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團子喜歡這個,還喜歡搭積木,花裙子……」


說著,聲音沉下去。


 


我卻開始止不住擔憂。


 


「團子受苦了怎麼辦?」


 


「不肯跟我們回來怎麼辦?」


 


「心裡有怨氣怎麼辦?」


 


但想到一家人很快能團聚。


 


這也算是甜蜜的苦惱了。


 


11


 


轉眼開了春,兒子被提拔成了小工頭。


 


方老板特意來塞了一包煙。


 


說是上面催得緊,要趕工期。


 


工地上自此日也幹、夜也幹。


 


效率果然提了上去。


 


眼看著高樓就像春田裡的筍尖,蹭蹭往上蹿。


 


我在工棚哄孫子睡覺。


 


心裡盤算著最近太忙,等忙過這陣,

就買些好的給兒子補補。


 


兒媳去接兒子,兩人說到底也是小年輕,這麼累了也不知道偷摸在說些什麼悄悄話。


 


天光大亮,也沒見兩人回來。


 


我迷迷糊糊地起來,逢人就問「見著鋼子了嗎?見著我兒媳婦了嗎?」


 


有人搖頭,有人支支吾吾。


 


有人拍拍我的肩膀,讓我回頭看。


 


兒子站在方老板的身後,神色不明。


 


我跑過去給了兒子腦袋一錘子。


 


「這麼大人了,天黑不回家,讓我瞎操心!我還讓靜玉去接你,她人呢?


 


「媽,你進來,進來我和你說。」


 


我一個激靈。


 


靜玉她……不會又跑了吧?


 


最後還是方老板開了口。


 


「老姐姐,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我託人找到了合適的心髒源,你孫子很快就能做手術。手術的錢你也不用擔心,我全包。」


 


這個好消息兜頭兜臉地落下來,我高興傻了,語無倫次地一個勁道謝。


 


「您幫這個大忙已經夠好的了,錢我們先欠著,你放心,我們一定會還。」


 


「不用不用。」


 


「咱們窮歸窮,可不能沒骨氣!您的大恩大德我們記一輩子,哪能還佔您便宜呢?」


 


「這個消息真好,真的,要是靜玉在就好了。」


 


我以為兒媳又不辭而別,難免心酸。


 


「靜玉知道這個好消息不知道有多高興。」


 


「媽,靜玉她知道。」


 


知道還跑?不能吧?


 


我暗自揣摩,不想卻被兒子的哭聲打斷。


 


「靜玉她S了。」


 


我大腦一片空白。


 


「什麼時候的事情?出意外了?人呢?怎麼不帶回來?」


 


「昨晚,她掉進水泥墩裡頭了,被發現的時候就剩個頭在外面。」


 


「那你救她啊,把水泥敲掉,咱該找消防找消防,該去醫院去醫院,上回那個蘇強不就是……」


 


「救不了!」


 


我張張嘴,發現發不出聲音。


 


「夜裡施工不合法,找消防不是給自己找麻煩?而且按照進度,水泥墩幹了之後明天做頂,要是敲掉,又要耽誤一天,會拖慢進度的。」


 


「這個可拖不得,誤了一天工期,方老板要賠大筆的錢。」


 


那你媳婦就不要了?


 


但是想到方老板就在旁邊,我咬咬牙沒問出口。


 


兒子還在說:「所以隻能犧牲小玉了,但是在她S之前,

方老板告訴她找到心髒源的好消息了。」


 


「是的,最後一鏟水泥,是鋼子澆的,也算是送她最後一程了……」方老板補充道。


 


我卻隻覺得莫大的荒謬。


 


「所以手術的錢,也是靜玉買命的錢?」


 


「媽,你別這麼說……」


 


造孽啊!


 


我慢慢發覺方老板根本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麼和善。


 


可我沒有自尊,沒有骨氣,沒辦法放棄救孫子的機會。


 


兒子在外面租了房子,讓我和孫子搬出去住。


 


我不再做飯了,除了陪孫子,就是找點手工活賺點小錢。


 


兒媳這件事被我們SS壓在心底,就像一個膿瘡,為了不觸碰它,兒子除了送錢,其他時間都跟在方老板後面。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我也不敢問。


 


我隱隱約約有種預感。


 


兒子會因為方老板先入泥潭。


 


但另一個預感告訴我,這一切的走向已經不對了。


 


兒子,變成了我不認識的另一個樣子。


 


12


 


孫子的手術在酷暑到來前完成。


 


我在醫院守了一個月,兒子沒有出現過一次。


 


倒是打過三個電話。


 


我忍不住問:「小蛋子問了好幾次爸爸去哪了,你怎麼就這麼忙,忙到見兒子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兒子沉默了很久。


