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開始自我安慰。


 


仔細想想,聽說嶺南有上好的茶葉,還有好吃的荔枝。那裡山高澗深,魚也一定很好吃。


27.


 


我們在府裡關押了半月。


 


先是府裡太子妃和伺候的人都走了,然後王家來人搬走了太子妃的嫁妝。


 


然後是伺候太子的人準許贖買出去。


 


最後,隻剩下廢太子的內侍和一群侍妾。


 


一行五十四人,浩浩蕩蕩往嶺南出發。


 


離開建安城前,我看了看這個居住了十幾年的城池,沒由來地想哭,像我當初離開平北城一樣。


 


那時候,族裡有個多年不中的酸秀才哭得鼻涕泡都流出來,瘋瘋癲癲在那裡唱「客行千萬裡,何處是家鄉」,他唱著唱著,族裡的人都哭了。


 


我的家鄉在哪兒呢?


 


我摸了摸包袱底的S魚刀,

我的刀在哪兒,我就拿著它在哪裡生根發芽。


 


28.


 


剛出了建安城的時候,官路還算平整,越往南,路越不平,走了七日,又碰上連天的陰雨,一行人走得拖拖拉拉。


 


廢太子比幾個侍妾都身嬌體弱,七天暈倒了三次。


 


我從一上路,就去跟押送我們的官兵套了套近乎,做飯的時候,主動去幫忙。


 


王統領押送犯人南來北往,風餐露宿,也想改善改善伙食,「你這手藝能得太子妃青眼,想必極好,我們也嘗嘗你的手藝。」


 


第一日,我把官兵帶的臘肉片成溜薄的肉片,在鄉間挖了些蕨菜,加了些辣子,炒成一道肉片蕨菜。


 


這一年,我與擅調味的季娘子搭伙,調味的手藝也長進不少。一行軍爺吃得鍋底都抹幹淨了,連聲贊好吃。


 


吃過飯,王統領私下給我解了手镣,

「你原是太子妃的廚娘,隻是伺候過一次太子,與他們一同發配確實有點冤枉。


 


太子妃給的姬妾名冊裡沒有你的名字,到了嶺南你重辦個戶籍就可以走了,這些時日,還勞煩你給我們當個廚娘。」


 


我忙不迭答應,有他這一句話,已經是柳暗花明。


 


比起要在嶺南做苦役,已經是很好的結局。


 


我做起飯來,更盡心了。


 


29.


 


過了皖北,陰雨連綿,山越來越高聳,水也越來越多,我買了個漁網,遇到水就下去撈幾條鮮魚,片成薄片,在經過的集市農家,再買些豆幹鹹菜,配上我秘制的調料,熬成濃濃一大鍋鮮魚湯,鮮香撲鼻、酸辣可口。


 


喝過魚湯,連綿的陰雨在體內囤積的那些湿熱氣都給頂了出來,軍士們都大呼過癮。


 


撈的魚多了,我多加些辣子,

多熬出湯,給廢太子和幾個生病的姬妾也送些過去。幾個侍妾痛快地發發汗,身子也好了一些。


 


隻有廢太子病入膏肓,如今形銷骨立,實在是走不了多遠。


 


若尋常的犯人,S了倒是無妨,哪年發配途中也S一兩個,可廢太子身份特殊,王統領怕擔幹系,安排了內侍輪流背著他,總算磨蹭著到了嶺南。


 


30.


 


過了徽州再往南百裡,吃過一碗毛豆腐,又翻過幾道深山,我們就到了流放地。


 


這時候,天氣已經有些燥熱了,但還沒有想象中的暑熱難當。


 


樹蔭之下,還有些清涼。


 


王統領將人與流放地府衙交接好,又單獨說明了我的情況。府衙給我開了一道路引,讓我去附近村落裡落下戶籍。


 


離開前,我看了一眼廢太子,他大概活不了幾日了,但這不是我該操心的事。


 


我背著我的小包裹走了。


 


我要在天黑之前盡快趕路,這裡蚊蟲毒蛇太多了,天黑了更不好走。


 


31.


