎麼順利了。
楚風館的老鸨子S活不肯讓我們見柳彥,說貴人正在興頭,可不敢耽誤。
我好說歹說,嘴皮子都磨薄了,他也不肯通融。
崔哥急了眼,拍出來十兩銀子。
老鸨子這才眉開眼笑,說,「貴人正在服散,柳青這會兒得空。我這就把人叫出來,但兩位爺隻能說半炷香的時候,那貴人是宮裡來的,咱都得罪不起。」
老鸨子眉開眼笑端著錢走了,留下我心疼得吱吱作響,這可又是十兩,我總要記著崔哥的人情。
真是晦氣,人還沒見著,
我的賬單因為那負心漢又添了十兩。
15.
老鸨子走了不久,有人推門進來了。
一身寬袍大袖,不羈得很,衣服寬松,還透出一身紅痕,真有幾分太子殿下說的什麼名士風流的樣子,正是成了頭牌的柳彥。
我與崔哥使個眼色,讓他去院子裡轉轉。
有些罵,當著他,我不便開口。
崔哥擔憂地看了我一眼,還是出了門。門扇剛合上,我「Duang」地抽出腰間的S魚刀。
吵架咱不行,我打算直接來硬的。
刀還沒比劃到他脖子上,柳彥哐當一聲已經跪下了。
這跟我想的劇情不一樣啊。
我退了兩步,「男兒膝下有黃金,如今雖然你骨頭軟了,我可禁不住你這一跪。把這些年我給你的銀子還我,我立刻走人。」
柳彥紅了眼圈,
從隨身的錢包裡拿出一沓銀票,塞在我手裡。
我粗略一數,我的個乖乖,足足千兩。
我從裡面數出來二百兩塞進荷包,把剩下的塞回他手裡,「一百八十兩是我給你花的數,剩下二十兩,算是你耽誤我的青春年華。我隻拿該拿的。」
把錢遞進柳彥手裡的時候,他拽住我的袖子,把錢又塞回我手裡。拉扯間,我覺得手上有些湿,像下了雨。
抬起頭,是柳彥哭了。
上一回我見他哭,還是十幾年前,他娘被賣的時候。
他哭起來很好看,拉著我的袖子很可憐,我竟然萌生了「他是不是有什麼苦衷」的想法。
柳彥長得俊俏,好看的人總會更容易被原諒,怨不得貴人喜歡,我也喜歡。
我長得不好看,我心裡有數,我的青春值不了多少錢,他願意給我千兩,
恩怨一筆勾銷,還賺了些。
衝著銀子,我覺得他的面容也不是那麼讓我作嘔了。這裡的小倌既要伺候男人又要伺候女人,柳彥原來清高得很,變成如今這樣,想必也不容易。
夫妻是做不成了,看在多出來的八百兩銀子的份上,我願意把他當成個入了苦海的姐妹,聽他訴訴苦。
16.
