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得了白血病,隻有舅舅配型成功。


 


他暗示我,隻要給他二十萬就同意手術。


 


我賣了家裡能賣的一切,勉強湊齊這筆錢。


 


可手術前一晚,他拿著錢跑路了。


 


我媽因此,耗S在了病床上。


 


後來,他兒子也得了白血病。


 


而我,是唯一一個配型成功的人。


 


1


 


配型失敗後,我跪在地上求舅舅:


 


「我媽得了白血病,你是她親弟弟,求求你救救她,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S。」


 


他還沒有回答,外婆生氣地站了起來。


 


「一個賠錢貨,S了就S了,有什麼好治的。」


 


她嘟嘟囔囔道,「有治病的錢,還不如留給你舅舅。」


 


我強壓著心中的怒火:「外婆,她怎麼說都是你的親生女兒,

你這樣說,心裡就沒有愧疚嗎?」


 


她舉起手中的拐杖狠狠打在我的背上。


 


「你也是個賠錢貨,還敢教育我老太婆了!我今天就替你媽好好教育你!」


 


她的拐杖再次高高舉起,舅媽及時出來打圓場。


 


「哎呦媽,您別跟瑤瑤一般見識,她爸S得早,大姐又沒文化,孩子不懂事是難免的。」


 


表面上,她在替我說話。


 


實際上,她在貶低我。


 


我緊緊地攥緊雙手,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肉裡,可手上的疼痛半點都比不上心裡的痛苦。


 


我扯起一抹討好的笑容:「舅媽說得對。


 


「我媽,確實是沒文化。」


 


我鼻子酸得厲害,嗓子也像是被水泥灌滿了一樣,又硬又疼。


 


「等我媽好了,我讓她來給您和外婆、舅舅道歉。


 


「還有軒軒,我媽一直惦記著侄子呢。」


 


舅媽依舊尖酸刻薄。


 


「瑤瑤啊,人各有命,這就是你媽的命,強求不得。」


 


舅舅蹺著二郎腿:「是啊,你媽多強硬的一個人,當初跟咱們一家說斷就斷,我不過是找她借點錢,她就把我罵得狗血噴頭,現在得了病,說不定是報應呢。」


 


就連五歲的軒軒,也有樣學樣。


 


「報應!」


 


外婆稀罕地將他抱在懷裡:「大孫子真棒!」


 


2


 


我媽出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


 


外婆生她時,壞了身子。


 


因此外婆一直很討厭她。


 


後來,她拼盡全力生了我舅舅,便再也無法生育。


 


她怪我媽,要不是我媽,她就能多生幾個兒子,在村子裡也能更有面子。


 


她是一根草,我舅舅則是全家人的寶。


 


髒活累活,全部都是她的。


 


好吃好喝的,卻沒她的份兒。


 


她十歲那年,鄰居奶奶見她可憐,偷偷給了她一個雞蛋。


 


卻不想被舅舅看到。


 


大概是出於對雞蛋的渴望,抑或是對於舅舅的厭惡。


 


她第一次選擇了反抗。


 


她當著舅舅的面,囫囵吞下了那個雞蛋。


 


卻因此,被外婆按著狠狠打了一頓。


 


她罵她是賠錢貨,賤丫頭。


 


她罵她一個丫頭片子,也敢吃雞蛋,這家裡的一切,都是我舅舅的。


 


她被打得皮開肉綻,心裡卻無比痛快。


 


後來,她遇到我爸,生下了我。


 


對原生家庭的反抗,達到了巔峰。


 


隻是,

厄運專挑苦命人。


 


我爸因為意外去世,她因此得了一筆撫慰金。


 


外婆和舅舅再次湊了上來。


 


剛開始,他們還好言相勸,但見我媽軟硬不吃,他們開始口出惡言。


 


他們罵我是個賠錢貨,掃把星,是天生賤種。


 


曾經落在她身上的話語,再次落到了我的身上。


 


也是這一次,我媽和他們徹底決裂了。


 


她拿著掃把,將兩個人從家裡趕了出去。


 


她雙手叉腰,站在大門口,滿臉堅毅:「滾!


 


「我沒有這樣的媽,更沒有這樣的弟弟!


