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梅姐說:「沒用的男人,錢嘛錢搞不到,女人嘛女人守不住,不知道在得意什麼。找塊豆腐撞S,家裡還少個人吃飯。」


小娟也是,自己掏心掏肺地付出,人家也不念她好,也不知道圖什麼。


 


圖什麼?


 


不就圖還能有兩個子討生活嗎?


 


後來,梅姐抹了紅唇膏,走進了同樣的巷子。


 


好像,這就是女人的宿命。


 


兒媳要逃,誰不想逃呢?


 


看著身邊的孩子,我咬了咬牙,說:


 


「鋼子,這地太冷,我們去南方吧。」


 


6


 


鋼子垂著頭:


 


「媽,沒錢買火車票。」


 


錢錢錢。


 


又是錢。


 


孫子坐在炕上,小嘴烏青,委屈巴巴地扯著我衣角:「奶,身上疼。」


 


我轉身抱住孩子,

喉嚨發緊。


 


「鋼子,你看看你兒子!我跟你等S沒事,可他才三歲……」


 


「可是,媽,咱真沒錢。」


 


鋼子突然提高嗓門。


 


「去了外地,住房要錢,吃飯要錢,看病要錢!」


 


「找工作啊!你這麼大個子,當苦力也能掙口飯吃!」


 


「人家不招工!」


 


他猛地抬頭,眼裡布滿血絲。


 


「全國都這樣!你沒聽新聞?不止我們,到處都在下崗!」


 


可是……


 


我說不上來。


 


隻能慢慢坐下。


 


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孫子冰涼的手背。


 


「媽,你別急,咱慢慢攢。我昨天跑摩的,掙了小 20 呢。」


 


鋼子蹲下來,

握住我顫抖的手。


 


是了,老伴兒S了之後,上面來人,給了點撫恤金。


 


說是撫恤,但是也怪老伴兒帶頭鬧事。


 


這事兒鬧得不小,19 個人齊刷刷倒在地上的樣子太震撼。


 


被人拍了照片登了報紙。


 


後來,鋼子拿這錢換了輛二手摩的。


 


人家近的 5 塊,遠的 10 塊,他呢,近的 3 塊,遠的 8 塊。


 


就這麼攢點錢。


 


我知道急不得。


 


隻是怕日子真的過不下去,也要學對面街的小夫妻,餃子裡面摻老鼠藥。


 


吃了之後一家人去臥軌。


 


太絕望了。


 


7


 


幸好,兒子口碑攢起來了,拿回來的錢也越來越多了。


 


雖然都是些零碎錢。


 


但至少能給孫子買藥。


 


給兩個孩子割點肉。


 


兒子每次遞錢時都會湊近我耳邊,偷偷說:


 


「媽,以後你別老去一個攤子買肉,小心被人盯上。」


 


我心有餘悸地拍拍胸脯。


 


昨天晚上,愛戴金镯子的芳芳寡婦家,被人洗劫一空。


 


早上發現的時候,人已經S得透透的了。


 


這年月。


 


過得不好的活不下去。


 


過得好的,也活不下去。


 


別人餓得碗裡沒有幾粒米,她還帶著金镯子逢人炫耀。


 


有人壞,有人傻。


 


人人繃著神經,哪容得下傻大姐自己樂呵。


 


這不就遭事了嗎?


 


這天,兒子正在家裡和兩個孩子玩鬧,院門外突然響起刺耳的警笛。


 


幾個警察黑著臉衝進來,

不由分說扣住他的手腕。


 


警車「烏拉烏拉」地帶著兒子駛向遠方。


 


看熱鬧的人探出腦袋,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探究和蔑視。


 


我在後面跟著摔了一跤,警車就剩下個屁股影。


 


帶走了兒子清白的名聲。


 


可是,我兒子到底做錯什麼了?


 


第二天我才知道,昨天有個女孩S在了樹林。


 


而兒子是最後一個與她有接觸的人。


 


女孩的錢包和首飾都丟了。


 


而恰巧,兒子要錢。


 


我在警察局裡哭著打滾。


 


「青天大老爺啊,不能因為我們窮就什麼帽子都往我們頭上扣啊。」


 


「我們清清白白做點小本生意,從不賺人命錢啊。」


 


「天可憐見的,孩子他爹寧願喝農藥自S,也沒想過害別人。


 


「咱們窮又不是咱自己的錯,怎麼二話不說,就把人帶走呢。」


 


那個國字臉的領導讓人把我扶起來。


 


「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真相,我們會查明的。」


 


查?