 


才說:


 


「媽,你好好陪陪圓子,我忙著賺錢呢。」


 


這話就像老伴兒S的那天,他的亡魂跟我說,給我蓋房子一樣。


 


我捏緊電話,還想再勸勸,可是那邊傳來一陣忙音。


 


我沒和兒子說,醫院人很多,流程也多,藥也多。


 


我要排隊,要守夜,要打飯,要盯著吊瓶不敢合眼。


 


最重要的是,我有點老了,精力沒有從前好。


 


一整個月沒有休息,我的頭經常「突突」地疼。


 


就在這種神經緊繃又渾渾噩噩的時候,我聽到兒子S人的消息,竟然沒有什麼波瀾。


 


我問那個年紀大一點的警察:


 


「我兒子會被判S刑嗎?你們要槍斃他嗎?」


 


我真的很累了,說出的話隻有我自己能聽到。


 


警察伏下身子,讓我再說一遍。


 


我靠在牆上,從嗓子裡擠出幾個字。


 


「鋼子,害誰了?」


 


「什麼仇什麼怨,鋼子要下S手啊?」


 


「我沒老伴,沒兒媳婦,現在又沒了兒子。

我一個人帶著孫子,要怎麼活啊?」


 


警察的眼神中帶著同情,他說:「吳鋼子是意外致人S亡。」


 


鋼子跟著方老板在賭場守場子,碰上爛賭鬼,發生爭執的時候推了人家。


 


後腦勺磕在石板桌上,流了一灘血。


 


現在,賭場那些人都被抓了起來。


 


警察問我有沒有話要和鋼子說。


 


我說有。


 


我問鋼子:「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為啥要離開佳城?」


 


「那不是別人冤枉你S了人,你受不得被冤枉的委屈,我們娘倆才帶著孫子一路南下。」


 


「現在倒好,你自己怎麼犯了這麼大的渾事?你在工地上好好幹著不行,跑去賭場湊什麼熱鬧?」


 


「人家都說黃賭毒,這玩意兒能碰嗎?」


 


鋼子笑笑。


 


「娘,

我被拿住把柄了,我給靜玉澆那一鏟子的時候,靜玉還活著。」


 


「我要麼去自首,要麼就隻能被方老板逼著做渾事。」


 


「這就叫一步錯,步步錯吧。」


 


「警察說我不會S的,關幾年就能出來,娘你別難過,在外面等我就是。別給小蛋子說實話,我嫌丟人。」


 


後來小蛋子問我,爸爸去哪了?媽媽去哪了?


 


我隻領著他在工地上燒黃紙。


 


我心裡真憋屈啊。


 


我知道靜玉冤枉,但我不能替她討回公道。


 


說句不好聽的,心髒源這麼緊俏的東西,沒有方老板,沒有靜玉這一S,哪會輪到小蛋子呢?


 


我兒子呢?


 


一邊是媳婦,一邊是恩人。


 


當初我們都說要報答方老板,可是誰知道是要犧牲靜玉的命呢。


 


靜玉啊,

你要是有恨,就在奈何橋上等等,到時候要S要剐都行。


 


這輩子,咱就先這麼湊合過下去吧。


 


我跟鋼子說:「要是咱當初沒遇上方老板就好了。」


 


鋼子卻不同意:「娘啊,沒有方老板,咱日子隻會過得更差。坐幾年牢算什麼,勒緊褲腰帶過沒錢的日子比這苦多了。」


 


13


 


我帶著孫子在外頭等鋼子。


 


校門口那個隻能容下一人的小攤位,就是我的安身之所。


 


別看攤兒小。


 


飲料、零食、習題本樣樣齊全。


 


開學季還能幫孩子們包書皮。


 


放學鈴響時,孩子們嘰嘰喳喳擁到攤前,脆生生喊我:奶奶。


 


連剛下班的老師都會笑著跟我打招呼。


 


要是碰上下大雨,校門口的保安還會在我收攤的時候搭把手。


 


我在傍晚的餘溫裡等著孫子。


 


一個個漂亮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從我面前經過。


 


每到這時,我總在想,團子在幹什麼呢?


