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竹馬沈遲同時重生了。


 


前世沈家被陷害,我和沈遲雙雙入宮。


 


他成了太監,我做了妃子。


 


我籌謀爭寵,他機關算盡,相依取暖半生。


 


宮牆寂寞,不知多少個夜裡他用盡渾身解數伺候我。


 


可S前,我卻聽到他跪在當年欺辱他那位公主的牌位前喃喃:


 


「此生我骯髒殘缺,配不上殿下,若有來世……」


 


所以這一世,我逃了選秀,另定了親事。


 


後來,沈遲SS攥著我的袖角問我為何不再為他入宮。


 


我挽著將軍夫婿,平靜笑笑:


 


「比起殘缺之人,我還是喜歡身強體壯的。」


 


1.


 


上一世,我和沈遲本是青梅竹馬。


 


情竇初開,年少慕艾。


 


直到太子倒臺,沈家被誣陷結黨營私,禍亂朝綱。


 


偌大沈家,一夜傾塌。


 


發罪那日,北安城積雪三尺。


 


沈遲穿著囚服,跪得筆直,竟還似那雪中松,雲中月。


 


誰也沒想到昭和公主隻看了他一眼,就為他向皇帝求了特赦。


 


S罪可免,活罪卻難逃。


 


沈遲受宮刑時,沈家人盼著他寧為玉碎,揮劍自盡。


 


他卻對著鸞駕謝了恩,當真背著罵名成了宦官,苟且偷生。


 


得知消息的我三天水米未進,推開房門時已決意入宮為妃。


 


十六歲的我,隻有一個念頭。


 


沈遲本是北安城最清貴的公子,光風霽月。


 


那些人想把他踩進汙泥踐踏,我決不要遂他們的願。


 


但凡我有一分恩寵,

便要護著他。


 


可宮牆深深,四面楚歌。


 


我機關算盡,步步為營。


 


沈遲也從端方君子成了壞事做絕的奸佞宦官。


 


夜深人靜時,他悄聲跪在我榻下伺候。


 


眼眸黑沉,靜靜看著我失神沉淪。


 


無數次,我聽著自己失控的喘息。


 


難堪,卻自欺欺人地覺得安寧。


 


宮中陰冷。見不得光的地方,我們相互汲取溫暖。


 


終於,老皇帝駕崩,我助沈遲登上了掌印之位。


 


可沒過多久,我就病重。


 


S前,偶然聽到他跪在畫像和牌位前柔聲喃喃:


 


「殿下,今生骯髒殘缺,沒能侍奉您左右,是臣的錯。若有來世,隻願守在殿下身邊。」


 


原來他心中那輪皎月,是昭和公主蕭扶光。


 


我猛然想起,

當年公主曾將他帶去伺候。


 


是聖上授意,是玩弄,也是折辱。


 


可我偏偏救了他。


 


怪不得,曾上奏提議公主和親的父親,在沈遲弄權後不久就落罪被貶謫外放。


 


這時我才如夢初醒。


 


沒想到再睜眼,回到了決意入宮那天。


 


「容兒,四方宮牆不亞於龍潭虎穴,你純善天真,為父不願……」


 


父親身形清癯,不似我記憶中那般病弱枯槁。


 


「人非草木,你對沈遲有情,我自然知曉,可入宮之事,牽扯甚廣,豈是兒戲?」


 


他嘆了口氣,難掩擔憂。


 


「父親,我不入宮了。」


 


我扶著梨木桌,猛地站起,聲音微微顫抖。


 


四方宮牆,蹉跎半生,今生我不願了。


 


2.


 


「姑娘,昭和公主在城外的別苑辦賞花宴,給各家都遞了帖子。」


 


「許多未婚配的公子都要去赴宴,老爺說,既然想開了,便去相看一番。」


 


剛回房,婢女碧兒一雙圓眼擔憂地看著我。


 


「您若是不願……」


 


我放下青瓷茶盞,想起前世是有這麼回事的。


 


父親官拜戶部侍郎,卻生性低調,從不參涉黨爭。


 


繼母也常年禮佛,不愛露面。


 


我便也有樣學樣,向來不喜與其他貴女來往應酬。


 


前世的永昌十二年春,我焦灼地等著選秀的消息,滿心惦念著沈遲,自然沒有赴宴。


 


隻是在後來,隱約聽說沈遲竟被公主帶在身邊,宴上受辱。


 


難道此時沈家人屍骨未寒,沈遲便已然愛上昭和公主了?