 


這要查到什麼時候?


 


孫女躲在我的懷裡委屈地掉眼淚。


 


因為平常玩得好的朋友都變了臉。


 


畢竟,誰想和S人犯的孩子玩呢?


 


青天大老爺啊。


 


流言真的能壓S一個人。


 


兒子被放回來的時候,世道早就變了。


 


他還照常去車站等客,可客人總被別人哄走。


 


有人指著他的背影不斷嘀咕:


 


「我勸你別去,上次有個小姑娘坐他的車,之後就S了。」


 


「他還被帶走蹲局子了。


 


「你看他那個兇樣,便宜也別坐啊。」


 


「吳鋼子,你還瞪,你看我哪句話說錯了?」


 


鋼子悶悶不樂地回來。


 


說:「娘,咱們搬家吧。」


 


這回輪到我猶豫不決。


 


「可咱……沒錢啊。」


 


8


 


過了一會兒,兒子才從牙縫裡憋出句話。


 


「娘,我跟你商量個事,有個雜技團在收徒弟,他們說團子正合適。」


 


「你瘋了?團子可是你親閨女!」


 


我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珠裡滿是不可置信。


 


鋼子悶頭抽著煙。


 


「可娘,這日子沒個頭啊。團子跟著人家好歹能正經學門手藝,以後餓不S。」


 


「跟著咱們也餓不S!」


 


「娘!


 


「娘,你數數咱們還剩多少錢,你再算算夠不夠給小蛋子買藥?現在我賺不到錢,一家人跟著我喝西北風啊!」


 


「咋掙不到錢呢?」


 


「我進過局子。」


 


「你這孩子,你解釋啊。」


 


「這是事實,解釋沒用。」


 


「那你跟人家求求情啊,求人家別半道搶你客人,你說你還有生病的兒子要養呢?」


 


「娘!大家都難,現在都快到你S我活的地步了,沒人讓著你。」


 


「那也不能不過了呀……」


 


看著兒子的臉色,我不再多說。


 


「娘,我知道你心裡難受,我跟人家說好了,但凡日子好一點,就把團子接回來。」


 


「可是,可是……」


 


「別可是了,

我不是賣女兒賺錢,我不要錢都行。現在是我們活不下去了。」


 


「要不是小蛋子生病,我都想讓小蛋子也跟人家走。」


 


「咱們養不活自己,也養不活兩個孩子。」


 


「娘,昨天紡織廠的員工宿舍,有人放火燒了一棟樓,現在的人都瘋了,咱們再不走,也得瘋。」


 


「可咱,沒錢啊。」


 


「逃票。」


 


9


 


我這輩子都沒想到會跟著兒子一路從佳城來到皇城腳下。


 


可逃票到底沒躲過去。


 


被列車員發現後,好一通怒罵,唾沫星子濺在我斑斑點點的手背上。


 


臊得我這張老臉火燒火燎。


 


最後被推搡著下車時,懷裡的孫子已經把我的衣襟哭湿了。


 


我掂掂他。


 


小小的,輕飄飄的。


 


兒子扛著大包行李,眼裡也有淚光。


 


但最終還是笑笑,說:


 


「被罵一通省那麼些錢,不虧。」


 


在皇城裡,人生地不熟,日子卻過得要好一些。


 


我們三個都適應得很快,哪怕住在橋洞裡,但是天天能見錢就舒坦。


 


隻是天氣漸涼,兒子好不容易找到個合適的地方,臨了,被我拖了後腿。


 


我心裡愧疚得很,把一個橋洞收拾了兩遍。


 


實在沒事可幹,又背著孫子去找兒子。


 


兒子說:「媽,沒事,我再想想辦法。」


 


第二天,兒子就興高採烈地跑回來,說:


 


「浙江來的一個老板過兩天開工,聽了我的情況,同意把咱們三個人一起帶到浙江去。」


 


「到時候我扛水泥,媽你做大鍋飯。」


 


「那個老板我打聽過了,

最大方不過。」


 


我聽得發蒙。


 


「浙江,浙江在哪裡啊?」


 