 


嶺南的山層層疊疊、高聳入雲,能走的路仿佛都是流水劈出來的。


 


在山裡走了許久,除了蟲鳴鳥叫,有幾次我還隱隱聽到虎嘯,雖然聽著聲音漸遠,也嚇得我心驚膽戰。


 


我從包裡拎出S魚刀,別在腰間,給自己壯膽。


 


行到第四日傍晚,距離我要去的源村隻剩下一道山。


 


出山的道路逐漸清晰起來,可我不敢再走,隻能往身上撒了避蟲蛇的藥粉,找了棵高高的樹費勁爬了上去,準備睡一覺再趕路。


 


在樹杈上安頓下,我從包裡取出曬幹的大餅,正狼吞虎咽,突然聽到遠處傳來噠噠的蹄聲。


 


而樹林裡風聲漸響,隱隱傳來虎嘯,

我背上的汗毛都嚇得豎了起來。


 


那毛驢似乎受了驚嚇,逐漸亂竄,到了我所在的樹下,將驢上那人甩了下來。


 


地上那人罵了聲畜生,聲音耳熟地很,我仔細瞅瞅那鐵塔一樣的身形,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崔哥?」


 


那鐵塔定在原地,驚喜地抬頭:「雲娘,是不是你?」


 


虎嘯聲更近了,我手腳並用下了樹,拽了一把崔哥:「快拿好包袱上樹,那驢保不住了。」


 


崔哥趕緊從毛驢身上拽下個包袱,又把隨身帶的樸刀插在樹下,跟我一起爬上了樹。


 


他軍戶出身,是會些拳腳,我也比尋常女子力氣大,但遇上老虎也是白搭。


 


早躲早安生。


 


32.


 


等我們倆爬到我原本待的寬敞樹杈,毛驢已經嚇得四個蹄子亂竄,沒命似的向山裡亂竄。


 


風聲呼嘯,

驚起一大片飛鳥,黑夜中,看到一隻龐然大物緊追毛驢而去。


 


我和崔哥嚇得忘了男女大防,緊緊摟在一起瑟瑟發抖。


 


到了半夜,山林逐漸安靜,我們倆定下心神,已經能看見滿天繁星。


 


我不好意思地推開崔戍,「崔哥,你怎麼也到這裡來了?小姐灶上不用你了?」


 


崔戍握緊了一根樹幹,搖得樹有些簌簌作響,「我與小姐說,我要出府成親。」


 


「啊?」我腦中萬千疑雲,「你未婚妻不是S了嗎?」


 


「我要娶你。」崔戍小聲說。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又問一句「娶誰?」


 


他轉過來,夜色下看不清面龐,隻能看清他燦若星辰的眸子。


 


「娶你,張氏雲娘。」


 


33.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少時,

我曾想過千萬種被交付真心的場景,卻沒想過是如此狼狽的境地,也沒有想過會這樣動人心弦。


 


「跋山涉水,背井離鄉,從京城到嶺南,值得嗎?」


 


「京城再大,也沒有我的親人。以後你在哪,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鄉。」崔哥紅了臉,從懷裡掏了又掏,從一層又一層的布包裡取出來兩個金燦燦的镯子,「路上怕不便,我的錢都換成這個了,給你當聘禮行不行?」


 


我小心地接過來套在手上仔細看了看,真不錯,金子太閃了,在月光下都閃閃發亮,襯著崔戍一張黑臉相貌堂堂,越看越可親可愛。


 


我抓過來他狠狠親了一口,「前面落下戶,咱就成親!」


 


34.


 


我倆相擁在樹上睡了一夜。


 


第二日,晨光透過樹葉射在眼睛上,我把镯子收起來,各自背好包袱,繼續前行。


 


翻過高聳入雲的山巒,經過無數溝壑,天色漸黑的時候,沿著一條逐漸寬闊的溪流穿過兩山的縫隙,我們終於到了源村。


 


這裡是嶺南附近最大的村落了,因為有山泉自山而下,逐漸澎湃,在這裡成了一道清澈見底的河流,所以叫這個名字。


 


走到這裡的時候,我倆渾身的衣服都被刮得破破爛爛,像兩個要飯的乞丐,隻能拄著木棍機械地蹬腿。


 


幾個玩耍經過的孩子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著我,看到我身上掛的S魚刀和他背後的樸刀,又趕緊收回了眼睛。


 


35.