我沒想到,這苦竟然比黃連還苦。
前幾年雖開了恩科,可錄取的還是渡江後各大世家的門生。
柳彥過了童試,有了秀才的名頭,可若是無人舉薦,必然過不了鄉試,中不了舉人就還是平頭百姓,沒有營生。
他隻能試著去活動門路,恰巧隔壁鄉有個舉人,說自己有王相家的門路,二百兩打點,就能得王相引薦。
這些年我攢下的銀子,柳彥省吃儉用都攢了起來,又把他家房子賣了,
換了二百兩。
他親眼見著那舉人把銀子送入王相府中以後,王相府中一管事接待他進府喝了茶,然後,就讓他回家等好消息。
鄉試過了,柳彥從榜頭看到榜尾都沒有他的名字,二百兩打了水漂。
柳彥急得進了京,日日等在王相門口。
那管事終於百忙中見他一面,說王家少爺經過,見他不俗,願意見他一面。
那管事帶他七拐八拐,去了一處偏遠的雅舍,還給他沐浴焚香。
見王家少爺前,他一遍一遍打腹稿,準備讓人有個好印象。
結果眼皮越來越沉,失去意識之前,他看見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進了屋子,壓在他身上。
柳彥在那宅子裡待了三個月,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他鬧了幾回上吊,可渾身無力,還被餓了幾天。
等那人膩了,
還拿出他打碎的屋子裡的瓷瓶一對,說若不還錢,就扭送官府,逼著他賣身進了楚風館。
那時候,他整個人如同被打碎了,憋著一口氣在楚風館裡,掙扎著活了過來。
他長得好、又讀過書,很快就成了館裡的頭牌。
原本他踮著腳使著銀子的達官顯貴,都在這裡見到了,原來囚禁他的竟然隻是王家旁族一個連官位都沒有的人。
他攀上了王家嫡出的少爺,讓那人流放嶺南不過是幾夜的枕頭風。
原來朝廷上不少官員,都是像他這樣楚風館出身的門客。
這一刻,他是真的道心破碎。
他開始兢兢業業在這楚風館伺候,直到成了頭牌,他討好了太子妃,又拉攏了太子。
攢了不少銀子。
他如今有的是錢。
原來李寡婦家的桃枝說得是真的。
砸碎了一身的骨頭,洗洗幹淨就能有金錢和權勢。
這一千兩,是他掙下的第一筆錢。
他不敢見我,隻能帶著錢,一天一天等我來。
他說,若是我還願意等他,等他出人頭地,一定來娶我。太子已經允諾給他前程了。他馬上就熬出頭了。
我搖了搖頭,把那個銀簪子還給了他。
這一刻,我無比清醒,如今他為這前程連自己都舍得下,以後也會像他爹一樣舍了我的。
17.
見我退了簪子,柳彥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他痛苦地捂著胸口,很快昏了過去。
我嚇得跳了起來,趕忙去探了一下他的鼻息,還有氣,臉上雖沒什麼,身上滾燙,是服了六石散的樣子,情緒一激動就容易暈。
沒S就好,要不我可就說不清了。
如今貴人們不知是有什麼毛病,
都愛服散,太子殿下開小宴的時候,酒到酣處,總要服散,達官顯貴服了散,渾身潮紅,一個一個披頭散發,彈唱擊節,說什麼「飄飄然欲登仙」。
似仙我沒看出來,倒是像我們村那個得了失心瘋的傻子。
我給柳彥灌下了一盞茶,將他扶到小榻上,正準備離開,身後的簾子忽然被掀開。
我被打橫抱起,還轉了好幾圈。
「哪裡來的瘋子!」我順手摸到一個瓶子準備砸下去,卻在暈頭轉向裡看見了那人的臉。
我的手嚇得頓時軟了下來,是太子殿下。
他披著一頭長發,眼睛都有些微微發紅,他也服了散,還是留仙散。
服了這個散,必須盡快與人交合,否則對身體有損傷。聽府裡伺候的人說,太子服了這個散,曾經夜裡召過五個侍妾。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連掙扎著叫人都忘了,隻能竭盡全力推開太子。掙扎間,帽子掉了,落下一頭青絲。
太子已經看清了我的樣貌,他的手指附上我的嘴唇,一顆冰冷的藥丸塞進了我的嘴裡。
「魚娘,你著男裝倒比女裝好看。日後不必S魚了,與孤一起做一對快樂神仙。」
18.
那天,原本是太子,後來柳彥醒了,太子與他,又與我。再後來的事,我已經不記得了,或者說,太過慘烈,不想記得。
我隻覺得渾身火似的燙,燙得我頭疼欲裂,疼了好些日子,渾渾噩噩才拽回半條命來。
我睜開眼的時候,我身邊伺候的小宮人,灶房的燒火丫頭夏蟬,正在我身邊喂我水。
太子把我帶回了府中,我成了他第十三個侍妾,住在太子府一個陌生的房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