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速度快到太白金星都來不及反應。


 


棒風及體,千鈞一發之際,我非但不退,反而高聲吟唱起來:


 


「觀棋柯爛,伐木丁丁,雲邊谷口徐行!賣薪沽酒,狂笑自陶情……不會機謀巧算,沒榮辱,恬淡延生。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


 


正是當年方寸山下,那指引他尋得菩提祖師的樵夫所唱之山歌!


 


那足以粉碎山嶽的金箍棒,在離我頭頂不足三寸之處,硬生生定住!


 


孫悟空SS盯著我,金箍棒懸停不動。


 


洞內S寂!壓力如山!


 


恐怕古往今來,也沒有人敢這麼騙大聖爺吧。


 


我心髒狂跳如擂鼓,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但箭在弦上,隻能硬著頭皮演下去!


 


在孫悟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我悠然踱步到他身前,

伸出食指,在他那毛茸茸的腦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手感一般,毛有點硬,扎手。


 


敲完,我便閉口不言,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孫悟空瞳孔驟縮,他扛著金箍棒,一言不發,上下打量著我。


 


我被他打量得心裡直發毛。


 


我這歌也唱了,腦門也敲了,猴子怎麼還是一副將信將疑的模樣?


 


難道我還有什麼破綻?


 


他繞著我轉了三圈,兀自喃喃道。


 


「師父雖然有教無類,可你這根骨也太差了吧,這也能被收入門牆?」


 


你聽聽,這還是人話麼?


 


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


 


我被氣得不輕,但繃著臉依舊不語,隻是目光更加「深邃」地回望著他。


 


終於,

他肩膀微微一松,金箍棒無聲無息地縮小,收回耳中。


 


他抓了抓腮幫,語氣雖然還有些別扭,卻已沒了之前的桀骜與敵意:


 


「嘖!罷了罷了!俺老孫賣故人個面子!隨你上天走一遭又何妨!」


 


12


 


孫悟空點頭應下上天,另外六大聖那邊卻炸了鍋。


 


「老七,不可!」


 


牛魔王第一個拍案而起。


 


「天庭反復無常,豈能輕信?!」


 


獅駝王緊隨其後,瓮聲瓮氣。


 


「怕個鳥!我等避天庭鋒芒?託塔李天王親率三萬五千天兵天將,不也奈何我等不得?」


 


話音未落,太白金星猛地一哆嗦,脫口而出。


 


「奪少天兵天將?」


 


鵬魔王心直口快,想也沒想道。


 


「三萬五啊,偌大的聲勢,

卻連個陣也不敢叫,灰溜溜地滾回去了。桀桀桀。」


 


我耳邊響起太白金星憤怒地傳音。


 


「溝槽的李天王!他在凌霄殿哭天搶地,上報的是『十萬天兵出徵,血戰不退,折損六萬五千』!我下凡的時候他還堵著大門問陛下要撫恤金呢。合著全特麼是空餉?」


 


我淡定回音補刀。


 


「恩師息怒,依學生看,這三萬五恐怕還是用了幻陣,真正員額恐怕不足一萬。」


 


「你……你又如何知曉?」


 


我聳聳肩沒作聲。


 


當年天兵大營擴建,我正好是施工員。宿舍一共就修了八千個床位,剩下的預算……


 


聽說過了幾年後,天王給兩個兒子各置辦了一身頂級法寶。


 


權利鑄就財富,財富滋養權利。


 


天庭種種見聞,讓我道心堅不可摧!