 


「你們給我滾得遠遠的,別讓我再看到你們,否則,我見一次打一次!」


 


那是她這一生中,為數不多的高光時刻。


 


可惜,因為病魔,曾經被她親手塑造的傲骨,

再次被打斷。


 


我知道,她不怕S。


 


可她不想S,她不願意讓我失去了父親之後,再次失去母親。


 


所以,即便是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臉色蠟黃,她也永遠帶著笑。


 


3


 


我媽沒放棄,我自然也不會放棄。


 


我將自己的身子壓得更低,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隻是做個配型,舅舅,我求您了。」


 


他眼珠子一轉:「瑤瑤,我也不是沒良心的人,畢竟我就這一個親姐,總不能真的看她去S吧。」


 


我面上一喜,急忙擦幹眼淚:「那我現在就安排!」


 


他擺了擺手:「等等。


 


「這去醫院,就得耽誤我一天時間,你也知道,我現在上有老下有小,壓力大,看在你是我親外甥女的份上,一千塊錢,就當作誤工費。


 


我想過很多他的反應,卻依舊高估了人性的冷漠。


 


外婆在旁邊幫腔:「一千塊錢,還是少了點。」


 


舅媽喜笑顏開:「少是少了點,但咱們都是一家人,也就不計較。」


 


是,他們是一家人。


 


我和我媽是外人。


 


他們聚在一起,將我媽的生命當作一樁交易。


 


而我,卻無法反抗。


 


我低下頭,聲音哽咽:「行,一千塊,我給。」


 


4


 


我回到醫院,立刻和我媽的醫生溝通。


 


明天恰好周五,若是錯過,又要拖兩天。


 


對於我媽來說,她的身體多拖一分鍾,就多了一分危險。


 


我急忙給舅舅打電話,讓他明天早上八點鍾在醫院門口等我。


 


他很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可第二天,距離約定好的時間過去了兩個小時,他仍舊未出現。


 


我茫然地看著來往人群,不知所措。


 


電話打了一個又一個,始終無人接聽。


 


直到醫生下班了,電話才被接起。


 


「你是不是有病!連覺都不讓人睡!」


 


他的語氣很暴躁。


 


我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舅舅,我們不是說好早上八點嗎?」


 


他不以為意:「昨晚打了會兒麻將,早上沒起來。


 


「你媽又S不了,不差這一會兒。」


 


他的話刺痛了我的心,我終於沒忍住,對著電話大吼道:「你太過分了!」


 


「我過分?那你找其他人去吧。」


 


電話被掛斷。


 


我這才反應過來,我做了什麼。


 


我擦幹眼淚,

再次撥通了電話。


 


一上來,我就認了錯。


 


「舅舅,對不起,您大人不計小人過,不要跟我一般見識。


 


「我在醫院等您,下午兩點,您看行嗎?」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著。


 


許久之後,他的聲音再度傳來。


 


「瑤瑤,不是舅舅不幫你。


 


「昨晚舅舅去打麻將,輸了兩千塊,舅舅打算下午去撈損失。」


 


如果這個時候,我還聽不懂他的暗示,那我就是傻子。


 


我咬緊牙關:「兩千塊是吧,我給!」


 


5


 


過程不太順利,結果卻是好的。


 


他配型成功了。


 


但他接下來的話,讓我整個人如墜冰窟。


 


「兩千塊錢是配型,做手術,

二十萬。」


 


我聲音發顫:「什、什麼意思?」


 


他不耐煩地摳了摳耳朵:「別裝傻。」


 


我一臉震驚地抬起頭:「你瘋了!


 


「我哪有這麼多錢!」


 


他臉色一變。


 


「沒錢?沒錢就算了,S的是你媽又不是我媽。」


 


他說這話時,甚至笑出了聲。


 


舅媽抱著拉著軒軒的手:「瑤瑤,你說你,克S了親爸,又要克S親媽。


 


「真是個掃把星。」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很輕,但我聽到了。


 


軒軒拍手大笑:「掃把星!


