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幡被北風卷著。


我回到房間,閉上了雙眼。


 


下一秒,閃著寒光的刀刃抵在了我的喉間。


 


「楚昭南的信裡寫了什麼?」


 


「說了,讓你們這些女人S得痛快點。」


 


我闔眼,默數。


 


不過幾息,身後的人砰地砸在地上。


 


我轉過頭,撲向一個溫熱的懷抱。


 


「你嚇S我了。」


 


「看到信上沒有字,我才知道你沒事。」


 


「密信的名錄是真的,弓月山一戰大捷,對吧?可你是想假S傳信,引蛇出洞,誰對我動手,誰就是通敵的賣國賊。」


 


楚昭南輕輕撫著我的發絲,悶笑了兩聲。


 


「夫人當真聰明。」


 


「現在,讓我們審一審這狗賊。」


 


地上之人的覆面被撕掉,

我和楚昭南都愣住了。


 


那是我爹給我陪嫁來的宋家護衛。


 


一個從未說過話的啞漢。


 


男人瞪了瞪眼,血從嘴角蜿蜒流下。


 


服毒自盡了。


 


20.


 


府裡爐子燒得旺,我卻感覺渾身都冷。


 


我恍然想起,京中來信中曾提過,此戰糧草一事是我爹負責。


 


隻可能是密信一事後,他怕敗露,手又伸不到北疆。


 


慌亂之中,隻能用他明裡的棋子。


 


他賭我沒能耐發現背後的人是他。


 


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我咬著嘴唇,強迫自己清醒。


 


楚昭南似有所感,把我的頭按在他胸前。


 


「你父親是你父親,你是你,你放心。」


 


他輕輕抱我,有些笨拙地試圖寬慰我。


 


可我要怎麼接受,前世害S楚昭南全家、害S八萬鎮北軍的,也許是我從小孺慕的父親。


 


「我要回北安城一趟,我必須弄清楚。」


 


我一字一句。


 


他似乎早有預料,衝我點頭承諾。


 


「好,我同你一起。」


 


22.


 


冒雪趕回北安城後,我回了府上住了幾日。


 


父親同繼母卻神色如常。


 


幾次我出入父親的書房,都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


 


就在我幾乎懷疑是自己弄錯了一切時。


 


楚昭南正色問我。


 


「你可知,你繼母是江南人氏。」


 


我點點頭。


 


「她有個同她八成像的姐姐,同父異母。」


 


「你父親讀書時,曾同她姐姐生過情。他原本打算考了舉人功成名就後娶她。

可先帝下江南那年,把這女子帶回了宮。」


 


「她姐姐就是七皇子早逝的生母,林貴人。」


 


「而你父親,也並不像你說的那樣與世無爭。他恐怕是七皇子黨。」


 


燭火昏暗,我和他對坐府中,神情恍惚。


 


竟是這樣。


 


23.


 


子時,府外鴿子的叫聲如約響起。


 


我定神,匆匆取下密信。


 


這一回,裡面竟不止一張。


 


信紙泛黃,我認得那是父親的字跡。


 


另一個人的行文方式,像是老丞相陳赟。


 


第一封信裡,謀劃的是刺S二皇子一事。


 


下一封信,是籌謀S楚昭南,好讓我留在京城,安心嫁給七皇子黨。


 


再下一封,是謀劃借北夷之力,助七皇子登上皇位。


 


而代價是,

鎮北軍、楚家滿門,以及……北疆十一城。


 


到了最後一封信。


 


我竟然有些不敢看。


 


深深吸一口氣,我顫抖著手接著翻。


 


「他們害S了太子。」


 


我抬頭,臉色慘白,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他們害S了全沈家。」


 


「為了七皇子,我爹害S沈伯父、沈伯母、沈家大郎,沈家上下幾十口。」


 


「他們要害S北疆十一城的百姓,要害S全楚家,要害S十萬鎮北軍。」


 


說到最後,每一個字,都仿佛割著我的心脈。


 


突然間,我仿佛覺得自己不認識那個從小教我讀書寫字的父親。


 


為了年少時愛戀女子生的孩子能登上皇位,他竟然害S了這麼多人。


 


楚昭南看我這樣,

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玉容,別怕,這不是你的錯。」


 


「可許婉兒怎麼知道這種秘辛呢?」


 


我喃喃自語。


 


楚昭南頓了頓,艱難開口。


 


「你是說,悅貴人許婉兒嗎?」


 


「玉容,你知不知道,她上個月就殉葬了。」


 


我愣在了原地。


 


殉葬了?