 


太白金星見我不作聲,繼續傳音道。


 


「現如今如何是好?六大聖不肯退兵,此行未竟全功。」


 


「恩師,您得分析他們的心理。都是一起結拜的兄弟,本事也差不多,憑什麼他老七就獲封大聖,上天庭風光?剩下六個泥腿子,什麼好處都沒有,還被天庭記恨。要對症下藥,看我的!」


 


我朗聲一笑,壓過了妖王們的鼓噪。


 


「諸位大王!稍安勿躁!誰說天庭隻有空頭名號?」


 


「齊天大聖上天受封,那是面子!小仙就給諸位帶來一樁實實在在的富貴!當作裡子!」


 


我拍拍手,力士推進來六艘天舟,艙門打開,剎那間光彩四射。


 


貼著「廢丹」「藥渣」的箱子裡,裝滿了三轉四轉的金丹。


 


「雜樹枯枝」封條下,

是一捆捆萬年靈藥,甚至還有幾枝蟠桃樹杈。


 


還有三艘,裡面更是滿載著天兵天將的制式盔甲,所有編號均被磨掉,剛剛「報廢」。


 


「這六艘天庭禁運的貨物,大家一人認購一箱,當做見面禮。」


 


洞內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倒吸冷氣聲!


 


妖王們的眼睛全都直了,但誰也沒先動,都在觀望。


 


我笑容更盛,再次擊掌!


 


「不急!還有呢!」


 


13


 


又是六艘天舟被推了上來。


 


我聲音陡然拔高,語氣更加熱切。


 


「這六艘,可就有條件了——」


 


我故意拉長聲調,豎起三根手指。


 


「隻有最先答應撤軍、並現場交割的大王,才有資格購買!第一個答應的,

可買三艘!第二個答應的,可買兩艘!第三個答應的,隻能買一艘!過時不候!先到先得!」


 


「朋友們,且不說裡面那些禁運的東西多值錢,光這飛舟就是五千年前天河水軍的最新款,原版原漆,純純仙子一手代步舟,保二十萬公裡實表……」


 


豐富的徵地拆遷,與釘子戶周旋的經驗,此刻派上了用場。


 


話音剛落,禺狨王和蛟魔王雙雙舉手爭先恐後認籌。


 


就在這時,一道金光「嗖」地一聲從眾人頭頂掠過,卷起洞外自家陣營裡的小妖,直接消失在天際!


 


金光消散,才傳來鵬魔王得意的大嗓門。


 


「哈哈哈!俺第一個撤啦!三艘飛舟給俺留著!」


 


「這廝卑鄙。」


 


「不當人子!」


 


14


 


祥雲悠悠,

載著我們一行回轉天庭。


 


太白金星一邊清點著下界收購的特產,對著清單準備帶回天庭送禮。


 


一邊皺著眉望著雲頭上那幾個身影吐槽。


 


「小蘇,牛魔王家裡的那個小子,你說送給墨麒麟當孫子,牛和麒麟,勉強也算沾親帶故,說得過去。」


 


他頓了頓,指著正湊在一起嘰裡呱啦的幾隻羽翼未豐的大鵬和頭上剛冒龍角的小蛟道。


 


「這幾位,你也要帶回去,這跟麒麟也差得太遠了吧?」


 


我正笑容滿面地朝著下方花果山方向揮手作別幾位妖王,頭也沒回道。


 


「恩師,有沒有血脈聯系,真的重要麼?」


 


太白金星一噎。


 


我轉過身,撥開踩到我頭上的大鵬鳥,語氣輕松。


 


「這麼一大攤生意交給他們六個妖王來做,他們不送幾個質子上天庭,

你覺得那些大佬們會放心?」


 


「再說了,沒有麒麟血脈,就不能送給別人當兒子,當孫子,當外甥了?」


 


「我可是聽說,靈山的那位,他的親娘舅,跟鵬魔王沾親帶故,這幾個小東西送到西面去,鍍層金身,開拓開拓眼界,豈不美哉?」


 


我越說越來勁,從識人術講到社交的手腕,從暗黑心理學講到人性的秘密。


 


講得興起,目光瞥見一直坐在雲頭的孫悟空,我隨口問道。


 


「你說是吧,大聖爺?」


 


孫悟空聞言,緩緩轉過頭,沉默了足有三息,才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


 


「這些也都是師父教你的?虧我還以為師父是個淳樸方正的逍遙散仙……」


 


完了,大聖爺的三觀好像碎了。


 


15


 


凌霄殿上,

孫悟空受封齊天大聖,位比四方天帝。


 


至於具體管啥?那你別問。


 


