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盡管我並沒有明確回應江沅的表白,但很顯然江沅已經以男朋友自居了。


他威風凜凜地站在他自己的手機上,使喚我:


 


「方昭仕給我回消息了。林燭,快讀給我看。」


 


方昭仕的確很有手段。


 


經過了幾天的摸查,他居然查到暉世集團在一周前給一個離岸賬戶分批進行了幾筆大額轉賬,而賬戶所有人是江沅的助理——錢簡的姑姑。


 


暉世和江家是多年的競對企業,作風十分刁鑽,手段大多不太磊落。


 


我如實轉述,江沅好半天沒有開口。


 


「以你對錢助理的了解,你覺得他有問題嗎?」


 


「我還是要看看我的 CCR。」江沅對這個問題回答得很審慎,「你讓錢簡拿給你。」


 


我聯系錢簡要江沅之前的全部潛水設備,

借口想放在墓地。


 


看到我給錢助理的備注是錢簡 0513,江沅又不滿意了。


 


「你備注他生日幹什麼,你跟他能玩到過生日嗎?」


 


我懶得理他,置若罔聞,


 


按了按小狗的鼻子,心裡有了盤算,問錢簡: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想去他家看看還有沒有什麼別的遺落。」


 


錢簡沒怎麼猶豫,「當然可以。」


 


11


 


兩個小時後我再次見到了錢簡。


 


在江沅身後打理諸多雜事,似乎十分消耗他的心神。


 


短短十幾天沒見,他兩頰下陷,狀態不是很好。


 


「最近辛苦了。」我低聲說。


 


錢簡笑得很幹澀:「還好,都是我應該做的。」


 


他帶我到江沅的器材室,熟門熟路地點出幾臺大設備。


 


「這些就是江總生前常用的潛水裝備。可能會有點沉,需不需要我幫您叫個幫手。」


 


我一一撫過,問他:「之前也都是你來幫他打理這些嗎?」


 


錢簡笑笑:「我隻是負責簡單的收納,平日會有專門的器材維護專家來對這些設備進行保養,」


 


他又補充:「我也不懂這些。」


 


我餘光瞟見江沅小狗踢了踢腿。


 


錢簡把最後一份鑰匙和門禁卡都留給了我,當著我的面刪除了指紋,又說有一些出境手續需要處理,先離開了。


 


我立刻把江沅掏出來,把他安置在我肩頭,帶他巡邏他的器材室。


 


「錢簡對你說謊。」江沅聲音不太明朗。


 


「不懂這些那句嗎?」


 


江沅嗯了一聲:「他算是我帶入門的,其實還做過兩次我的潛伴。」


 


「懷疑他嗎?


 


錢簡為他效力多年,忠心不二,也很少出什麼差錯。


 


江沅沒回答,指揮我拆解他最後一次使用的 CCR。


 


這並不容易,但江沅還算是個耐心的老師。


 


拆到軟管快接插頭的時候,江沅叫了一聲。


 


「停。」


 


他跳到我的膝上,更近距離地觀察。


 


「活動槽鋼珠間隙裡有極少量的羟基丙烯酸酯。」


 


我問:「那是什麼?」


 


江沅解釋:「一種遇水會緩慢固化的膠。所以在陸地上拔插檢查時才會察覺不出來異樣,而當我下水到達一定時間之後,軟管快插接頭的鎖珠卡滯,我一調整咬嘴,接口就會斷開。」


 


「會不會是錢簡動的手腳?」


 


「讓我想想」江沅明顯心情不佳,在我肩膀上調整了一下位置,「先帶我轉轉吧。


 


這套房產遠離江家祖宅,也並不靠近公司,倒是離我家很近。


 


我來過很多次。


 


如今有一些日用品被清理了之後,房子看起來更空曠了。


 


我走到影音室門口,他忽然開口。


 


「有些人以前最愛泡在這裡,不請自來,來了就翻片子看,看到一半就睡著。」


 


我痛斥他的厚顏無恥。


 


「什麼不請自來,都是你求我來的。」


 


這套房子我參與了一半的裝修規劃。


 


我喜歡密閉幽暗的影音室,置身其中像回到了母親的子宮裡,感到無比安全。


 


不愛看電影的江沅專門預留了一間影音室,每次都以買了新的影片迫切需要讓我見見世面為由,邀請我去他家。


 


幾年間我在他家影音室進行過無數次睡眠,沒有看完過幾部片子。


 


「要不要休息一下,還有一部新買的西班牙電影,據說很好看,還沒來得及叫你來看。」江沅提議。


 


我沒有想到是部鬼片。


 


