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容兒放心,我在,我能護住你。我會安排人徹查清楚的……別怕。」


他低聲悶笑,從懷裡掏出了枝染了血的海棠。


 


「你看,我剛剛偷偷折的。還禮。」


 


「寺裡的小師傅差點發現,比剛剛遇到刺客還要驚險幾分。」


 


看他這樣,我沒忍住彎了眼。


 


原本隻是為了接近真相才答應親事。


 


這一刻,卻竟真的有點動了心。


 


9.


 


沒等上轎回府,斬不斷的孽緣竟讓我又一次撞見沈遲。


 


他沒撐傘,全身湿透,白衣泥濘,狼狽不堪,正慌張地抓著一個又一個過路人。


 


向來從容的臉上,出現這般表情,我幾乎沒敢認。


 


「山上出事了是不是?有沒有看見一個鵝黃襦裙的姑娘?頭上戴的是玉蝶發簪,

十六七歲的樣子。」


 


被抓住的婦人連忙搖著頭甩開他。


 


他又跌跌撞撞地想去問別人,卻迎面撞上了我。


 


「你沒事...」


 


他好似松了一口氣,可眼底的亮色又在看到楚昭南時瞬間熄滅。


 


「宋玉容,你怎麼和他在一起?」


 


他SS拽著我的衣角,黑漆漆的眼瞳直直盯著我。


 


「為什麼明明入宮在即,卻和他如此親昵?」


 


他聲音很冷,可一句比一句顫抖。


 


「還有,為什麼方才同僚同我說,遞上去的選秀名冊上沒有你?」


 


我平靜地笑了。


 


「沈遲,你向來聰明,問到現在難道心中沒有答案?」


 


「我同你說過,我不入宮了。」


 


我挽著楚昭南的手緊了緊。


 


「我仔細想了想,

比起殘缺之人,我還是更喜歡身強體壯的。」


 


「你做不到的,他可以。」


 


沈遲面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天邊一道驚雷,紫電劈開如墨天際,把他慘白的臉映襯得像個孤魂野鬼。


 


這回,我隻用了很輕的力氣,就掰開了他抓著我衣擺的手。


 


轉身背對著他,我輕聲開口:


 


「緣分一場,祝願郎君恩寵不衰,今生常伴公主左右。」


 


10.


 


回到府上已是夜裡。


 


想起前世今生,暗流湧動的北安城。


 


我沉思良久,提筆給一位宮中的故人寫了信。


 


然後把海棠花放在枕邊。


 


那些如麻的亂緒似乎被撫平,雨聲中我沉沉睡去。


 


第二天剛睜眼。


 


我聽到碧兒委屈的哭聲。


 


「小姐,你的親事老爺又不允了。」


 


我心一沉,連忙梳洗。


 


前廳裡,父親來回踱步,愁眉不展。


 


「你可知道,昨夜公主見了聖上。」


 


「她同聖上提了曾和楚昭南差點指腹為婚的事,聖上以為,她對楚將軍有意。」


 


「昭和公主是我們得罪不起的人。容兒乖,聽爹爹的話,這親事算了,對外就說八字不合,也不壞你二人名聲。」


 


我一時愣住了。


 


前世今生,楚昭南見昭和公主的次數屈指可數。


 


甚至當年楚昭南S的時候,也未見公主有半分傷心。


 


她對楚昭南毫無感情,如今,恐怕隻是在找我麻煩。


 


我冷笑一聲,剛想反駁,就聽得門外有人通報。


 


「宋姑娘,昭和公主說,聽聞您擅丹青,

宣您進宮畫像呢。」


 


我心頭一緊。


 


不等細想,就被父親催著匆匆上了轎。


 


11.