太白金星則散盡半生積蓄,上下打點。


 


不僅官復原職,而且更進一步,總攝天庭內外朝政。


 


雖然也沒什麼朝政需要攝,但總歸是風光無限。


 


老爺子紅光滿面,下朝後,發出了由衷的感慨。


 


「道祖說的真對啊,不跑不送,原地不動。又跑又送,提拔重用。」


 


這是道祖說的麼!這不前兩天我跟你說的麼。


 


自那以後,大聖整日會友遊宮,交朋結義。


 


見三清,稱個「老」字;逢四帝,道個「陛下」。


 


與那九曜星、五方將、二十八宿、四大天王、十二元辰、五方五老、普天星相、河漢群神,俱隻以弟兄相待,彼此稱呼。


 


我也跟在他屁股後面借機結交人脈,

擴大生意,瘋狂撈錢。


 


【老君大藥房,純添加無自然。】


 


【廣寒宮月子中心——專業護理仙凡混血兒,可落天河水軍戶籍。】


 


【瑤池特供蟠桃速運——人人都吃,我吃兩隻。】


 


【兜售明日千裡眼巡查盲區,提供下界一條龍服務。】


 


別人不敢做的生意,我做!


 


別人不敢收的黑錢,我收!


 


16


 


我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時候,李仙吏卻慌慌張張找上門來:


 


「蘇仙子!蟠桃園快被您搬空了!金星大人傳話,讓您悠著點兒!」


 


我眼皮都沒抬。


 


「慌什麼?」


 


有平賬大聖猴哥在,甭管賣了多少蟠桃仙丹,鬧天宮的時候一股腦算在他頭上就好了。


 


等等……剛才他說誰傳話?


 


「金星?太白金星讓你來的?」


 


「是啊!」老李急得直搓手,


 


「他老人家奉命籌備蟠桃宴,聽說園子裡連三千年的桃都快賣沒了,正急得發愁呢……」


 


蟠桃宴?


 


我腦子裡「嗡」地一聲。


 


孫悟空當初為啥鬧天宮來著?


 


不就是王母設蟠桃宴沒請他麼!


 


「那這次蟠桃宴,請大聖爺了沒?」我趕緊追問。


 


老李回道。


 


「哎喲我的仙子!」


 


「金星大人跟大聖爺那是什麼交情?別說請了,大聖爺這些天跑前跑後,幫著張羅得比誰都勤快呢!」


 


完了,天塌了!


 


我一把推開老李就往外衝。


 


剛跑到瑤池外廊,正撞見孫悟空哼著小調晃悠過來。


 


我一把拽住他,低聲問道:


 


「大聖爺!您還打算鬧天宮嗎?」


 


孫悟空被我拽得一趔趄,莫名其妙地撓撓頭:


 


「鬧天宮?俺老孫辛辛苦苦籌備了半年的蟠桃宴馬上就開席了,哪個不長眼的這時候敢來鬧天宮?」


 


我眼前一黑,不是,你不鬧天宮,我的賬誰來平?


 


南天門那幾根承重柱,早就歪歪斜斜,眼瞅著隨時要塌啊!


 


這下真完犢子了。


 


17


 


正在發愁的時候,忽然聽聞佛門來人,還指名道姓要找我。


 


趕到偏殿,觀音大士指尖捻著柳枝,臉上笑模笑樣,看得人心裡發毛。


 


我連忙陪著笑迎上前去,問道:


 


「大士,

您找小仙何事?」


 


她聲音倒是平和。


 


「蘇仙子,昨日佛主降下法旨,直言佛教當興,故派我前來尋訪機緣。」


 


「佛旨中講到,天庭之中有一人會竊取仙果、盜用金丹、毀壞天門,合該為我教所用,助我佛門氣運昌隆。」


 


我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


 


乖乖,要不然人家稱佛作祖呢,推演天機的本領果然了得,西遊尚未開始,便已提前布局,準備算計孫悟空了。


 


可惜啊,計劃不如變化。


 


我連忙向菩薩澄清道。


 


「大士,您有所不知,佛祖法旨裡點明的那位,這會兒正熱火朝天地在蟠桃宴上張羅呢!」


 


觀音聽聞,隻是直勾勾地看著我,臉上笑意更重。


 


我心裡忍不住嘀咕起來。


 


菩薩莫非沒聽懂?