 


孫子不知道我的愁緒,扶著我慢慢走。


 


我拄著拐杖,用力一撐,一條腿抬起來,再落下。


 


重復幾百次,就到了我們的小房子。


 


社區的義工早就在門口等著,見我們回來,連忙迎上來。


 


「阿姨,早說讓您裝個義肢……」


 


「嗐,我現在也方便,別瞎浪費那些錢。」


 


「怎麼叫浪費呢?您要不是見義勇為……」


 


我苦笑,她是不知道,那天那輛失控的小轎車衝過來的時候。


 


一排和孫子一樣大小的小姑娘正嘰嘰喳喳,

快樂得像春天的麻雀。


 


恍惚間,我好像看見每個孩子都變成了團子的臉。


 


其實這麼多年過去了,團子早該變樣了吧。


 


但那個時候我哪裡想得了這麼多。


 


想也沒想,就把孩子推開。


 


被撞飛起來的時候,耳邊隻有孩子悽厲的尖叫和哭喊。


 


我想說,別哭,別怪奶。


 


可喉嚨間瞬間湧上血腥。


 


陷入了黑暗。


 


別人都說我是英雄,是見義勇為。


 


隻有我知道,這是贖罪。


 


14


 


我開了門,義工給我拎了點米面,還有衛生紙。


 


沒等她放下東西,我就迫不及待地問:


 


「姑娘,上次拜託你給我打聽我孫女的事情,有眉目了嗎?」


 


義工嘆了口氣:「哪有這麼快呀?

那年去過東北的雜技團本來就多,早年信息登記又不全……」


 


「您提供的線索太少了,連孩子現在叫什麼、長啥樣、大概在哪兒都不清楚,實在不好找。」


 


這樣啊,我失望地坐下來。


 


忽然又像想起來什麼似的:「團子手臂上有個胎記,月牙形的。」


 


「知道啦,但真不是我打擊您,這人吶,真的不好找。」


 


「不過您放心,我們會一直替您留意的。」


 


我點點頭:「麻煩了。」


 


「甭客氣。」


 


她收拾著桌上的雜物,忽然問:


 


「對了,您想回佳城看看嗎?那邊畢竟是您的故鄉。」


 


我笑笑,擺了擺手。


 


人都不在了,哪有什麼故鄉啊。


 


我一個一條腿的老太婆和一個上小學的孫子,

怎麼跋涉千裡,回到那個被寒冬籠罩的故土啊。


 


夜裡,我摩挲著手裡圓頭圓腦小老虎的墜子。


 


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我有生之年,見到它的主人。


 


15


 


日子慢悠悠地。


 


孫子長大了,鋼子也出獄了。


 


爺倆天天在家幹架。


 


鋼子說孫子不好好學習,和不學好的鬼混。


 


孫子說鋼子也不是什麼好人,窩囊廢一個。


 


吵得震天撼地,孫子就跑我身邊哭。


 


一邊哭一邊說:「奶,我好想我媽,我長大了,我媽還不要我嗎?」


 


我的心一下子揪起來,不知道該說什麼。


 


月兒圓了,也不知道老伴的房子有沒有蓋好。


 


我想去看看了。


 


16(團子番外)


 


陸若竹正在候機,

她即將前往美國求學。


 


養兄突然發給她一條新收到的消息。


 


——她的奶奶在中秋節的前一天,離世了。


 


如今,她的原生家庭隻剩下出獄的父親和那個曾經患有心髒病但現在已經痊愈的弟弟。


 


「要去看看嗎?」


 


她想起曾經小學校門口那個缺了一條腿的奶奶。


 


人人都說她是個舍己為人的英雄。


 


當聽說那個英雄在搶救的時候一直念叨著「團子」的時候,所有人都虔誠地期盼英雄能早日如願。


 


隻有陸若竹自己知道,她有多恐慌。


 


她不想回到那個家庭。


 


如今她回憶起來,記憶裡隻有不會融化的冰雪、貧瘠的食物、以及大人不停地唉聲嘆氣。


 


在她離開佳城那一年,一條人命的消失和層出不窮的犯罪都像地窖的白菜一樣,

習以為常。


 


她畏懼灰色又沉重的童年記憶。


 


但是想到被雜技團團長帶出家門的時候,她又不可避免地開始怨恨。


 


她不明白把她送走到底是為她好的選擇,還是一個卑劣的借口?


 


她甚至開始懷疑,如果她是個男孩,還會被送走嗎?


 


她永遠不會知道答案。


 


當然,相較於無比璀璨的未來,這個答案也不是那麼重要。


 


她輕輕搖搖頭,合上書本,靠在哥哥的肩上。


 


在她被帶走的第二年,雜技團就破產了。


 


她被送到福利院。


 


幸運地遇到現在的養父母。


 


此後享受到了無比富裕的物質條件和來自養父母還有養兄充沛的愛意。


 


她掩埋起過往的記憶,任由其腐爛,並開出向陽花。


 


其實她曾經和奶奶離得很近。


 


奶奶舍身救下那幾個小姑娘的時候。


 


她正被保姆牽著坐上停靠在一邊的加長林肯。


 


她在車裡吃著保姆做的甜點,路過奶奶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