「南方。」


 


那是醫生嘴裡適合孫子的好地方。


 


我當即拍板:「那咱去。」


 


這回就體面多了。


 


老板給我們風風光光買了票。


 


我抱著孫子擠在人堆裡。


 


兒子排隊接水。


 


不多會兒,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泡面。


 


浙江老板姓方,我們都喊他方老板。


 


方老板果真大方,帶了一大包滷肉讓我們這些工人分著吃。


 


我吃得老淚縱橫。


 


不怕人笑話,這麼香這麼大塊的肉,我已經許久沒吃到了。


 


我一邊吃一邊叮囑兒子。


 


「兒啊,我看這方老板是個天大的好人,咱還沒幹活,

人家就又是買票又是給肉吃的,仁義得不能再仁義了,咱們不能忘恩負義,媽說句不好聽的,就是有刀子過來,咱們要衝在方老板前面。」


 


兒子吸溜得香極了,好不容易咽下去,開玩笑道:「咱還要給方老板立個牌坊。」


 


「去你的,這話不能瞎說。」


 


「嗐,要是咱跟著方老板掙了錢,媽,不用你說,我立刻給他磕幾個。」


 


「你磕幾個?你磕一萬個都不值一個子。」


 


就這樣和兒子逗趣著。


 


我們懷著期待和向往,在火車的鳴笛中,從皇城來到浙江。


 


10


 


果真像兒子說的那樣。


 


兒子在工地上賣苦力,我背著孫子給大伙做飯。


 


方老板關切地問我,說:「老姐姐,會不會太辛苦,我再給你安排個人吧。」


 


我連連擺手。


 


「這才哪到哪啊,多個人不得多出一份工錢。我忙得過來,放心吧。」


 


後來人越來越多。


 


半年後,人多了一倍。


 


為了及時供應飯菜,我一再提前起床時間,保證一點事都不耽誤。


 


方老板看在眼裡。


 


這回不管我怎麼說,硬給我塞了兩個幫手。


 


我既過意不去,又隱隱有些顧慮,於是試探著說:


 


「那給我工錢減減吧。」


 


「減什麼!您可是大功臣,不光不能減,我還要再給你加 200!」


 


方老板嗓門響亮。


 


「老姐姐,你們的事情我都聽鋼子說了,心髒病可不是小事,最好的辦法還是做換心手術。」


 


「現在孩子情況穩定,你們不知道厲害,到時候要是孩子住院了,或者有匹配的心髒源了,

但你們拿不出錢可怎麼辦?」


 


「給你的對我來說都是小錢,你別為我考慮,要為自己多考慮一點,別怪我啰嗦,能多掙點是一點。」


 


我感動得說不出話,有種撥開雲霧見天日的感覺。


 


老伴兒,你看見了嗎?


 


這回,天菩薩真的派人救我們了。


 


就這樣又過了大半年,眼瞅著新的年關將至,兒子卻帶回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靜玉?」


 


「媽!」


 


靜玉激動地喊了一聲,又自覺羞愧,躲到兒子身後。


 


我拉過她,「我苦命的孩子,媽又不怪你,怕什麼?」


 


「這手怎麼弄的?」


 


原本纖細的手指現在跟紅蘿卜似的,腫得都開裂了。


 


靜玉受不了,趴在我懷裡哭。


 


穿著棉袄子,

都能摸到骨架子。


 


這日子,想也知道過得不好。


 


孫子激動地一直叫喚。


 


待平復過後,我們坐下來。


 


以前的事情不談,眼下隻求能好好過日子。


 


就這樣,我們在難得的安穩與富足,還有重逢的喜悅中迎來了新年。


 


大部分工人都回家了,少數的幾個留在工棚,特地買來了煙花。


 


「噼裡啪啦」炸得可響。


 


又讓我想到了在佳城的日子。


 


兒媳早早就腌好了酸菜、包好了餃子。


 


漫天五彩繽紛的煙花下,我們舉杯。


 


願孫子平安,願大家伙安穩。


 


兒媳又補充了一句:「願咱們,早點找到團子。」


 


這日子太好,竟然覺得達成心願也不算困難。


 


兒子喝得滿臉通紅,

醉醺醺地念叨著:


 


「等找到團子了,我就帶團子去超市買最大的芭比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