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幾乎要被她逗笑。


 


「許小姐,」我冷笑了一下。


 


「當初你和那個導演真的隻是假新聞嗎?」


 


許蔓君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我冷冷道:「我們這段三角戀裡,每個人都各懷心思,沒有誰比誰高尚。我沒心情去道德審判你,我也不覺得,你有什麼資格能來道德審判我。」


 


許蔓君呆呆地愣在原地。


 


我甩開她的手驅車離去。


 


10


 


三月裡的一場春雨,路滑又湿,封爺爺在青石板路上摔倒了。


 


老人家到了這個年紀,摔一跤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那天起,他便住進了醫院。


 


我去探望他時,他狀態還不錯,能和我聊聊天。


 


「我還記得,你剛來的時候瘦瘦小小,封衡媽媽給你買的衣服,你舍不得穿。

你還偷偷找李管家要工作,說想自己掙一點錢。我知道,你是想到了十八歲,就搬出去。」


 


他慢慢笑了起來。


 


「你這性格和你爺爺很像,遇到了事總是自己強撐著。


 


「封衡那小子跟你一樣,也不愛說話,就喜歡悶頭做自己的事,但沒想到你們兩個的關系,反而後來是最好的。」


 


我那個時候沒見過世面,膽子也小,在封家過得很惶恐不安。


 


其實封家的那些與我同輩的人,大都也是不喜歡我的。


 


我能理解,畢竟我是一個外來者。


 


我在學校裡因為讀英語時語調很奇怪,被同學們嘲笑。又因為穿著與我土裡土氣的氣質不相配的昂貴衣服,被人暗暗取笑。


 


沒有人故意針對我,但同時,也沒什麼人願意和我說話。


 


大眾的孤立是不需要通傳的,

那是一種很隱秘的默契——他們會自發地不與其中一個人交流。


 


我上學上得很痛苦,這種痛苦,被封衡發現了。


 


然後他陪著我上下學,帶我融入他的朋友圈子。


 


有了他的幫助,我漸漸地,終於開始過上了一種正常的生活。不會有孤立,也不會有嘲笑。


 


就是從那個時候,我開始喜歡他。


 


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在想,若他知道他當初的好意給自己招惹上了一段孽緣,他應該會後悔吧?


 


我笑了笑:「是啊,我總是跟在封衡身後,大家都說我是個跟屁蟲。」


 


封爺爺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說起了一件很小的事。


 


「你遊學回來那天,帶了一隻鋼筆,就帶了這麼一件禮物,你把它送給了封衡。當時說,是順路買的。

可我知道,那家店距你很遠。


 


「爺爺那個時候才發現你的心思,我想幫幫你。我現在想,是不是我當初做錯了?」


 


他的聲音沉悶,帶著散不去的哀愁。


 


最後,他長嘆了口氣,有些慚愧地說:「小琬,不要怪爺爺。」


 


我低下頭,眼淚不知不覺湧了出來。


 


封爺爺對我,是真的很好很好。


 


他給了我很大一筆錢,封家的公司也有我的佔比。


 


他從前總是說,怕他百年以後我過得不好,他想給我一個安穩無憂的未來。


 


但其實他給我的已經太多太多了,那些物質贈與,足夠我下半輩子揮霍。


 


而保障後半生幸福安寧的方法,有很多種,婚姻是下下策。


 


他隻是心疼我,想讓我如願罷了。


 


11


 


封爺爺睡著以後,

我離開了病房。


 


在門口遇到了封衡。


 


他明顯比之前瘦了許多。


 


封衡是一個人來的。


 


爺爺病重的這些日子,許蔓君沒有來探望過。


 


她性子傲,又一直記恨當年爺爺讓他們分手,以至於她沒了封衡的庇護,被迫去國外闖蕩。


 


聽說封衡和她因為這事兒又吵了一架。


 


如今我和封衡狹路相逢,我沒什麼可說的,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可他叫住了我。


 


低垂著眉眼,頗有一種頹敗的氣息。


 


「唐琬,抱歉。」


 


我有點困惑。


 


封衡頓了兩秒,開口說:「我知道,那件事不是你做的。」


 


我想了好一會兒,才想明白他說的是哪件事——


 


當初許蔓君被罵上熱搜啊。


 


他現在才知道真相,我對他的能力,是真的有點失望了。


 


「你當初,怎麼不和我解釋?」


 


我大為震驚。


 


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失笑。


 


「你可能忘記了,我說了的,是你不信。」


 


他似是想清楚了那晚我們的對話,一時啞然。


 


然後沉默了好幾秒,苦笑道:「你早就知道,是她自己做的吧。」


 


封衡的行蹤一向很隱秘,別的人也不敢暴露他的私生活。


 


許蔓君的確有競爭對手,可是,誰那麼大膽敢招惹封家?


 


除了許蔓君還能有誰?