 


前世是個糊塗鬼,今生,我總要弄明白。


 


「沒什麼不願,去便去吧。」


 


我衝著碧兒點了頭。


 


3.


 


陽春三月,芳菲苑杏雨梨雲,堆霞疊雪。


 


曾經,我也折過一支這樣的春色,贈給心悅的少年郎。


 


簌簌花雨中,我們紅著臉不敢和對方對視。


 


後來,沈遲親手在我宮中也種滿了杏花,精心照拂。


 


他一次次對我承諾:


 


「容兒,就快了,等我帶你離開這,我們去江南,漫山遍野杏花飛雨,看不盡。」


 


是啊,再美的花,在這四方窄窄的天空下,都不如在廣袤山野間開得絢爛。


 


可我等到看厭了這梨杏,等到花樹殘敗枯S,也沒等到他帶我走。


 


也是,他一心為昭和公主報仇,

怎麼會想起我呢。


 


如今杏花復又吹滿頭,卻再不似當年春日遊。


 


聽著貴女們言笑晏晏,我隻覺恍如隔世。


 


不多時,昭和公主到了,身後的沈遲恭謹地伺候。


 


他白衣素冠,眉目低垂。


 


不過兩個月的時間,他如被抽了筋骨般消瘦。


 


我仰起頭,正對上沈遲的目光。


 


他眼神中沒有前世那樣壓抑陰鬱,是一片深潭般平靜。


 


隻在和我對視瞬間,掠過一絲復雜。


 


一個眼神,我就意識到他也重生了。


 


不等我細想,蕭扶光笑意盈盈地入了席。


 


看著我,她眼中流露出隱晦的厭惡。


 


「給玉容倒杯熱茶,你們如今重逢,也不容易。」


 


她沒叫名字,沈遲卻自覺俯身為我斟茶。


 


下一秒,

蕭扶光的侍女重重地撞了沈遲手腕。


 


滾燙的茶湯濺了我滿手,手背瞬間浮現大片紅色。


 


「阿桃,怎麼這麼不小心。」


 


蕭扶光似笑非笑,目光在我和沈遲身上流轉。


 


沈遲沒看我一眼,隻是衝蕭扶光笑笑,溫聲開口。


 


「是臣的錯,殿下勿怪。」


 


他輕扶襟袖,又為蕭扶光斟了茶,送到了她唇邊。


 


蕭扶光沒動,他就舉了良久。


 


我垂著眼,悄悄攥緊了通紅的手,一顆心仿佛也被茶水浸湿。


 


前世十幾年,沈遲何曾對我這般溫和縱容?


 


4.


 


分明春寒料峭,可宴席過半時,我卻無端覺得燥熱起來。


 


幾乎是瞬間,我斷定茶裡有藥。


 


是蕭扶光。


 


多活一世,我自認也算老謀深算,

竟在陰溝裡翻了船。


 


我趁著仍有幾分清醒,借口離了席,跌跌撞撞藏進了假山。


 


一轉身,卻撞上了沈遲。


 


他白衣染了淤泥,身上也多了幾處傷痕,顯然剛被紈绔子弟當作奴僕教訓折辱。


 


若是前世,我定會為他心疼不平。


 


可這一次隻是視而不見,定定看著他。


 


沈遲見我表情淡漠,似乎有一瞬的怔愣,隨即輕嘆了聲。


 


「我知道,若非同我一樣重活一世,你是不會赴宴的。」


 


「可你不該來,不該惹公主不悅,也不該故意喝下那下藥的茶。」


 


不過幾個呼吸間,熱意潮水般侵蝕著我的神智。


 


我幾乎難以站穩。


 


可沈遲看著我,語氣嘲弄。


 


「宋玉容,別告訴我,宮中浸淫十幾年,你會被這種把戲騙到?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是想成為全北安城的笑話嗎?」


 


「還不走,是想和哪個紈绔子弟滾到一起?敗壞了名聲,你還怎麼參加選秀?」


 


石壁的涼意透過薄衫傳來,最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望也煙消雲散。


 


我扯了扯嘴角,冷聲開口。


 