 


這個村不過八十來戶人家,我到的時候,陶裡正還在門口的大樹下曬今日新抓的魚。


 


村裡綠樹成蔭,流水潺潺,好個安靜的所在。


 


我拿出府衙的印信,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家眯著眼一板一眼看了很久,

又仔細問了問情況,才給我落了戶。


 


我從兜裡摸出來五個銅板,請老人家收留我暫住幾天,找個合適的房子。


 


陶裡正叫了聲「翠娘」,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從裡屋出來,帶著我們去了不遠處的一個草屋,看來是村裡招待過路人的地方。


 


翠娘靈巧聰穎,不一會兒就幫著我們收拾出房子,還給我們帶來了草席和薄被,晚上還送了兩條小魚和幹糧。


 


我和崔戍久經奔波,如今有處落腳,相擁而眠,一覺甜夢直至天亮。


 


36.


 


休養了幾日。


 


我和崔戍盤算著在這幹個營生。


 


可村裡土地不多,村裡人日子過得都不寬裕,進山的商旅倒是絡繹不絕。


 


我與崔戍嘆道,「跟我到這,實在苦了你。」


 


崔戍笑著打趣我,「這裡水這樣多,

跟著你,好賴不計有魚吃。」


 


他這一說倒是提醒了我,是啊,這裡溪水眾多,魚多的是,商旅落腳必經這裡,我一拍大腿,「咱們不如就賣鮮魚面。」


 


崔戍立刻拍手說好,「我在西北的時候,擀面條也是一絕,這個攤子肯定能開起來。」


 


37.


 


兩年後,源村的雲戍魚面館成了嶺南客商差旅落腳的必經之地。


 


鮮魚片薄無刺,面條勁道爽口,分量又大,配上當地特有的筍幹,咯吱咯吱下去一碗,鮮香撲鼻、酸辣可口,一身的汗臭疲憊都被魚鮮去了。


 


臨走前,在面館外用沁人的溪水再洗把臉,精氣神都給補足了。


 


我和崔哥兩年前成了親,把魚面從攤子開成了鋪子,又修了鋪子後的宅子,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38.


 


來往的客人絡繹不絕,

不曾想,我還能遇見故人。


 


柳彥穿著一身官服來了,拿著我退還他的銀簪。


 


我把手放在微攏起來的肚子上,衝他一笑,「客官吃點什麼?」


 


他瞥了一眼護在我身前的崔戍,「雲娘,如今我已高中。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客官是不是認錯了人?我頭部受過重創,不記得前塵往事了。」我衝他露出陌生而客氣的微笑。。


 


「也好。」他看了一眼我的肚子,落寞地離開。


 


39.


 


夜裡,崔哥摟著我問:「媳婦,你為什麼白天裝作不認識柳彥?」


 


我靠在他懷裡:「都說英雄怕見老街坊,何況他還不是什麼義薄雲天的人。


 


如今他春風得意,若是以後他那些不堪之事泄漏出來,也省得找算我的麻煩。


 


一拍兩散,相忘於江湖,

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崔哥笑著親了我的肚子一口,不一會兒,傳來了陣陣鼾聲。


 


我無心攀附權貴,隻想靠著自己的手藝,在亂世中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這幾年,皇帝換了又換,往嶺南的人越來越多,來往的客人都說,如今局勢動蕩,南帝勢微,人人都怕羌族不知何時就要渡江了,好多人舉家向南搬遷。


 


嶺南山高路遠,但也易守難攻,是個難得的清靜所在。


 


我與崔哥在私下無人處感慨,「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人生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好壞。」


 


我們偏安一隅,在嶺南扎下根來。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我摸著漸漸大的肚子,心裡盤算,「等這個小崽子生下來,我要趕緊把S魚的絕技傳下去,把河裡的魚也S他個片甲不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