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天剛買完水糧應急物品回到家，還沒來得及上娟子家看上一眼，臺風就已經呼呼刮了起來。
我和娟子家都在一樓，我們這種老式樓房，進門就是陽臺。
我家的陽臺除了防盜網還有鋁合金玻璃窗，密封性比較好。
娟子家隻有防盜網，我回家的時候見到娟子正在加固陽臺，但如果是強臺風的話估計也抗不住。
我隔著陽臺，擔心地問：「娟子，食物和水準備了嗎？」
她說放心吧，都準備了的。
還說著話暴風雨就來了，我們急忙躲回了屋裡。
這場臺風來勢洶洶，而且在登陸前還在不斷加強。
窗外天色昏暗，暴戾的狂風肆虐著，用它驚人的力量在摧毀著這座城市。
這個十七級臺風實在太誇張了，
強大的風壓讓耳膜也隱隱作痛。
這時候隻聽到旁邊哐啷一聲巨響，我跑到陽臺一看，娟子家的門竟然被風給掀開了，狂風帶著暴雨頃刻間灌進了她們家裡，發出一種野獸咆哮般的嗚嗚聲！
我們樓的門都是由裡向外開的，在這極強的風壓下，想往回拉並把門關閉，除非是大力士，否則根本不可能。
而我也根本不可能出去幫她，因為門一旦打開也關不上！
萌萌的哭聲和娟子彷徨無措的喊叫聲，夾雜在狂風暴雨裡傳來。
我也急得團團轉，但一點辦法也沒有。
正在這時，那灌進娟子家的狂風發出的可怖嗚嗚聲沒有了。
我連忙趴到窗臺上一看，門口有一個人，用肩頂用手推，硬生生把門給頂回去關上了！
是娟子的老公，宋濤！
他又出現了！
他正雙腿蹬地，躬著身體，用盡全身力量頂著那扇門，就像古希臘神話裡，推著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
在這狂風肆虐，世界末日般的夜晚裡，他拼命守護著這個家，守護這最後的一扇門。
宋濤的眼鏡和帽子已經不知道被吹到哪去了，露著蒼白的一張臉，黃色的外賣服也被狂風扯開，風灌進懷裡，整個人像是一面風箏。
娟子也來到陽臺，看到了他老公宋濤。
她捂著嘴，看著S去一年的老公又出現在眼前，眼淚流個不停。
隨即她伸出手去，透過陽臺的欄杆，想摸一下她的老公，但陽臺隔著門有一段距離。
狂風把娟子的長發向後扯動，像一面旗幟。
我擔心瘦弱的娟子隨時會被吹飛，不斷地向她打著手勢，同時向她大喊：「找繩子找繩子！快把門栓緊！
」
好一會後娟子才跑回屋裡，從我的角度看不到她了，估計在找東西栓門。
這時候萌萌又跑到陽臺，趴在窗臺邊，「爸爸爸爸」地喊。
宋濤用力揮手讓她回屋，風實在太大了，很快萌萌也被娟子拉了回去。
宋濤也轉過身，換了個蹲著的姿勢，用整個背部頂著門。
門裡面就是他的妻兒，他們就隔著一道門。
整個夜晚都狂風肆虐，外面到處是樹被吹倒和窗戶破碎的聲音。
還好我們在一樓，娟子家也沒再出什麼事。
期間我跑到陽臺看了幾次，隻見宋濤還坐在那裡頂著門，好像睡著了一樣紋絲不動。
煎熬了一夜，天亮的時候，風向終於轉南，雨也變小了。
我開門出去一看，宋濤不見了。
我在樓道裡面撿到他的眼鏡，
回來時剛好看到娟子也在窗臺那裡張望。
她家的門應該被她封S了，一時半會出不來，但也有可能，她在小心翼翼地守護著一個期盼。
我把眼鏡交給她，和她說：「你也看到宋濤了。」
「他沒S，我老公真的活著……」娟子喃喃道。
「娟子，過幾天我幫你去外賣公司查一查吧……這個事情不合常理……當然，我也希望宋濤還活著。」
娟子怔怔地點頭：「咱們一起去。」
4
我把宋濤給的那三千塊給了娟子，也和她說了那晚偶遇宋濤的事。
娟子聽後沒太大反應，她說有一晚她在陽臺上也見到了宋濤的背影，所以她一直覺得，送外賣來的是宋濤。
不管是活著的還是S去的宋濤，
那都是她老公。
她想知道原因，也想再見見他。
所以幾天後我陪著娟子來到了本地的團美外賣公司，負責接待我們的是一名運營經理。
他仔細聽著我和娟子的講述，附和地點著頭，但沒有表現出驚訝，這讓我反而有點驚訝。