「沈遲,你誤會了,今生我早已決心不再……」


 


「沈卿,你怎麼在這裡?」


 


是蕭扶光的聲音。


 


沈遲眼神暗了暗,猛地推開我。


 


頭上黏糊糊一片湿熱,我才意識到自己額角碰到石頭流了血。


 


「宋姑娘怎麼和這罪奴在一塊?不知本宮這奴才伺候得可好?」


 


蕭扶光目光如利刃,仿佛要把我活活剖開。


 


「怎麼臉這麼紅啊,

該讓宋姑娘涼快涼快。」


 


不等我反應,隻覺身後一股大力,我便被拖拽著,狠狠推入了荷花池。


 


大概是藥性讓我生了幻覺。


 


落水的前一秒,我竟然看見沈遲倉皇伸手想要抓住我的衣角。


 


動靜吸引了貴女們,池塘邊有人輕聲議論。


 


「這個宋玉容還真是不值錢,從前便勾引沈遲,沈遲都成了...今天還巴巴地湊上來...」


 


「誰知道呢,也許這次想勾引的另有其人也未可知。」


 


「本就名聲不好,今日又落水出了醜,這樣不檢點的女子,北安城中的正經門第的公子,誰能看上她?」


 


5.


 


池水很冷,我隻覺五髒六腑都被絞著,意識漸漸模糊。


 


直到被一雙溫熱的手緊緊攥住,託起。


 


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明,

我看見眼前人颀長挺拔,劍眉星目。


 


池水順著發梢滴在他玄袍上,不顯得狼狽,倒更顯得此人如劍般鋒利。


 


他單手箍著我的腰往岸邊遊。


 


我注意到他漆黑的玄鐵佩劍,暗紋玄袍,仿佛還帶著風沙和血氣。


 


「失禮了。」


 


上了岸,他微微偏過頭,為我披上外衣。


 


一時間,竊竊私語聲更甚。


 


「那可是楚昭南,鎮北侯的長子。不是說,原本陛下是要賜婚他與公主嗎?」


 


「原來她打的是這個主意,勾引楚將軍,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全身都湿透了,真是不知羞。」


 


若我當真是十六七的年紀,定會受不得這番羞辱,咬著嘴唇離開。


 


可重活一世,我隻是鎮定自若地站起來,隨手摘了海棠扔在楚昭南懷裡。


 


「楚將軍,她們說我勾引你,送你朵花賠禮了。」


 


大梁從來都有郎君對貴女心生好感,便可折花相贈的規矩。


 


可皇家宴席上,從未曾有女子做過這樣出格之事。


 


現場靜默了一瞬,眾人神色各異。


 


剛有人想嘲諷,楚昭南卻頗為自然地收起了花。


 


「多謝。」


 


「宋姑娘隻是失足落水,請各位千萬注意言辭,莫要憑空汙蔑栽贓,若說勾引,也合該是楚某勾引……」


 


他挑了挑眉,笑得恣意。


 


一時間少女們面紅耳赤,再無人說起闲話。


 


我也忍不住笑了。


 


沒注意到,不遠處站在公主身旁伺候的沈遲眉眼陰鬱。


 


他緊緊攥著幾片殘破的杏花,指尖泛白。


 


6.


 


賞花宴上的玩笑話,楚昭南竟然當了真。


 


沒過幾天,他真的來提了親。


 


楚昭南。


 


想起他年輕意氣的臉,我神情恍惚。


 


誰能想到,不過三年,大梁便會陷入風雨飄搖呢。


 


而這場國難的開端,正是半年後的楚昭南之S。


 


前世太子被廢自盡後不久,北疆便起了戰事。


 


弓月山一戰,楚昭南遭埋伏,楚家滿門戰S沙場。


 


大梁戰敗,北疆失守,群臣進諫,輕飄飄一道聖旨,昭和公主便遠赴萬裡和親,慘S途中。


 


可大梁用公主換得的喘息時間太短。


 


同月,昏聩無能的老皇帝駕崩,儲君空懸,權臣、清流、還有以沈遲為首的宦黨明爭暗鬥,各懷心思。


 


病弱的二皇子暴斃,老丞相一黨扶持不過六歲的七皇子繼位。


 


朝野動蕩,民不聊生,直到我S,大梁的氣運已是散了大半。


 


鎮北侯是北疆驍勇善戰的狼,其三子楚昭南是北疆最鋒利的劍。


 


若是今生楚昭南能活著...若是楚家沒出事...