 


不去找悟空,

看俺老蘇作甚?


 


不對!


 


我把那法旨內容飛快地又過了一遍。


 


誰竊的蟠桃?


 


是我!


 


誰盜取仙丹?


 


是我!


 


誰將要毀壞南天門?


 


還是我!


 


菩薩……佛旨裡面應該寫明了是個男猴吧!


 


18


 


我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蘇仙子,你與我佛門,緣法深厚啊。」


 


誰他娘的要與你佛有緣啊!大士!


 


觀音的聲音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我佛已與玉帝陛下議定,借調蘇仙子往西天公幹,護持一位佛子西行求取真經。」


 


「況且,蘇仙子,你也不想做這種生意被玉帝知道吧。安心應下這差事,我佛自會替你周全,

掃清首尾。」


 


我剛想了一堆拒絕的理由,此刻卻無法張口,隻能咬著牙問道。


 


「為什麼,一定是我?」


 


觀音見我松口,臉上也不再端著微笑,拍了拍我肩膀道。


 


「佛子西行,多方矚目,劫難重重,需得一位能周旋三界、手腕通天的引路人。」


 


「我佛說蘇仙子你交遊廣闊,人脈了得,算得上三界一位真正的奢遮人物,最是合適不過。」


 


奢遮人物?


 


這是佛祖嘴裡應該說出來的詞兒麼?


 


拿我當宋江了?


 


19


 


不過護送佛子西行,確實難度不高。


 


從長安出發當日,我便給六大聖發了傳書。


 


沒過幾天,西行隊伍身後就跟上了烏泱泱一票飛禽走獸、妖兵魔將,氣焰衝天。


 


佛子望著身後的陣仗,

哆哆嗦嗦地問我:


 


「蘇施主,這些……也是去西天求取真經的?」


 


我面不改色,雙手合十,寶相莊嚴:


 


「佛子慈悲。這些都是仰慕佛法的信眾,發願一路護持,洗滌妖心,共赴靈山。」


 


心裡補了半句:【順便打開一下西方貿易市場】


 


一路上頗為順暢,逢山開路,遇水架橋。


 


遇到不配合的便直接亮出獠牙,開門!做生意。


 


黑風山的黑熊精遠遠望到妖氣滾滾,連夜緊閉洞門,掛出牌子。


 


「閉關參禪,謝絕訪客」


 


黃風怪還想擺弄點風沙,結果被通風大聖按在山頭上胖揍。


 


白虎嶺的白骨精被蛟魔王順手擄回洞府當侍女。


 


車遲國三隻國師更是因為開城門晚了一炷香,直接被剁成臊子。


 


鎮元子聽說是我帶隊,將人參果樹上熟的都摘了。


 


用十個果子跟我換了兩本早就被封禁的巫族練體秘法。


 


碗子山的奎木狼一見我更是臊得慌,這小子當年下凡私奔還是從我這裡偷渡的。


 


平頂山金角銀角?那更是生意合伙人!


 


老君丹房裡一多半的「損耗」都經他倆手流入我的渠道。


 


紅孩兒難得下界一次,直接鑽到他爹牛魔王懷裡不肯出來。


 


獅駝嶺前,我請了墨麒麟下界,與同為坐騎的青獅白象大擺宴席。


 


金翅大鵬也拉著鵬魔王訴苦,他家那幾隻崽子實在是太難管教。


 


老君青牛現身更是將宴會氣氛推向高潮,畢竟坐騎也分個三六九等。


 


最後蹦出個六耳獼猴,愣頭愣腦地望著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他。


 


「你真的要變成我?來一場真假蘇仙子?」


 


他毛臉微紅,兩個筋鬥翻了出去,消失不見。


 


九九八十一難?


 


速通而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