江沅一個鬼陪著我看鬼片,很新的體驗。


 


電影裡的女鬼忽然出現在甲板盡頭的時候,江沅也忽然化身人形。


 


他嘴巴慘白崩成一條線,視線遊離不敢落在屏幕上。


 


「不是吧哥,你都成鬼了還怕鬼啊?」


 


江沅轉過頭來瞪我,紅彤彤的眼睛泄露了他的外強中幹。


 


我參透了江沅現身的觸發機制,似乎是情緒起伏過大的時候就會短暫變成人形。


 


江沅被我調侃,少爺脾氣大發作,立刻對電影進行了一個罷看,冷哼一聲,攬住了我的腰。


 


影音室的沙發並不足夠容納雙人,我們兩個幾乎是上下交疊的姿勢。


 


我偏頭在他臉上啄吻了一下。


 


江沅雖然心有不快但沒有拒絕,反而奪走了主動權。比上次的吻進步很多,學會了較多新的技術。


 


江沅侵略般地長驅直入,不太溫柔地交纏。


 


我被制住,失了力氣,自暴自棄地抬眼,對上一雙十分多情的眼睛。


 


江沅不知道,他直勾勾地盯人地時候,看起來十分非對方不可。


 


電影播放片尾曲的時候,我鬢發湿透,話不成句,氣息破碎而顛簸。


 


「江沅……」我忍不住叫他。


 


「不許叫。」江沅難耐地咬了我一口以表威懾,「再叫我要秒了,不許害我。」


 


空調 26 度的影音室像著了火。


 


電影又沒看完。


 


12


 


錢簡的辭職流程走到最後一個審批節點的時候,

我又給他打了一通電話。


 


電話裡沒有具體說什麼事,隻說約在江沅的房子裡見面。


 


錢簡似乎有顧慮,但也隻是猶豫了片刻,還是立刻答應了下來。


 


他一個人先到達房子,我告訴他在客廳等我。


 


錢簡很禮貌地在沙發上等了我一刻鍾,才回撥我的電話。


 


我終於順勢推舟地、百般無奈地泣訴:「我覺得江沅家有不幹淨的東西……你有沒有聽到江沅的聲音?」


 


「我很害怕……」


 


錢簡吸了口氣,似乎覺得無語。


 


「林小姐您今天約我見面隻是為了這件事嗎?」


 


我對著電話抱歉地解釋:「你再等等,我想確認是不是隻有我一個人能在這棟房子裡聽見他的聲音。」


 


我掛了電話,

打開移動監控攝像頭的控制端,看到原本坐在沙發裡的錢簡起身要走。


 


這時江沅的客廳裡四面八方地響起江沅的聲音——


 


「錢簡。」


 


錢簡的腳步滯住,第一時間就聽出了他效命已久的上司的聲音。


 


監控裡他開始四處檢查。


 


想要尋找聲音的來源。


 


「錢簡,為什麼在潛水設備上做手腳?」


 


為什麼害我?」


 


「為什麼會是你。」江沅的聲音沒什麼感情,硬邦邦的砸在空曠的客廳,像極了他平日發號施令的語氣。


 


錢簡看起來還是十分忠誠,盡職盡責,沒有讓老板的任何一句提問落空。


 


「沒有為什麼,我總要為自己打算。」


 


錢簡似乎放棄了尋找聲源,面向牆壁,呆板而機械地回復。


 


江沅還有不解:「你的薪資待遇在業內都算頭部了吧。」


 


錢簡笑笑:「我為您做的事也算數一數二的多了,這都是我應該得到的,又不是你的施舍恩惠,不要一副我們之間有恩情的樣子。」


 


「暉世除了錢還給你了什麼條件,讓你願意做這些?」


 


「錢還不夠嗎?我就是為了錢給你賣命啊……暉世已經為我和家人都辦好了移民,我後半輩子都不需要再上一天的班了。」


 


江沅不說話了。


 


錢簡也不說話,默不作聲地在沙發上坐了很久,脊背沒有一絲松懈,監控裡隻能從斜上方看到他冷漠的側臉。


 


直到收到我的消息,詢問他是否發現江沅的房子裡有怪異。


 


錢簡一板一眼地回復我:「林小姐,您思慮過度需要休息。如果沒有別的事我現在要離開了。


 


我沒有挽留,監控視頻已經拿到手。


 


錢簡離開的 10 分鍾後,我出現在江沅家,翻出藏在角落的江沅小狗。


 


「可以啊,沒想到你裝神弄鬼有一套。」


 


拿到了證據,我也算了了一樁心事,喜笑顏開地搓小狗的臉。


 