 


我闔了闔眼,正了衣襟走入廳堂。


 


楚昭南不偏不倚地站在西窗漏進的光束裡,衝我行禮輕笑。


 


我也笑了。


 


「父親,母親,請允準女兒嫁給楚將軍。」


 


7.


 


我定親的日子同選秀是一天,大吉的日子。


 


按照規矩,訂婚前要北山上香祈福,再請師傅合一合八字。


 


剛同繼母上了山,就下起了細雨。


 


沒想到竟遇到了沈遲。


 


他一襲白衣,黑發如瀑,閉目虔誠地跪在佛像前。


 


手裡祈求平安的蓮花燈,

依稀可見扶光二字。


 


「你怎麼在這?」


 


沈遲他看到我的視線落在蓮花燈上,微微蹙眉。


 


「今天是公主誕辰,我才前來祈福,你大可不必跟來,徒生事端。」


 


「選秀在即,切記謹言慎行,萬不可胡鬧。」


 


怪不得,前世每到三月廿三,沈遲都會出宮。


 


即便我重病不起,他也未曾破例留下照料。


 


原來是為了蕭扶光。


 


「沈遲,你願意為誰上香,我不管。我的事也奉勸你少操心,免得色衰愛馳。」


 


我輕嘲一聲,沒再看他。


 


沈遲頓了頓,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任性的孩童。


 


「前世今生,我知曉你怨我。等入了宮,會一一同你解釋。」


 


「放心,他……昏聩無能,

我不會讓他活太久。」


 


「今生,換我來庇護你。」


 


「我再不會讓你被貴妃逼著在大雪裡跪整夜,不會讓你被灌紅花,也不會讓你滿手鮮血。」


 


如果他不說,我險些都要忘了,原來前世我吃了那麼多苦。


 


原來他都看在眼裡。


 


我輕輕搖頭。


 


「沈遲,我不會入宮了。我要定親了。」


 


沈遲面色未變。


 


「容兒,事到如今,別說笑了。」


 


說完,如往常般從容離開。


 


幾乎是同時,我也轉了身,默默把寫著楚昭南名字的祈福蓮燈放入河中。


 


他早晚都會明白我們二人緣分已盡,我又何必多費口舌。


 


8.


 


合過八字,天色已晚,繼母留下禮佛清修,我便準備下山。


 


一出門,

楚昭南握著油傘佇立在門口槐樹下。


 


「雨下得急,我來接你。」


 


剛踏上下山路,一道刺破空氣的動響傳來,數支箭矢穿過雨幕直直衝我們而來。


 


下一秒,不知哪來一群蒙面黑衣的S士,將我們團團圍住。


 


楚昭南反應極快,將我緊緊護在身後。


 


我眼睜睜看著擋在我眼前的肩膀湧出鮮血。


 


暴雨如注,刀光劍影。


 


好在楚昭南身手不凡。


 


而前世宮中動蕩時,我為自保也學過一些拳腳,甚至懷裡還揣著短刃,不算拖累。


 


不過半炷香時間,S士已是落了下風。


 


待到平安逃出林中,我驚出了一身冷汗。


 


怎會如此?


 


全家與世無爭,前世未遭這樣的刺S。


 


難道是蕭扶光?


 


可我總覺得這樣的S士不像公主手下之人。


 


更何況,如此S士,S我一個默默無聞的閨中女子,未免浪費。


 


隻有一種可能。


 


有人想S楚昭南。


 


前世,弓月山一戰,楚昭南之S本就大有蹊蹺。


 


可為何,前世選秀前後,從未聽說過楚昭南遇刺?


 


我一時思緒百轉千回。


 


前世今生,他最大的變數是……


 


是和我的婚事。


 


想到這,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血流遍了全身。


 


北安城波詭雲譎的亂局中,這樣默默無聞的我,竟也成了盤中棋子。


 


那前世的我,又是怎樣的角色?


 


我的S當真是因受了寒症嗎?


 


渾渾噩噩地下山,楚昭南以為我受了驚嚇。


 


明明自己的傷口還在流血,

卻挽著我的手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