 


「姐姐是掃把星!」


 


我不記得他們那天是怎麼走的。


 


一邊是我媽,一邊是金錢。


 


我從未像今天這樣,第一次切實感受到貧窮的悲哀。


 


醫生給我下了最後通牒。


 


我走投無路,把房子賣了。


 


可老舊小區,我急於出手,也不過賣了 10 萬塊錢。


 


我賣掉了我能想到的一切東西,依舊填不滿二十萬這個窟窿。


 


我想要放棄時,舅舅再次出現在我眼前。


 


「瑤瑤,我仔細想了想,二十萬確實太為難你了。


 


「這樣,你有多少,就給多少。」


 


我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真,真的?」


 


他點了點頭:「我還能騙你不成。」


 


「但是得說好,先給錢,我才同意手術。」


 


我拼命地點了點頭,滿腦子隻剩下我媽可以活下來的想法,忘記了他是多麼自私的一個人。


 


我親眼看著他籤下手術同意書,一顆心才算放了下來。


 


醫生做了術前叮囑,並摧毀了我媽的造血系統,為明天的手術做好了準備。


 


但第二天早上,他們一家三口拿著銀行卡裡的所有錢,失蹤了。


 


我徹底瘋了。


 


6


 


我媽走得很痛苦。


 


她大口大口地吐著鮮血,疼得在床上翻滾、號叫。


 


即便是打了止疼,依舊無濟於事。


 


她的意識混沌,手邊所有能扔的東西,都被她砸得稀巴爛。


 


可她還記得我。


 


她看到我時,奇異地安靜了下來。


 


我走到她跟前,她一邊口吐鮮血一邊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撫摸我的發頂。


 


「瑤瑤,媽媽不能陪著你了。」


 


她說完這句話,就開始渾身抽搐。


 


醫生和護士急忙跑過來,將我推開。


 


我看著她的心電圖慢慢變成一條直線。


 


那一刻,我突然隻剩下迷惘。


 


二十歲這一年,我成了孤兒。


 


7


 


我媽去世的第十年,我仍舊未從傷痛中走出來。


 


給她上完香後,我接到了舅舅的電話。


 


這是十年間,我們第一次聯系。


 


我沒有更換手機號,為的就是這一天。


 


對此,我表示很期待。


 


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像極了當初的我,小心翼翼中帶著幾絲討好。


 


「瑤瑤,是舅舅。


 


「你這些年還好嗎?怎麼也不聯系我們?」


 


我打斷他的寒暄,低聲笑了笑:「有事嗎?」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


 


「軒軒,得了白血病。」


 


「所以,舅舅的意思是?」


 


「你能抽時間,

來做個配型嗎?不會耽誤你事情的!」


 


我還沒說話,電話那頭突然換了個人。


 


「岑瑤,你個S丫頭趕緊給我回來,軒軒是你表弟,你以後可是要靠他的,你趕緊回來救他。」


 


多年未見,外婆的真是一如既往地讓人討厭。


 


我低聲笑了笑:「原來是外婆,這麼多年過去了,您還活著呢?」


 


她大概愣了愣,然後對我破口大罵。


 


「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我撕爛你的嘴!」


 


我的表情冷下來:「真是禍害遺千年。」


 


電話裡面,舅舅的聲音再度傳來。


 


「媽,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我說什麼了!她一個賠錢丫頭,以後可不得靠我們軒軒,她還敢不救他?」


 


我沒心情聽他們母子倆吵架,正要掛斷電話。


 


舅舅急忙道:「瑤瑤,

你別聽你外婆瞎說。


 


「你,你什麼時候回來?我來接你。」


 


我將電話拿得遠了些。


 


「舅舅,軒軒是我表弟,我怎麼會見S不救,可外婆讓我很不高興。


 


「所以,我再想想。」


 


我毫不留情地掛斷了電話,並且順手將電話卡拔了出來。


 


8


 


我媽S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無法接受。


 


那時,我讓自己每天的時間都被塞滿。


 


我每天隻睡四五個小時。


 


其餘時間學習、打工、做實驗。


 


人一旦忙起來,就會暫時忘記傷痛。


 


後來,我申請了英國的學校。


 


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回過國。


 


聽說我舅舅拿著那筆救命錢做生意,發達了。


 


一家人和和睦睦,

幸幸福福。


 


三天後,我將電話卡插進手機裡。


 


與之而來的,是無數條短信提示。


 


三天時間,他給我打了幾百個電話。


 


緊接著,又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我按下了接聽,還沒說話,他欣喜的聲音傳來。


 


「瑤瑤,你終於接電話了!


