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天鄰居娟子那天拎著一份外賣來我家,問是不是你家的外賣?
我說不是啊,我家從來不點外賣。
第二天娟子又拎了一份外賣,挨家挨戶地問。
這一份竟然是五星級酒店的外賣。
我說打電話問一下外賣平臺吧?
娟子說問過了。
後面連著一個月,每天都會有各種外賣,放在她家門口。
始終不知道是誰送的,也沒人見過這個外賣員。
1
我的鄰居是對相依為命的母女倆。
那天家裡包多了餃子,給她們拿了些送去,看到母女倆正吃飯,吃的是必勝客外賣。
娟子喊我一起吃,看著我無奈地說,雖然不知道是誰家的外賣,但每天送來,這麼好的東西不吃就浪費了。
娟子很年輕,初中文憑,老公去世後,獨自撫養 5 歲的女兒萌萌。
娟子一家過得貧苦,他們兩年前搬到我們這棟樓,就是因為這裡的房租便宜。
我們這棟樓是個老破小,很早之前是地質勘探院家屬樓,沒有物業,沒有電梯,也沒住幾戶人。
我們兩家門對門,但我們家是三室一廳的戶型,娟子家租的房子是門衛室改的,方方正正的十幾平米,添了一些家具後,布置得也算溫馨。
在我印象裡,娟子一直面黃肌瘦的,之前做超市收銀員還能勉強過生活,現在大環境差,超市也倒閉了,隻能自己在對面高檔小區門口擺攤賣水果,晚上偶爾也做做發傳單的兼職。
轉眼九月,萌萌就要上幼兒園了,娟子和我說壓力很大,到現在隻存了兩千塊錢,還沒存到學費的一半。
自己已經頓頓喝白粥吃榨菜,
但娃的營養要跟得上,而且還有各類生活支出,每個月幾乎存不到錢。
然而這個月開始,她突然發現,每天都會有外賣放在家門口。
有普通的豬腳飯黃焖雞,也有必勝客麥當勞,甚至有時還有海鮮酒樓的外賣。
一般是晚餐時間放在家門口,多的時候中午或早上也有。
外賣的包裝袋很正常,除了沒有餐廳的外賣訂單小票。
娟子把必勝客的披薩盒端給我看,說:「嘗一塊試試,還熱著的。」
我拿起一塊披薩吃了口,是新出爐的奧爾良烤肉披薩,味道沒問題。
再看看披薩盒,還是那熟悉的紅屋頂 logo,也沒問題。
我問娟子:「外賣平臺確定不知道是哪個外賣員送的?」
「早問過了,那幾個外賣平臺都說,這個時間段沒有這個單,
也沒有接到客戶送錯單的投訴。」
「那就奇怪了,是誰天天送大餐……」
娟子有些害羞,「咳,我這條件……黃臉婆了,哪像你又年輕又漂亮的。」
我瞅了娟子一眼,她隻大我兩歲,但這段時間擺攤風吹日曬,臉上已經有很多淡斑,加上長期營養不良,臉色也不是很好。
娟子繼續說:「雖然不知道是哪個好心人,但這個月飯錢都省下了,萌萌的學費應該能湊夠了。」
「姨姨,我昨晚刷牙時給牙仙子許願,要吃必勝客,今天就吃到啦。」娟子可愛的女兒萌萌跳到我面前。
我捋了捋萌萌的小辮子,「萌萌開心嗎?」
「開心!」萌萌點點頭,「視頻裡說全聚德烤鴨好吃,萌萌明天想吃。」
我們這個城市可沒有全聚德,
我笑著對萌萌說:
「姨姨又不是你的牙仙子,萌萌想吃烤鴨呀,過幾天姨姨帶你旅遊,到北京去吃。」
「謝謝姨姨。」萌萌興奮地拿起兩片披薩,笨拙地遞給我和她媽媽。
這個小女孩真是懂事到讓人心疼。
我悄悄對娟子說:「明天到飯點了,我趴門縫幫你看看,是誰天天給你們送外賣。」
娟子點點頭,又搖搖頭,好半晌突然看著我,輕輕說道:「我總感覺,是我老公回來了。」
我聽了她的話,後背竄起一片芒粟,瞪著她說:
「咋可能呢?你老公他……你肯定是太累了,要不歇一下,明天我幫你帶一天萌萌吧。」
「姨姨,我也覺得是爸爸回來了。」萌萌也眨著大眼睛,認真地和我說,「爸爸肯定是看媽媽老是不吃飯,
所以每天送好吃的給媽媽吃。」
