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修養了半個月,太子一次都沒有來過,我也不往別處去,仿佛成了東宮裡的透明人。


大病初愈,我才第一次出院子。


 


我住的青萍院離後廚不遠,是東宮女眷住所裡最偏僻的院落。


 


這個院子好久都沒人住了,院子裡青磚都碎了好多。


 


夏蟬湊過來,問我有什麼吩咐。


 


我愣了好久,才想起,我該回原來的院裡收拾收拾。


 


經過院子外的池塘,那裡的荷花已經敗了,天翻地覆,原來已經入了秋。


 


風一起,雨也落了下來。


 


枯荷搖曳,我抹了一把臉上熱乎乎的雨水,扯了一下嘴角。


 


能伺候太子,是我的福分,我不該哭的。


 


若是這時候哭,李總管指定要來指著我鼻子罵的,罵我山豬吃不了細糠,能伺候太子,這麼大的福掉身上,

還不好好接著。


 


可這福氣,我偏偏不想要。


 


19.


 


等雨停了,我回了後院,已經是夜裡了。


 


進了院門,我就見著崔哥了,他坐在玉蘭樹下發呆。


 


夏蟬跟得緊緊的,上前與他說,「崔大廚,這是伺候太子的貴人,不便與外男搭話了。」


 


崔戍咽回萬般情緒,使了個眼色,瞟了一眼玉蘭樹,默默退回了屋子裡。


 


我也隻能回自己屋子去了。


 


在這間房子裡住了這麼久,我省吃儉用,看著什麼都沒有添置,一收拾,原來還挺多。


 


夏蟬看著我一個勁劃拉那些已經洗白了的舊衣服,終於忍不住跟我說,「主子,太子侍妾每季都有分利和衣裳,以前那些,不用帶了。」


 


可我還是把裡裡外外都劃拉了一遍,連磨刀石都壓了箱底搬走了。


 


我總感覺隻有這些東西才真正屬於我。


 


出院門時,我靈光一閃,甩下夏蟬去了玉蘭樹下,果然在崔哥瞟過的樹杈裡摸出來了荷包,偷偷塞進了袖子裡。


 


是我在楚風館裡丟的那個荷包。


 


我捻了一把,裡面是那一千兩。


 


胸口堵得那口氣這會兒緩了一些出來。


 


幸好,還有錢。


 


20.


 


那天那個瘋狂的太子仿佛是一個噩夢。


 


他隻臨幸了我一次,就把我忘在了腦後。


 


寵幸了一個姿色平庸的S魚女,可不是什麼體面的事情。


 


太子不來,這院子一日比一日冷清。


 


這裡捧高踩低,我逐漸無人問津。


 


好在膳房的人念著我同事一場,吃喝還照常,隻是無人伺候,夏蟬不時被抽出去做別的事情。


 


後院又招了個片魚的廚子,聽說手藝不如我,片得粗糙,但我再也回不去了。


 


沒人來這,也好。


 


我拿出了S魚刀,仔仔細細地磨了起來,這些日子不S魚,都有些鏽了。


 


雖然這刀用不上了,可闲著也是闲著,一輩子困在後宅裡,若不找點事做,容易生事。


 


21.


 


我也沒想到,很快,我就給自己找了個新營生。


 


22.


 


太子妃的壽辰快到了。


 


作為她後宮團的下屬,我消息太滯後了。


 


等夏蟬從別的侍妾處帶回來消息的時候,距離開席已經隻剩下半個月了。


 


我連夜買個帕子,想繡一叢牡丹交差,做了一天,帕子都給染成紅帕子了。


 


夏蟬都心疼地說:「主子,咱就別動手了,要不您幹點您擅長的。


 


我瞟了一眼我的S魚刀,我的刀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它餓了這麼久,也該吃點東西了。


 


我讓夏蟬帶著張條子和二十兩銀子去找崔哥,讓他每天給我留些羊肉練手。


 


第二天一早,羊肉送來了,還帶著一口銅鍋子,鍋裡有封信。


 


崔哥識字不多,他給我連寫帶畫,給我寫了個羊肉的切法手冊。


 


羊肉不比魚肉,也有自己的門道。


 


羊後腿肉瘦肉多,但是鮮嫩,片得要略厚一些,吃起來扎實;羊肩肉帶著肥肉的紋理,要薄一些,要是想切片涮火鍋,最好的就是羊上腦,肥瘦相間。


 


崔哥擅長的是烤羊肉,涮羊肉怎麼做好吃,還是要我自己摸索。他連夜買了個銅鍋子,給我一起捎過來,讓我自己試試。


 


22.


 


太子妃壽宴之前,

我就沒吃過別的吃食。


 


天天不是涮羊肉,就是涮羊肉。


 


試到第七天,我終於找到每種羊肉燙火鍋最合適的厚度。


 


人家說庖丁解牛,閉著眼都能切出來,我以前S魚也是,一條魚上手一摸,多少刺能出多少片心裡就有數了,唯手熟爾。


 


崔哥有心,這些日子,他送來的羊肉都附著骨頭,我每日摩挲著肉的紋絡肌理,切出來的肉做出來,一日比一日好吃。


 


一開始,隻是涮鍋子。後來一日,我突發奇想,用切碎的香蔥炒溜薄的羊肉片,香得夏蟬多下了兩碗飯。


 


這一盤子菜,我終於有信心呈上太子妃的壽宴。


 


23.


