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家下崗的消息傳來時,老伴兒抱著農藥瓶給自己灌了一大口。
一夜之間,頂梁柱坍塌了,把這個家砸得七零八碎。
兒媳坐上去遠方的火車,頭也不回。
兒子紅著眼睛說:「娘,別怪她。」
怎麼會怪她呢?
再不走,就隻能敞著衣襟做那見不得人的營生了。
掀鍋蓋時,鍋裡空蕩蕩的;
想做點小生意換口飯吃,又被兒子「S人」的流言攪得血本無歸。
我們蜷縮在漏風的屋裡。
覺得自己就要凍S在這個冬天。
後來,兒子說:「娘,我們走吧,往南邊走。」
醫生說孫子的心髒喜歡南方溫暖的氣候。
我也受夠了北方這刺骨的寒冷。
我們收好包袱。
離開佳城的最後一件事。
是賣掉自幼疼愛的孫女。
1
表演雜技的姑娘瘦巴巴一個,偏偏有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
看人水潤潤的。
恍惚間我以為看見了孫女。
表演結束,那姑娘端著搪瓷盆下來巡場。
輪到我面前時,盆裡隻有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淺淺一層鋼镚。
我不受控制地掏出帕子,哆哆嗦嗦把所有錢放進去。
僅留下兩個鋼镚坐車。
其實我不坐車也可以的。
可是孫子心髒不好,走不了那麼遠的路。
剛到家,就看到兒子滿臉喜色。
原來是找到了一個便宜的住處。
整月租 80,再磨磨 50 也成。
我面露難色,
想到給出去的 58 塊 3 毛錢。
「鋼子,還能再磨磨嗎?」
我問兒子。
鋼子脫下灰藍色的外套。
裡頭的毛衣脫了線,一個窟窿連著一個窟窿,松松垮垮掛在身上。
他疑惑地問:「娘,咱錢不是正好嗎?」
孫子嘴巴快。
「奶今天把錢都給耍雜技的姐姐了。」
聽見「雜技」兩個字,鋼子愣了神。
過了好半晌,才顫聲問:「是團子不?」
我搖搖頭。
那姑娘嘴唇厚,咱們團子嘴唇薄。
隻是眼神,和團子離家時一樣。
帶著一層讓人心碎的霧氣。
「鋼子啊,你怪我吧。」
「我隻是想著那姑娘多賺些,興許班主能待她好些。」
鋼子苦笑。
「怪您幹啥呀,這不得怪我?」
說著,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嫌不夠解氣,又接連抽了好幾下。
二蛋子害怕了,縮在我懷裡。
天慢慢黑沉下來,我出聲打破了沉默。
「鋼子,把外套套上,別凍著。」
2
鋼子窸窸窣窣套好外套,說要出去走走。
我知道他心裡不自在。
也不攔著。
前兩年,他跟著他爹當機修學徒。
淨幹些髒活、累活。
但這沒啥,進了國字開頭的廠,相當於端上了鐵飯碗。
也就趁著這時候,經媒人介紹,和兒媳靜玉喜結連理。
同年,生下一對龍鳳胎。
那段日子,又忙活,又熱鬧。
腳不沾地臉上卻帶著喜氣。
可惜,好景不長。
廠裡突然開始裁員,兒子的名字在名單的最上頭。
所有人都沒把裁員當回事。
直到「買斷工齡」、「下崗光榮」這樣的詞傳遍大街小巷。
兒子舉著硬紙殼子加入找工作的大軍。
工作不挑,給錢就行。
錢多錢少也無所謂,有錢進賬就行。
可日復一日,找工作的人就像一大群遷徙的動物,舉著硬紙殼子擠在一起,面無表情。
腦子裡唯一能想的,就是再沒錢可怎麼辦?
有人推著車賣紅薯。
有人去鋼材廠偷東西來賣。
有的娘們敞著衣襟去找顧客。
還有人從廠樓一躍而下。
那時我們才意識到……
一片籠罩在東北人頭上的陰影已經帶著透骨的寒意。
舉著鐮刀逼近。
跳樓的那個我們都認識。
我們喊他王眼鏡。
去年被評為技術骨幹,廠長說今年給他提主任。
可是主任沒提上,連工作都沒保住。
他自然不服,喝了半斤老白幹,叫囂著要討個說法。
保安說:「你就是從這跳下去,廠長都不會看你一眼。」
王眼鏡不信。
他生前的最後一句話是:「你當我不敢跳?」
他真敢。
但是保安說對了。
廠長沒露面。
大家說:
「王眼鏡真是太衝動了,拿自己生命當兒戲。」
「廠長也是不近人情,要是露個面,王眼鏡也不會S。」
說到最後,又討論起另一個重要的話題。
「王眼鏡的補償金,給了嗎?」
我們面面相覷,又不約而同搖了搖頭。
是啊,補償金什麼時候給呢?
家裡都是等著吃飯的嘴。
總不能在這個年代活活餓S吧。
畢竟現在,我們家一個有工作的都沒有了。
3
前些日子,老伴還咂摸著嘴念叨。
「要我說,整那些虛頭巴腦的都沒用,還是要老老實實搞點有用的技術。」
「比如,我修機器第一名,這個廠離了誰都離不開機器,隻要離不開機器,就離不開我。」
他說得信誓旦旦,指尖還沾著沒擦幹淨的機油。
可沒過幾天,機器也不轉了,廠也黑了。
我籤了買斷工齡的同意書,勸老伴:
「你看開些,
大不了我們去掃大街。」
「日子又不是過不下去,就當為了孩子,早點認命,早點找賺錢的路子。」
前段時間孫子剛查出來患有先天性心髒病。
拿了補償金,就能去南方看病。
醫生說,暖和的天氣對孫子的身體好。
老伴嘆了口氣,沉沉地點了兩下頭。
我知道他心裡不得勁。
幹了這麼老些年,大半輩子撲在上面,說沒了就沒了。
更何況,這麼大年紀,除了修機器,別的也不會。
我們這兩個老東西,能不能找到工作都還難說。
要是真找不到,那可不就是家裡的兩個廢人?