 


可我沒想到,這畫像不是畫公主。


 


而是畫沈遲。


 


「聽聞宋姑娘擅丹青,卻從未為曾經的心上人畫過畫像,本宮今日便做個善事。」


 


蕭扶光懶洋洋地開了口。


 


「殿下說笑了,臣女同沈遲從未有男女之情,何來心上人一說呢?」


 


我平靜地答道,扶袖研墨。


 


蕭扶光倒也沒再爭辯,隻是漫不經心地打量著面前的沈遲。


 


「先慢著。」


 


「差點忘了,沈卿現在可是罪臣,這樣的畫像,若是被父皇知曉,恐怕不妙。」


 


「還是跪下好。」


 


沈遲便恭謹地跪伏在青石階前。


 


蕭扶光抬眼,

又搖了搖頭。


 


「沈卿穿著錦袍,即便跪著,也是芝蘭玉樹,龍章鳳姿,還是不像罪臣。不如脫了吧。」


 


沈遲僵了一瞬,還是垂首應了。


 


眾目睽睽下,他解開腰帶,脫了錦袍,雙手取下發冠。


 


直到穿著裡衣,黑發散亂,跪倒在地上。


 


蕭扶光緊緊盯著我,似乎在期待我的反應。


 


可我心裡隻覺得好笑。


 


這是你想要的嗎?沈遲。


 


還是說,在你心裡,陪著我才是更甚於此的羞辱?


 


我表情沒變,重新提筆。


 


幾個時辰過去,廢稿燒了一張又一張,蕭扶光卻還不滿意。


 


「不像,眼睛不像。」


 


她隻瞥了一眼,就搖頭。


 


我偷偷揉著酸痛的手腕。


 


不知什麼時候又下起了雨。


 


我同公主在亭下坐著未受影響,沈遲卻渾身湿透了。


 


終於,他指尖忍不住輕輕抖了下。


 


蕭扶光突然笑了。


 


「怪不得畫不好,原是沈卿不夠聽話。」


 


下一秒,她抬起手中茶盞,重重砸向沈遲雙手。


 


沈遲悶哼一聲。


 


白玉般修長的雙手被碎瓷刺得滿是鮮血。


 


順著石階蜿蜒流下。


 


我心一驚。


 


隻能盡量強迫自己靜心凝神,按照公主的要求重新畫。


 


終於,沈遲手上的血不再流的時候,我落下最後一筆。


 


蕭扶光看著人像,似乎失了神。


 


她陰沉著臉點了頭。


 


似乎勉強滿意了。


 


可我總覺得畫上的人,不像沈遲。


 


好像,更肖似太子定罪後,

被斬首於鬧市的沈家大郎。


 


12.


 


畫是畫完了,可蕭扶光似乎沒想放我走。


 


她不緊不慢地走到我身邊,笑意盈盈。


 


「宋姑娘,你該知道,我叫你前來可不隻是為了作畫。」


 


「我在想,我也到了該婚配的年紀,要不要請父皇給我賜個婚呢。」


 


「畢竟我堂堂一個公主,總不能光守著個沒根兒的閹人。」


 


聽到這話,我不禁心裡微微一哂。


 


前世我從來都是小心翼翼,不敢提及沈遲的殘缺。


 


即便這樣,他也時常陰晴不定。


 


可如今,公主以如此粗俗直白的話語擊碎他最後的尊嚴。


 


他卻仿佛沒聽見一般,一聲不吭。


 


隻有手上因用力而開裂滲血的傷口,昭示著他內心並不如表面平靜。


 


「楚將軍,

我就很是心怡。」


 


蕭扶光興致盎然。


 


我毫不畏懼地對上她的眼神。


 


「公主都未曾見過楚將軍幾面,談何心怡?不過是為難臣女的借口罷了。」


 


她抬眼,嗤笑。


 


「就算不心儀,又如何?你還不明白嗎?我蕭扶光生來就是天潢貴胄,就是高人一等。」


 


「但凡我想要的,就沒有得不到的。」


 


「無論是他,」


 


她的金繡履不輕不重地踢了沈遲的下巴。


 


「還是楚昭南,」


 


「都不過是我的玩物罷了。」


 


13.