 


一招以退為進罷了。


 


我看得明白,封衡這樣聰明的人,卻看不明白了。


 


我朝封衡點了點頭。


 


「公司還有事,我要先走了。


 


他突然輕聲問了一句:「你當時,是不是很失望?」


 


我在他的目光下,慢慢地點頭。


 


他的呼吸一頓,然後,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睛裡流露出幾分酸楚。


 


那會兒我的確是對封衡失望了,我也想盡快擺脫這樁錯誤的婚姻。


 


所以就算我明白誰是幕後主使,我也沒有想去拆穿的心思了。


 


因為在封衡一意孤行地認定是我的那天裡,我意識到,我們之間的信任脆弱到微不足道。


 


沒有信任,那便也談不上什麼感情。


 


即使當時我懷著孕,我也不想再爭取了。


 


一個孩子維系不了一段婚姻,我們真的該離婚了。


 


12


 


爺爺病重期間,封家也發生了很多事。


 


起初是封衡的那些叔叔伯伯、堂哥堂弟想要趁著這個機會爭權奪利,

搞了很多小動作。


 


封衡反應迅速,倒是以雷霆手段將這些事兒壓了下來。


 


但又發生了另一件事。


 


許蔓君出軌了。


 


不知是誰派去的狗仔,挖到了她和一個陌生男人,一同進入一家酒店的照片。


 


還有親密照。


 


這件事很快就引爆了網絡。


 


畢竟,許蔓君不隻是一個明星,也是封家的孫媳婦。


 


很奇怪的,雖然封衡讓人把這新聞壓下去,討論的聲音還是不小,就像有人故意想鬧大一樣。


 


封家的競爭對手不少,藏在暗處想趁此機會打壓的人不要太多。


 


因為這樁新聞的出現,封家的那些人又開始蠢蠢欲動。


 


內外夾擊下,封衡再次陷入了泥沼。


 


他焦頭爛額。


 


這兩件事發生的時候,

爺爺的身體已經越來越差了。


 


那天我去病房看他,發現封家有個孫輩想闖進去,說要告訴爺爺封衡沒那個能力做封家的掌權人,要和爺爺說一說這些天的事情。


 


我臉色瞬間變了。


 


這種時候告訴爺爺這些事情,到底存了什麼意圖?


 


好在還有其他理智的人,把那人攔住了。


 


我進了病房,爺爺在熟睡。


 


窗外的春雨連綿不斷,一直下了很多天。


 


我想起來,封家有一個紫藤花秋千,我特別喜歡在那裡蕩秋千。


 


有時候,爺爺坐在庭院裡喝茶,他會說起封家的孫輩。


 


他總是說,這一代裡,隻有封衡是可以培養起來的。


 


將來,封家也要交到他手裡。


 


封氏是他一輩子的心血,封衡也是他的希望。


 


離開病房前,

我為爺爺掖了掖被子。


 


我得到了那麼多饋贈,我應該幫一幫忙。


 


13


 


「拿去。」


 


我把一份股權轉讓協議,擺在封衡面前。


 


封氏的股權,我佔了 3%。


 


這真的很多了。


 


封衡面色驚訝。


 


他把那紙協議推了回來。


 


「唐琬,不用。」


 


但我沒接,我冷靜道:「不是為了你,是為了爺爺。」


 


他摸著紙張一角,神色很鄭重。


 


「唐琬,你不後悔?」


 


我搖頭:「不後悔。」


 


我想得很清楚,就算股權是爺爺自願給我的,可是說到底也是封家的東西。


 


我站在封家的肩膀上,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也有了我自己的事業,我其實很滿足了。


 


況且以後,

我也真的不想和封家有別的牽扯了。


 


那天之後封衡壓制住了公司裡的親戚們,許蔓君的桃色新聞也從互聯網上消失了。


 


雖然經歷這一遭,封氏元氣大傷,可至少這個難關目前看來是度過了。


 


過了不久,爺爺去世了。


 


他走得不算痛苦,是在睡夢中去世的。


 


我去參加葬禮,黑壓壓的人群裡,封衡看起來有些累,可是眉宇間,比起從前更有壓迫感了。


 


葬禮過後,我碰到了許蔓君。


 


她第一次素顏出現在我面前,身上也再也沒有了那種時刻戰鬥的氣勢。


 


整個人看起來萎靡了不少。


 


她看到我,苦笑了一下。


 


「你聽過我的新聞了吧。」


 


她慘淡地問我。


 


因為那些醜聞,如今她的事業盡毀。


 


這個時候,我對她沒有別的想法,我竟然覺得,她有一點可憐。


 


許蔓君冷笑著,咬著牙說:「我就是要出軌,我還要出軌他的朋友,讓他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她說這話幾乎是惡狠狠的,也因此有了幾分生機。


 


「他心裡有別人,自己都不幹淨,我憑什麼不能出軌?想和我離婚,做夢!」她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冷笑了一下:「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他。」


 


說實話,我覺得她的精神有點不太正常了。


 


不過我對他們之間的恩怨也不感興趣,怕她纏上我,我快步走遠了。


 


不一會兒下起了雨。


 


我離車子還有一段路,就在這時,頭頂突然出現了一把黑傘。


 


我一抬頭,是封衡。


 


「我送你。」


 


他的態度很堅定。


 


在他身後的不遠處,站著一個被雨淋得湿透的許蔓君,她正失魂落魄地看著這裡。


 


我搖搖頭:「你走吧。」


 


封衡仍然固執。


 


我心裡升起一種荒誕的可笑感。


 


有些諷刺地笑了一下:「封衡,你人還不錯,可是有沒有人告訴你,你真的很渣?」


 


兩段婚姻,哪一段他過得都不舒心。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心裡想著許蔓君。


 


終於如願得到了心愛的許蔓君,卻又開始遊離。


 


他一下子愣住了。


 


我跑出了封衡的傘下。


 


大雨傾盆,雖然湿了衣服,可我終究還是坐到了車上。


 


窗外,我看到封衡走到了許蔓君身邊,他們糾糾纏纏。


 


雨幕裡看不清神色。


 


隻是從拉扯的動作間,

能感受到男人的隱忍,女人的聲嘶力竭。


 


他們是彼此的白月光,如今真的結婚了,卻又巴不得折磨S對方。


 


但那是他們的故事,已經與我無關了。


 


我啟動車子,離開這片墓園。


 


我知道,我和封家再也沒有關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