算了,算了。
別的以後再說。
還是眼前孫子的病要緊。
可是補償金,到底什麼時候下來啊?
現在莫說看病,家裡都要揭不開鍋了。
4
老伴思來想去,從門口拿了瓶農藥。
我拉著他不讓他出門。
「老東西,你別犯傻,王眼鏡的下場你也看到了,這招沒用。」
「你個傻老婆子懂什麼?我還能真喝不成?」
「王眼鏡傻,我可不傻,我跟著廠長打天下,兢兢業業,一點錯都沒有。現在我抱著農藥坐廠門口,讓大家看看,我被逼成了什麼樣。」
「從良心上,道義上,這錢都不該少我的。」
老伴兒拍著桌子言之鑿鑿。
對上兩個孩子的眼神,又緩了下來。
「就算為了孩子,這趟我也該去。」
「你們在家等爺爺,爺爺回來給你們買零嘴。」
我不放心,摟著倆孩子大聲叮囑。
「今天要不回來,咱明天再去要;明天要不回來,後天接著去!」
「要不到咱就去政府樓前要,總能要回來!你記著,太陽落山前必須回家!」
老東西衝我擺擺手。
「你把你帽子戴好,著了風有你難受的。」
而後抱著農藥瓶悶頭往前走。
我的心裡越來越不踏實,於是帶著倆孩子去找兒媳。
兒媳在賣紅薯。
看她臉色,就知道一個子兒沒見著。
我說:「兒啊,倆孩子先放你這看著,你爹去廠裡了,我怕他想不開,得去盯著。」
剛轉身走了幾步,又慌慌張張折回來。
「找個避風的地方貓著,別把自己凍著了。」
兒媳垂著眼皮默默點頭。
睫毛在眼下投出兩道青黑的影,
像被霜打蔫的紅薯葉。
唉,說起來,我們家是真對不起兒媳。
這孩子嫁進來就沒享過幾天福。
我抹了把眼角,轉身往廠裡趕。
不知怎的,心越來越沉,還沒到廠門口,就邁不動步子了。
直到老東西熟悉的臉湊到我面前。
「沒見著廠長人,今天先回去,明天再來。」
我才踏實了,拉拽著他胳膊。
「成,先回去,我們先去找靜玉,倆孩子還跟在那呢。」
「鋼子太不像話了,下崗了就不過日子了嗎,你不知道,我今天看靜玉在賣紅薯,心裡真不是滋味。」
老東西嘆了口氣。
「老婆子,我心裡真難受。」
「再難受也要過日子啊。」
「是啊,你帶著他們好好過,我先去給你們蓋房子。
」
蓋房子,去哪兒蓋房子啊?
一不留神,那老東西的胳膊就從我手裡消失了。
等我猛地驚醒,才發現掌心空落落的。
眼前隻有靜玉和鋼子擔憂的眼神。
我問:「你們爹呢?」
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
一塊白布蓋著一個門框。
是了,我想起來了。
我聽見有人說,吳家的男人帶了農藥,本不想喝的,偏偏另一個男人說「S一個不怕,S兩個不怕,S一群看他們怕不怕。」
「我們都S在這門口,讓這廠開不下去。」
「既然我們拿不到錢,你也別想再賺到錢!」
就這麼稀裡糊塗的。
19 個男人,19 個家裡的頂梁柱。
一人一口,並排倒在了廠門口。
我說:「鋼子,天這麼冷,把你爹扶到床上來,讓他暖和暖和。」
又說:「該吃飯了吧,我起來給你們弄飯。大人不餓,孩子也該餓了。」
鋼子見狀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抱著我的腿嚎啕大哭。
「娘,你打我吧,罵我吧。都怪我不爭氣。」
我顫抖著手摸上剛子的腦袋。
小小年紀,怎麼就少白頭了?
5
老伴兒走了之後,兒媳有一天出去了也再沒回來。
我們一路打聽,串聯起她的行蹤。
她跟著一個外鄉來的男人坐火車走了。
兩個孩子哭著鬧著找媽媽。
兒子抽了半宿煙。
帶著滿身霜涼。
「媽,你別怪靜玉,她跟著我,是真的過不下去。
」
「我沒出息,她也沒法子。要是日子能過下去,她也不會走。」
「媽知道。」
我用被子把兩個孩子攏得緊一些。
心裡清楚,兒媳是怕了。
這日子越發煎熬。
前一棟的家屬樓十來戶都靠娘們在外面賣肉賺點錢。
比如愛梳兩條大油辮的小娟。
天黑了,她男人就騎自行車帶著她去前面歌舞廳的巷子裡。
天快亮再回來。
先開始還能賺一些。
小娟也高興。
至少一家老小不至於餓肚子。
後來賺得少了。
她男人也沒什麼好臉色。
我這幾天瞧她,臉上帶著傷,眼神發木,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而那個沒用的男人,
還在不住地念叨。
抱怨這抱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