 


「是嗎?」


 


帶著冷意的聲音傳來。


 


我和蕭扶光幾乎是同時轉過頭。


 


楚昭南那張常帶著笑意的臉,此刻面無表情。


 


而他身邊,

是老皇帝。


 


「臣不願尚公主。大梁歷代驸馬從不掌兵權,北疆戰事未平,大梁便無安穩之日,臣絕不願留父兄於戰場,獨留北安做富貴闲人。」


 


「三月前戰勝歸來時,陛下曾問臣討什麼賞。」


 


「臣離一年前回北安述職時,曾得見宋姑娘一面,還有幸得了宋姑娘的畫,對她一見傾心。」


 


我猛然想起,十五歲那年我是見過楚昭南的。


 


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策馬遊街。


 


春風吹過,我那墨跡未幹的暮春海棠圖竟被吹到了他懷裡。


 


「海棠?我最喜歡海棠。多謝姑娘贈畫了。」


 


他卷起畫,偏頭看向我。


 


刀劍般鋒利的目光竟如冰雪消融。


 


那時的我,從未與這樣的男子對視過。


 


隻覺得有點氣惱慌亂,又不敢討回,

最後跺了跺腳憤懑地走開了。


 


原來,他記到了現在。


 


分神的間隙,楚昭南繼續道:


 


「鬥膽懇請陛下,賜婚臣與戶部侍郎之女宋玉容。蠻夷頻頻來犯,請允臣回北疆成了親,安心S夷人。」


 


老皇帝渾濁的雙眼看了他幾秒。


 


布滿褶皺的眼皮顫了顫。


 


「公主的脾性我了解,她那小孩子脾性說的玩笑話,你啊,怎麼還當了真。」


 


他嘆了口氣,艱難抬手。


 


「來人,擬旨,朕要賜婚。」


 


蕭扶光臉色陰沉了一瞬,很快又放了晴。


 


「同宋姑娘和楚將軍開個玩笑,倒是怪我了。」


 


楚昭南仿若未聞。


 


默默拉著我的手謝了恩,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14.


 


兩個月後,

我跟著楚昭南回了北疆。


 


我們在鎮北侯府成親,算不上十裡紅妝,也是敲鑼打鼓,風風光光。


 


鎮上的百姓歡呼同慶,夾道相迎。


 


進了侯府,喝了合卺酒,掀了蓋頭。


 


我竟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直到楚昭南布滿薄繭的手輕輕撫上我的發。


 


「你是我的妻了。」


 


他喉結滾了滾,眼神晦澀。


 


「玉容,有時候,我總覺得你眼裡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


 


「可我想說,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前路如何,你隻管跟在我身後。莫怕。」


 


我愣了一瞬,眼眶竟然有些發酸。


 


原來我的憂慮無助,他都能感覺得到。


 


我輕輕點頭,主動攀上他的臂膊,隔著薄衫感受他胸口傳來的溫暖。


 


楚昭南呼吸亂了一拍。


 


反手箍住我的腰肢抵上大紅的鴛鴦錦被。


 


一夜疾風驟雨,院裡的垂絲海棠被雨水打湿,又在風中搖曳盛放。


 


15.


 


我從未想過,在遠離北安城的侯府,可以過上這樣輕松自由的生活。


 


這裡沒有繁雜的規矩,不必小心翼翼。


 


楚昭南行三,兩個哥哥也都已成婚,下面還有個弟弟。


 


哥哥們會拉著我嘗新釀的馬奶酒,被侯夫人追著罵不懂事。


 


最小的弟弟隻有十一歲。


 


卻也像個大人似的拍著胸脯對我說若是兄長們不在,他會保護我和嫂嫂們。


 


嫂子們怕我孤單思鄉,便找盡話題陪我聊刺繡、聊書畫。


 


楚昭南會帶我躺在草地上聽風聲。


 


會帶我去可以跑馬的草原和明珠般的湖泊。


 


夜裡,

天上是如鉤的月,漫天的星仿佛伸手可及。


 


我閉上眼睛。


 


想起楚家滿門戰S,女眷自盡的結局。


 


我發誓要弄清楚一切,絕不讓他們重蹈覆轍。


 


16.