娟子把女兒攬到懷裡,揉著她的小腦袋,「媽媽肚子小,不吃很多,存下來錢給你上幼兒園好不好?」
「不好!爸爸送吃的,媽媽就多吃。萌萌去賣水果,媽媽去幼兒園。」
我被萌萌可愛的語氣逗笑了,搖了搖頭,偷偷把今天兼職賺的一百塊錢塞到沙發墊子裡。
臨走娟子非要讓我拿水果回家,拗不過,隻好挑了兩個賣相不好的梨子拿走了。
第二天我兼職回來得早,剛好是到下午飯點了。
特意搬凳子坐在門前,把門虛掩著,偷偷觀察門外的動靜。
等了大半天,娟子一家還沒收攤回來,天色也漸近黃昏了。
這時候有一個穿黃外套的外賣員急匆匆進了樓裡,進來後就站在娟子家門口,看著上面的門牌。
我從門縫裡看過去,
這個外賣員黑壯黑壯的,他眯起眼睛看清楚門牌後,就往後面樓道裡走去了。
不是他。
這時候我聽到電話響了,連忙跑回房間拿手機,原來是今天兼職的帳有出入。
我在手機裡和老板一筆一筆對著帳,大概過了十分鍾才處理完。
樓道裡又有動靜,我匆匆跑回門前一看,是娟子和萌萌回來了。
娟子在後面拎著一袋子賣剩的水果,萌萌蹦蹦跳跳地已經到了家門口。
「哇,媽媽你看,有烤鴨,有烤鴨!」
我一把打開門,走出去一看,一份全聚德烤鴨外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擺放在那裡。
「這是怎麼回事?剛才我一直盯著,明明什麼都沒有的。」我看著娟子,詫異地對她說。
娟子也拿起外賣袋子,和我面面相覷。
沒看見外賣員也就算了,
關鍵是我們這城市也沒有全聚德連鎖呀,哪來的全聚德外賣?
這時剛才的那個黑壯的外賣員剛好下樓,我拉住他問,有沒有看見其他外賣員上樓。
我們這是樓梯房,如果上下樓肯定能見著。
「有,剛才有團美的外賣員上去了。」
「他長什麼樣子?」
「沒仔細看,高高瘦瘦的,臉挺白的,戴著副眼鏡。」
「啊!」娟子身體一震,我看向她,她的眼睛裡一瞬間已經泛起淚光。
突然娟子就跑上了樓,我們這樓不高,也就五層,剛過一會娟子又慢慢地走下來了。
我見到了她眼睛裡的帳然若失。
我們進了屋裡,打開外賣一看,還真是全套的全聚德烤鴨套餐,附贈的鴨餅和小菜分量挺足,翻看包裝時還掉出了幾隻千紙鶴。
「是爸爸是爸爸!
這是爸爸折的千紙鶴。」萌萌撿起千紙鶴,拿給我們看。
娟子拿過千紙鶴看了一會,默默走到房間角落裡,那裡面堆著萌萌小時候睡的嬰兒床。
娟子從嬰兒床上拆回來一隻千紙鶴,對比起來。
好半晌,娟子眼圈紅了,她喃喃道:「是孩子他爸折的千紙鶴,沒錯……」
「姨姨,媽媽,原來牙仙子就是爸爸呀!」可愛的萌萌還在拍著手開心著。
可是娟子她老公,不是一年前就猝S了嗎?我還參加了他的葬禮。
這事越來越奇怪了。
2
這天我下班很晚,大概是晚上九點多。
小區裡的路燈忽明忽暗,不過我也習慣了,累了一天,隻想抓緊到家洗漱睡覺。
樓門口停著一輛外賣小電驢,我剛進樓道,
就看到有個穿黃外套的外賣員,正站在娟子家門口。
這個點娟子家已經熄燈睡覺了,那個外賣員就在門口靜靜站著,好像在看門牌但又不像,因為樓道裡的感應燈並沒亮。
我心裡咯噔一下,娟子家最近發生的怪事閃過我的腦海。
莫非,這個就是經常偷偷送外賣的人?
我的手臂上冒起雞皮疙瘩,但既然撞上了,就鼓起勇氣大聲問道:「那個誰,是送外賣的嗎?」
我剛一出聲,樓道的感應燈一下亮了,反而嚇得我一激靈,差點又大叫一聲。
這時候那個外賣員也轉過頭來。
一張蒼白瘦削的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雖然樣貌普普通通,但我一下認出他來了。
是他!娟子的老公!萌萌的爸爸!