 


太子妃對太子的妾室沒興趣,準確地說,她對太子都沒興趣。


 


這個壽辰,我們這些通房連出場當擺設的機會都沒有。


 


若不是崔哥,

我呈上去的菜都到不了太子妃眼前。


 


我坐立不安地在院裡等著,終於等來了太子妃身邊的江姑姑,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滿意地帶我去見了太子妃。


 


我穿的是自己做廚娘時候的衣服,一頭長發用頭巾包了起來,免得做飯時候,頭發進了鍋裡。


 


太子妃正在聚精會神聽曲,臺上是一曲秦腔,金戈鐵馬。


 


我侍立在一旁,看著桌上那道蔥爆羊肉已經吃了七七八八,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了下來。


 


一曲終了,太子妃看向了我,她是百年世家養出的千金貴女,身上的氣勢甚至比太子更足。


 


「羊肉是你伺候的。」


 


「是。」我不敢抬頭。


 


「你已經是太子妃侍妾,做這些委屈了。」


 


我忙跪下了,「奴婢本就是廚娘,這是我的本分,我願意一直伺候太子妃。


 


太子妃滿意地點點頭,「你若願意,以後若是無事,就去廚房伺候吧。」


 


她轉頭吩咐一邊的江姑姑,「每月份利裡再給她添十兩,算她廚娘的賞賜。這道羊肉,每日都上。」


 


23.


 


時隔半年,我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膳房,不過是隸屬於太子妃的那半邊,成了崔哥的同事。


 


在院裡看見我,他呲著牙不住地笑。


 


我的S魚刀如今光明正大地重見天日,原本的魚腥氣已經被羊肉的膻味蓋過去,被我抡得虎虎生風。


 


見識過我把一整塊羊腿肉切成薄如蟬翼的薄片,膳房的大師傅們都對我有了幾分敬意。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能憑著本事冒出頭,大家都沒什麼話說。


 


24.


 


來了半月,趕上太子妃在西山圍場宴請。


 


第一回伺候大宴,我解了一整隻羊,取了十八處不同的肉,每種肉片厚薄一致。


 


調味的季娘子根據每種肉的特質都配了一罐子蘸料。


 


如今秋風漸涼,熱鍋子正應節氣。


 


宴會結束,太子妃吃得盡興,眾家夫人貴女也對鍋子贊不絕口。


 


夜裡,太子妃身邊的姑姑前來,給我與季娘子多發了一個月例。


 


太子妃是個好領導,爽朗大方,賞罰分明,能跟著這樣的主子,是我的運氣。


 


我S魚刀如今沾上了羊膻味,厚厚的羊油在刀把上糊了一層又一層,浸得原本有些裂紋的刀把潤了許多。


 


我如今的身份尷尬,不便和崔哥一起喝酒了。


 


但我倆常在灶間遇上,他嘗一口我的涮鍋子,我撸一塊他的烤羊肉,交情都在肉裡了。


 


太子妃愛熱鬧,

大宴壓小宴,日子忙忙叨叨,年輪又轉一年。


 


25.


 


我本以為,這輩子就要在後廚裡兜兜轉轉地過去,過個不愁吃穿的小日子。


 


命運再一次把我揣進溝裡了。


 


太子被廢了,流放嶺南。


 


來抄家的禁軍拿著聖旨念,「東宮的奴婢侍從可以用錢贖買,但伺候過的姬妾,必須跟著一起發配嶺南。」


 


太子妃因為是王相的女兒,聖旨和離,準她帶著陪嫁的侍從一起返回王家。


 


我藏在太子妃的後廚隊伍最後,不敢發出一點聲息。


 


那些花枝招展的太子側妃、昭儀、侍妾,糖葫蘆似的穿成一串,領頭的禁軍揮著鞭子挨個清點。


 


「怎麼少了一人?去年進府的張雲娘怎麼不在?」


 


少了一人,府中的大管家狠狠挨了兩鞭子。


 


他爬起來,

不顧擦血,跌跌撞撞把隊伍後面的我揪了出來。「在這兒。」


 


禁軍頓時衝過來,將我拖了出來。崔哥抓著我,被幾個禁軍推倒在地,狠狠踹了幾腳頭部,昏了過去。


 


嘈雜聲中,江姑姑走了出來,帶了太子妃手書一封:「張雲娘雖然伺候太子,並無名分,她在娘子身邊伺候得當,日後還要隨娘子回丞相府中。」


 


禁軍拽著我的手已經松了幾分,那統領臉上的寒意退了些,「已有旨意,府中侍妾,都要發往嶺南,不過她既隻是廚娘,去了嶺南,不必做苦役,可以自己某個生路。若敢逃,按律當斬!」


 


太子妃能為我說話,我已經感激不盡。


 


崔哥已經被太子妃帶來的醫女救治,看來性命無憂,隻是我們一別恐怕此生再難相見了。


 


如今有了禁軍的話,我也松了一口氣。若是流放苦役,小命大概率要交代在那裡了。


 


若隻是發配過去落戶,大不了再謀個S魚的活計。


 


26.


 


出發前,我打點了看守我的小卒五兩銀子,回去收拾了幾件衣服鞋子,把S魚刀和磨刀石藏進包袱裡,又把藏錢的荷包偷偷藏進內衫的暗兜中。


 


聽說嶺南在深山之中,人煙稀少,酷暑漫長。


 


如今江山失了半壁,從建安城過去,倒不是太遠。


 


我的情緒平靜了許多,這日子總要過下去,越過一山還有一山,泅過一河還有一河。


 


少時失去母親,被父親送入東宮,好不容易要出宮了,未婚夫又成了小倌,如今還發配嶺南。我一直在努力生活,可命運總在與我開些致命的玩笑。


 


大概是我皮糙肉厚,在頻繁的倒霉下,竟然有了些奇異的松弛感。倒霉久了,就會從倒霉裡找些快樂,情緒逐漸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