 


可我沒想到,接近真相的契機會來得這樣快。


 


剛入冬,我那位京中故人便傳來了消息。


 


故人名叫許婉兒,前世和我一同入宮,同我情分尚可。


 


隻可惜入宮後聖眷過濃,父兄卻勢微,不足依仗,沒過多久就遭人陷害。


 


今生,她入宮後,我便寫信助她避開了幾次劫難,救了她的性命。


 


作為回報,她也會幫我傳遞些消息。


 


信上,她暗示我,沈遲帶了許多術士丹師進宮,頗得老皇帝寵信。


 


老皇帝一心求長生,身體卻每況愈下。


 


無論群臣如何進諫,

還是遲遲不願立儲。


 


而朝中支持七皇子的黨羽,也隱隱有超過年長的二皇子之勢。


 


二皇子同前世一樣,在春獵時遇刺,至今仍是昏迷不醒。


 


不等我理清細節,弓月山出事了。


 


這一戰,竟然也提前了。


 


楚昭南接了急報匆匆備馬時,我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我把從寺裡求的平安符放在他懷裡。


 


「昭南,我昨夜做了夢。」


 


「夢裡弓月山峽谷屍山血海,我看到你的……屍體,面目全非,背後全是箭羽。」


 


本隻是想勸他小心,可說到這,我顫著聲,竟覺得喘不過氣來。


 


楚昭南握著劍柄,神情漸漸嚴肅。


 


「好,我會小心。」


 


17.


 


楚昭南出徵後,

我心神不寧。


 


常夢到弓月山裡屍體疊著屍體。


 


我固執地一個個地翻,最後終於看到楚昭南的臉。


 


無數次驚醒。


 


直到又收到了許婉兒的信。


 


「朝中亂黨勾結北夷。鎮北軍恐有內賊通敵賣國,此乃可疑之人名錄,務必小心。」


 


筆跡潦草。


 


可她困在內宮,怎會知曉軍中之事?


 


我匆匆把名錄寫成密信,派人加急送去軍中,囑託楚昭南關注這些人是否有異。


 


半個月後,老皇帝駕崩,足足比前世提前了兩年。


 


二皇子雖昏迷不醒,七皇子年幼無知。


 


沈遲把持了朝政,主張待二皇子傷愈後,作為長子登基。


 


而一向中立的老丞相,卻堅持國不可一日無君,要求擁立小皇子為帝。


 


兩方針鋒相對,

黨同伐異。


 


父親倒是未遭波及,反而升任成了戶部尚書。


 


我猜測老皇帝之S是沈遲的手筆。


 


前世,老皇帝駕崩時,二皇子已S,七皇子年幼,他得了可乘之機便把持朝政,攪弄風雲。


 


如今二皇子卻隻是重傷,是誰救了他?


 


我記得,沈家人同廢太子情誼極深。


 


當年太子遭害,嫌疑最大的便是二皇子。


 


今生,沈遲應該是最想要二皇子命的人,怎麼會轉而支持二皇子?


 


若七皇子登基,誰又會是最大的得利者?


 


密信被燭火點燃,明明滅滅。


 


我總覺得腦海中閃過一絲什麼,卻沒有抓住。


 


18.


 


當晚。


 


北風嗚咽,鵝毛大雪。


 


急驟的馬蹄聲踏破夜色。


 


玄甲凝著血色的將士從馬上跌落,重重砸在石階上。


 


「弓月山...糧草未至...鎮北軍淪陷...」


 


「密信...」


 


他仰著頭,艱難地說完,遞給我一封染血的信,便昏了過去。


 


我隻覺得眼前一片漆黑,險些站不住。


 


怎麼會這樣?


 


回到房間,我顫著手打開那信。


 


半個時辰後。


 


侯府的燈燭燃起,女眷們神情悲切。


 


「北疆,怕是守不住了。」


 


「幸好,有那封信,我定會為將軍討個公道。」


 


我跪在堂前,哭得悲切。


 


19.


 


七天後。


 


侯府的白燈籠高高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