難道他把我們當成神經病了？或者是來碰瓷的？
這個許經理聽我們講完後，沉思了一會，然後拿出了兩份合同，讓我們先籤一下。
我看了一眼，上面寫著「商業保密合同」。
我和娟子都籤了，許經理才和我們講了下面的事情：
宋濤確實是在他的工作崗位上猝S了，但他在S亡的一個月前，參加了團美公司新立項的外賣仿生人項目。
團美公司採集了他的 DNA，創造出了多個「宋濤」仿生人，這些仿生人基本沒有疲勞的感覺，
偶爾會有飢餓，團美公司也會讓他們在合作餐飲店免費掛單，一星期隻需要做一次整體「保養」，其他時間就可以不分日夜地送外賣了。
我們見到的應該是第七個「宋濤」了，這個仿生人整體比較穩定，然而這個月以來，團美公司發現這個宋濤好像自主產生了記憶。
照理說仿生人技術源自於基因克隆，產生的都是新的生命體，是不會帶有原來 DNA「主人」的記憶的。
但這個「宋濤」就是擁有了部分記憶，然後就產生了和現實的聯結。
團美公司通過調查這個「宋濤」的送餐軌跡，發現他每天都會多次到我們住的小區，也就是他原來的家。
一周前，還向團美公司申請他這個月的「工資」。
說到工資，許經理攤手笑了笑：
「宋濤之所以參加這個項目，是因為志願參加者都會獲得十萬獎金，
但我們有保密協議，仿生體必須達到穩定運行狀態，我們才會公布和發放這筆獎金。現在保密協議的約定期限已經到了，我們會把獎金剩下的 97000 元發給他……嗯……發給他的家屬。」
娟子聽著已經淚流滿面，她哽咽地說：
「能不能不參加你們這個項目了？他都已經S了，還要每天這麼辛苦地送外賣。」
許經理想了想，又說道：
「嚴格來說，你們見到的隻是宋濤的 DNA，是我們公司的新產品。當然家屬也可以毀約並支付違約金，但我不建議你們這麼做，因為一旦合約終止，你們那天見到的宋濤也會被銷毀，從法律意義來講，他並不是一個自然人，而是公司的資產。」
我皺了皺眉頭，嗔怒說道：「那我們隻能眼睜睜看著，
宋濤每天風裡來雨裡去地送外賣嗎？你們這樣是不對的！他甚至還回不了家！」
「他其實是可以回家的。」許經理嘆了口氣，「他自發產生了記憶，但隻產生了一天的記憶，對於宋濤來說，他的每一天都是剛出家門，然後加班送外賣到深夜，期望早點送完單後回家……」
娟子哭得更厲害了，我拍著她的背安撫，對許經理說：「那你們準備怎麼辦？」
「這種突發Q況，我們也是始料未及……你們之前打電話過來詢問神秘外賣，我們就已經發現情況不對，及時商討解決方案了。」許經理又把一份文件推到我們面前。
「我們也是人性化的公司，經公司高層商議決定，以後我們會強制要求宋濤隻上白天的班，這樣他晚上就可以回家了。」
許經理說完停下看了看娟子，
我們都明白他的意思。
「我要讓他回家，孩子也需要爸爸！」
娟子一點也沒有猶豫。
「好的，那李娟女士，您把這份文件也籤了吧。鑑於宋濤的特殊情況，我們公司也會按正常合同工的標準，給他每月發放工資，一直到他退役。」
「什麼時候退役？」
「一般的仿生人是一年，宋濤覺醒了記憶，這個就說不好了，人的意志總是會產生很多奇跡。」
「他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嗎？」娟子關切地問。
「應該沒問題，但您要接受他隻有一天的記憶這件事，另外，每個星期他需要回來保養，也就是配合我們公司對仿生人的研究工作，這對於他也是好事，這些我們都列在這份文件上面了。」
拿著籤好的文件，我和娟子走出團美公司的大門，感覺像回到了現實世界。
我看了一眼娟子，她低頭揉著通紅的眼睛，應該也在消化這件事。
「娟子你別哭了，你看，今晚宋濤應該就回來了。」
「嗯，孩子她爸今晚就回來了，倩倩你也過來一起吃飯吧。」
看著娟子久違地露出笑容，我點了點頭。
晚上，我在輔導萌萌畫畫，娟子在陽臺上炒菜，時不時還往陽臺外看兩眼。
突然敲門聲響了，萌萌一把丟掉鉛筆跑去開門。
門一開，萌萌就撲了上去。
「爸爸！你回來啦。」