 


「上次的事是你外婆的錯,我這就讓她給你道歉,你別往心裡去。」


 


他說完,外婆不情願的聲音響起。


 


「是我老太婆說錯了話。」


 


我十分大方地原諒了她。


 


舅舅尷尬地笑了笑,訕訕道:「瑤瑤,你看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想了想:「回去倒是可以。


 


「可是舅舅你也知道,這來回機票,可不是小數目。」


 


他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我給你買!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舅舅,你也知道,我現在在英國的一家公司,要是請假,這誤工費,也不是一筆小數目。」


 


他諂媚地笑了笑:「這都不是問題,你看多少合適,我給你打銀行卡裡。」


 


「五十萬。」


 


「你怎麼不去搶呢!」


 


是外婆的聲音。


 


「我這不是正在搶嗎?


 


「和你的大金孫比起來,區區五十萬,也算不上什麼吧?」


 


「你個賤丫頭!」


 


我冷冷道:「舅舅,你確定還要外婆再說下去嗎?」


 


外婆能說話,無非是舅舅也同意她的看法。


 


他不過是借外婆的口,逼迫我回去,這樣還能給他省下一大筆錢。


 


他急忙解釋:「瑤瑤,你別跟老人家一般見識。


 


「可是五十萬……」


 


沒等他說完,

我打斷了他。


 


「三天後,我要去非洲出差,非洲你也知道信號不好,要是接不到你的電話,你可不要跟我一般見識。」


 


我好心提醒他,再次將通話掐斷。


 


出乎我的意料的是,當天晚上,他就把五十萬打到了我的卡裡。


 


看來這個兒子,確實是他的心頭寶。


 


9


 


我媽和我爸葬在一起。


 


墓地管理員將他們的墓地打理得很幹淨。


 


我去看她時,下著小雨。


 


我站在雨裡,放下一束她最愛的鈴蘭。


 


墓碑上,她的照片依舊年輕美麗。


 


「這麼多年沒來看你們,會怪我嗎?」


 


我低著頭莞爾一笑,「你們才舍不得呢。」


 


我在墓地坐了很久,久到太陽升起又落下,久到醫院已經下了班。


 


從墓地離開後,我的手機已經被打爆了。


 


我像當年他對我那樣,理所當然提了加錢。


 


舅舅的耐心即將告罄,他咬著後槽牙,狠狠道:「我給!」


 


錢到位,我立刻就去做了配型。


 


結果,自然和我想的一樣。


 


當年我媽生病,舅舅是唯一配型成功的人。


 


如今他的兒子得病,我是唯一配型成功的人。


 


舅舅舅媽拿著那張薄薄的單子,神情復雜。


 


這樣的情景,大概也讓他們想起了舊事。


 


十年未見,他如今愈發人模狗樣了。


 


他倒也算識趣:「你想要多少錢?」


 


我伸出五個手指:「五百萬。」


 


舅媽衝過來和我撕扯:「你這是趁火打劫!」


 


我冷冷地推開她:「你們當初不是?


 


舅舅的態度軟了下來:「當年的事,是我們的錯,可是軒軒是無辜的。」


 


我冷笑一聲:「無辜?他理所當然地享受著我媽的買命錢,他無辜?


 


「依我看,都是報應。」


 


當年落在我身上的那些話,被原封不動地奉還了回去。


 


他臉色灰敗。


 


我惡趣味地笑了笑,「舅舅,要不你和舅媽再生一個,頂多一年,軒軒倒也等得及。」


 


舅舅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我看向舅媽。


 


而她,一臉慌亂,立刻就選擇了拒絕。


 


「不行!」


 


10


 


和我相熟的醫生朋友告訴我,我舅舅沒了生育能力。


 


我並不意外。


 


舅媽拒絕再生一個孩子的提議之後,我舅舅愈發覺得奇怪。


 


再加上這麼多年,他和舅媽一直沒有再生。


 


在社會上混跡久了,他立刻就覺得反常,偷偷去做了檢查。


 


檢查結果顯示,他這輩子,隻會有軒軒這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