他好像也被突然出現的我嚇了一跳,緩了一下看清是我,
臉上露出一個笑,對我說:「是徐倩呀,剛下班?」
「你……你怎麼?」之前隱約的猜測活生生出現在眼前,造成了我腦子有點混亂,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倒是非常自然:「噢,想給她們娘倆送個宵夜,但她們好像都睡了。」
我看了一眼他手裡拎的東西,應該是一份肯德基的外賣。
「放門口明天也壞了,要不徐倩你拿回去吃吧。」他說完把外賣遞給我。
我有點蒙圈地接過,裡面應該有炸雞,還是溫熱的。
他遞給我後,好像馬上就要走,我鬼使神差地喊住他:
「你也還沒吃飯吧,要不咱們坐外面一起吃?」
他抓了抓頭,又看了眼樓梯口的小電驢,說:「好像是有點餓,那一起吃點,順便給車充會兒電。」
我和他到涼亭裡坐了下來,
拆開外賣,遞給他一個漢堡,我喝起了可樂。
他好像是真餓了,坐下沒一會兒功夫,就消滅了那個漢堡,然後自己從袋裡拿了烤雞,撕了個雞腿遞給我。
我搖搖頭,他就自己吃了起來。
怎麼看他都像是一個大活人,我偷瞄了眼他身後,有影子的。
這時候我已經冷靜了下來,再加上我天生膽子大,就決定和他聊聊,把這件怪事搞清楚。
「之前……放在門口的外賣都是你送的?」
娟子老公叫宋濤,是個很斯文和善的人,可能這也是我在這種情況下不感覺害怕,還能和他一起吃東西嘮家常的原因。
當然,我不會直接問他是人還是鬼,因為小時候聽老人說過,不能直接問,這樣很可能會激怒它。
宋濤抹了一把嘴,回道:「是呀,
娟子在超市幹活辛苦,孩子也小,她就不舍得吃,我直接買了放門口,她怕浪費總會吃的。」
我聽他說娟子在超市幹活,心裡起了疑惑,繼續問道:「你多久沒回家了呀?」
他手裡握著雞腿,眼睛裡透出一絲迷茫,停了一會說:「好像是有幾天沒回家了。」
「幾天沒回家?」
「是啊……這段時間單子多,從早到晚都送不完,好像不睡覺也不困。」
我心裡疑惑更重,脫口而出:「哪有人好幾天不睡的呀?」
這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我的話會不會觸到了那個禁忌?
但他隻是憨厚地一笑,「生前何必久睡?呵呵,要抓緊賺錢呀……萌萌再過兩年要上幼兒園了,後面還有小學、初中、高中、大學,我得多攢點吶。
」
我徹底蒙了,敢情宋濤還不知道自己已經S了?
而且,萌萌今年就要入園了,但他說的是過兩年,難道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兩年前?
涼亭旁邊的路燈很暗,我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生前我們見過為數不多的幾面,和印象裡沒太大差別——不修邊幅,習慣性駝著個背,每說幾句話都要去扶一下鼻梁上的眼鏡。
這時他三兩下啃完雞腿,在黃色外套上抹了抹手,又從內兜裡拿出一沓錢,對我說:
「我得繼續跑單了,這是這個月的工資,徐倩你幫我明天拿給娟子吧。」
我借著微弱的燈光一看,真的是一沓錢,大概有幾千塊的樣子。
我猶豫道:「錢這東西……還是你直接給娟子吧?」
「沒事,
我擔心我明天又忘了。」宋濤把錢直接塞到我手裡,「徐倩你也不是外人,這一搬來就受了你不少照顧,主要是沒時間,改天我再領娟子登門道謝。」
我隻好先把錢拿著,無意間接觸到宋濤的手,他的手是熱的。
是烤雞的熱度還是他身上本來的溫度,我不確定,但怎麼看宋濤也不像是一個鬼魂。
正當愣神時,宋濤已經走過去開他的小電驢了,衝我擺擺手,緩緩往小區外駛去。
我本來想追問他下回什麼時候來,但轉念一想,這麼問很奇怪,他不是每天都來嗎?就是碰不見他的人而已。
今晚見到已經S去一年的人,還坐在一起吃肯德基,這件事實在太奇怪了,也許是我加班太累了?明天一覺醒來會發現這隻是個夢吧。
第二天,本來想把昨晚「見到」宋濤的事情,找機會和娟子說說,
但又是加班到很晚。
第三天全市放假,因為臺風「威馬遜」來了。
娟子也在這場臺風裡見到了S去的宋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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