「慢點慢點，爸爸給萌萌打包了你最愛吃的北京烤鴨。」
宋濤說著進了門，還是熟悉的模樣，黃色外賣外套，蒼白瘦削的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他看到我也在，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頭，說：
「徐倩也在呀，
之前和娟子說喊你過來吃飯，但我最近太忙了，今天趕巧了。咦，老婆你怎麼了？」
娟子拿著鍋鏟站在那裡，仰頭看著宋濤，眼睛裡啪嗒掉著淚。
「怪我，打包烤鴨回來也沒提前和你說，但今天徐倩在，多幾個菜沒事哈。」
娟子低頭擦了眼淚，笑著說：「老公你回來了，快洗手吃飯吧。」
「爸爸抱！」萌萌等宋濤放下外賣，就一下撲到他懷裡。
「哎喲我的小棉袄，怎麼變胖啦？」
這頓飯吃得都很開心，好久沒看到娟子一家這麼歡聲笑語了。
我和娟子也很默契地沒有提起那件事，沒有必要。
畢竟，今天一過，宋濤的記憶又被重置了。
5
後面又過了幾年，在我看來，娟子一家回歸到了以前的和美生活。
一家人還一起去旅遊，
在城市周邊逛了逛，回來後娟子給我看了不少照片。
娟子和萌萌已經完全接受了這個「宋濤」，對於她們來說，他就是老公，他就是爸爸。
當然，宋濤也經常和娟子提出他的疑惑：怎麼萌萌好像一下子長大了？怎麼馬上就要去上小學了？最近是每天都會問。
而娟子，每次都會和他說，他是得了健忘症，等明天再帶他去醫院看看。
宋濤也隻是撓了撓頭，思索一下後就放棄了,畢竟每天送外賣，已經耗去了他所有精力。
直到有一天早晨，宋濤出門碰見了老張,我們這棟樓為數不多的鄰居。
老張嚇了一跳,以為是見鬼了。
老張當年也參加過宋濤的葬禮,他拉著宋濤追問,還把葬禮時拍的照片拿出來給宋濤看。
宋濤看完沉默不語了，這對於他來說也是靈異怪事。
晚上宋濤很早回來,把撞見老張的事和娟子說了。
娟子隻是抹淚,斷斷續續和宋濤聊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
得知自己幾年前就S了，現在的自己隻是替代品,這件事對宋濤的打擊很大。
第二天宋濤一反常態，沒有早早起床去送外賣，看起來好像生了一場大病。
嚇得娟子喊上我，一起把宋濤帶回了團美公司。
在做完全身檢查後，那位許經理拿著報告和我們說，宋濤身體方面還好，隻是腦電波有些異常，需要留在公司做幾天深度保養。
再三確定不會出什麼問題後，我和娟子隻能回家等著。
果然三天後,宋濤又回來了,看起來振作了不少,不知道是保養有效果,還是已經徹底抹掉了老張帶來的影響。
娟子擔心類似的事還會出現，想出了辦法,
就是把這事的前因後果寫下來，開頭第一句話就是：「你是我的老公宋濤,你是萌萌的爸爸,我想和你說一件事……」然後貼在衣櫃上。
這樣每天宋濤一覺醒來，就會完整知道整件事情的經過。
畢竟，由親人來講述,會更讓人容易接受。
這樣做的效果確實不錯,後來衣櫃上的字條越貼越多，一家人甜蜜生活的點點滴滴，都被娟子一一記錄了下來，貼了上去。
再後來衣櫃很快貼滿了,宋濤動手清出了一整面牆,把這些字條或者一家人的照片都貼在了上面。
宋濤說這是「幸福家庭展示牆」,雖然他還是隻有一天的記憶,但他努力做好了每一天。
威馬遜臺風過去十年了,「宋濤」依然還是天亮開始送外賣,天晚按時回家。
因為當時籤了保密合同，
所以直到今天,我才能說出這件事情。
有時我會有種感覺,現在陪著娟子的應該不是第七個「宋濤」了，也許是第十個，也許是第二十個。
但這又有什麼關系呢。
每天晚上,聽見娟子家傳來的歡聲笑語，聽見萌萌大聲喊著爸爸，那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幸福。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