他沒有踢我,沒有回嘴,沒有任何反應。


 


了無生氣地躺在我的手心。


 


「江沅?」


 


13


 


江沅已經 48 小時沒有說過話了。


 


也許是睡了,我想。


 


江沅再次偷走了我的睡眠,隻要閉眼,就會在半夢半醒無法辨識的夢境裡看到江沅醒過來。


 


夢到他拳打腳踢著抗議我給他穿的小狗女僕裝。


 


大喜過望地睜眼,看到的依然是一動不動的毛絨醜狗。


 


我開始畏懼睡眠,

畏懼夢境,畏懼空歡喜過後一腳踏空的失重感。


 


江沅回來的這一個月。


 


即使是以一個毛絨玩具的形態,但依然活生生欠兮兮。


 


江沅的復活,江沅的青睞,江沅的陪伴,都是我沒想過可能擁有的。


 


我甚至開始設想這樣的生活繼續下去,時間跨度以十年為單位。


 


然而江沅就這樣在此平靜消失,讓我在一個月後再次開始消化他的S訊。


 


持續失眠的第七天,我被家人送去做了心理方面的檢查和疏導。


 


心理醫生聽我自我介紹完,笑著打趣:


 


「你包上的掛件……蠻特別的。」


 


哦,忘記把那隻醜狗摘下去了。


 


上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江沅老神在在地搖頭:「大眾審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對心理咨詢師笑笑:「朋友送的,

我朋友審美比較獵奇。」


 


我撥了撥,小狗安靜地懸在包帶上,搖來晃去。


 


母親對我憂慮的狀態察覺最為敏銳,第一時間來我家陪我住。


 


她幾次溫和地旁敲側擊問我最近在為什麼事困擾,我卻很難把這個月發生的事如實告知。


 


我說「工作壓力太大了」。


 


母親不信,但也放棄追問,隻是陪伴。


 


把錢簡承認犯罪的視頻材料以及 CCR 配件等物證提交給檢方之後,我才終於接受了江沅徹底S亡的事實。


 


江沅的離開是既定事實,毛絨小狗的出現是奇跡。


 


我享受了海市蜃樓的驚喜,也要接受必然的失去。


 


半年後,我重新開始接受相親。


 


14


 


父母陸續為我安排了家世相當的男孩接觸,但因為各種原因,

總是沒什麼後續。


 


每次問起,我隻能說是因為工作太忙。


 


也不算說謊,江沅名下幾家公司的股份轉讓給我之後,我除了自家的公司要顧,還要分出餘力不讓江沅的心血倒閉。


 


一個老板幹兩個老板的活。


 


越想越覺得是S江沅留下來折磨我的任務。


 


蔣睿宇時不時地還會聯系我,但已經放棄了和我步入婚姻的念頭,用他的話說,我現在就是銅牆鐵壁。


 


放下婚戀市場上對彼此審視的態度之後,我們倒是意外地成為了朋友。


 


他紳士、幽默、有分寸感並隨叫隨到,所以經常被我抓來做擋箭牌。


 


時間久了,公司的下屬也有傳言蔣睿宇就是我的未婚夫。


 


我放任謠言,從不否認。


 


甚至助力傳播。


 


情人節當天,

媽媽本來給我安排了兩場相親。


 


蔣睿宇臨危授命,被我脅迫約我共進晚餐,我才逃脫連軸會見陌生男人的命運。


 


蔣睿宇十分盡責,西裝革履地準時在傍晚時分接我下班。


 


「賞個臉共進晚餐嗎,未婚妻。」


 


我做出欲嘔的表情。


 


正拿著車鑰匙走出辦公室,卻被秘書攔在門口。


 


她面露難色:「林總,給您招聘的生活助理到崗了,你方便撥冗五分鍾見一面嗎。」


 


古怪得很,我擺擺手:「下班了,等正式入職再見吧。」


 


秘書再次:「他已經等了您一個下午了,就在外面的會客室,說是今天一定要見到您。」


 


真是倒反天罡,還有助理脅迫老板的了。


 


我接過秘書手裡的資料,隨意翻閱了一下——


 


叫原疆。


 


簡歷上照片的位置是空的。


 


我心裡忽然有一S怪異的激動。


 


「他人呢?」我問。


 


還沒等秘書去傳話,辦公室的門被從外面打開了。


 


落日像金色的細粉均勻篩在來人的輪廓上,描了一圈半透明的光暈。


 


那張朝思暮想的臉越來越近。


 


張嘴就在罵人:


 


「S林燭,我一會不在你就要跟別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