 


那同我來信的人究竟是誰?


 


內賊的名錄,我爹害人的證據,究竟是誰在引導我一步步逼近真相。


 


門外響了兩聲。


 


「是我。」


 


是沈遲的聲音。


 


25.


 


「二皇子醒了,七皇子黨會在五日後兵變。」


 


他瘦了很多,稱得上嶙峋。


 


「現在從北疆調兵,還來得及。」


 


「二皇子乃嫡長,

雖身體虛弱,可聰慧仁善,比七皇子更合適。」


 


沈遲深深地看著我。


 


「信是我送你的。既然你想要真相,我助你一臂之力。」


 


他轉身。


 


我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你前世就知道,是不是?」


 


所有的一切,像散落的珍珠般被串聯起來。


 


我從未覺得頭腦如此清晰。


 


「知道什麼?」


 


他靜靜反問。


 


「你知道我爹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卻暗地裡害S了你全家。」


 


「知道公主把你當作你哥哥的替身,知道我爹同七皇子的生母有過情誼。」


 


「知道我爹為了七皇子能登基,勾結了北夷,成了賣國賊,害S了楚家滿門。」


 


「你知道公主恨我,從不是因為你,隻是因為我爹害S了她的心上人。


 


我嗓子啞得厲害,可還是固執地重復著。


 


「是不是?」


 


「我問你,前世昭和公主也是他害S的,對不對?」


 


沈遲點了點頭,疲憊地看著我。


 


「是,因為昭和性格強勢,她太恨你父親,太恨宋家人了,隻要一日在北安,她就不會放棄報仇。」


 


我幾乎喘不過氣,渾身都在發抖。


 


「我的S,是你還是他?」


 


沈遲沉默幾秒。


 


「你父親恨我二人把持前朝後宮,怕七皇子永遠無法掌權,想除之後快。」


 


他慘然一笑。


 


「我知道他讓你繼母在你的香裡下了藥。」


 


「隻要我常去你宮中,便也會中毒。但我獨自吃了解藥,沒有告訴你。」


 


我僵硬地點了點頭。


 


轉過身,

如行屍走肉一般,卻正對上楚昭南的目光。


 


「你聽到了。」


 


我滯澀開口。


 


「我其實是重活一世,你應該聽到了,我爹他……」


 


楚昭南把我緊緊摟在懷裡,像是要嵌在他的骨頭裡。


 


「玉容,是你救了我們。」


 


「前世今生,你也都沒有錯。」


 


「他作的惡,從來都與你無關,你不要。」


 


他有幾分哽咽。


 


「你不要怪自己。」


 


這一刻,我洶湧的情緒終於再難抑制。


 


幾乎是失聲痛哭。


 


26.


 


五日後,七皇子一黨發動兵變。


 


禁衛軍圍住內宮,企圖逼迫二皇子自戕。


 


鎮北軍冒雪行軍,狼奔五夜,終於趕到。


 


七皇子及其同黨伏誅,包括前朝丞相陳赟同戶部尚書宋珏。


 


據說,宋珏S時,哭著念著先帝一位貴人的閨名,甚是不敬。


 


沈遲護在二皇子身側,中了十三箭,歿了。


 


楚昭南說他帶兵趕到時,沈遲還在苦苦堅持。


 


念叨著要用性命,換太平。


 


我復雜地垂了垂眼睫。


 


說不清誰還欠誰,兩生的孽緣,煙消雲散。


 


但是起碼,我們那時的心願是一樣的。


 


惟願盛世太平,山河長安。


 


二皇子登基後。


 


老鎮北侯戍邊有功,受封鎮北王。


 


楚昭南受封平都侯。


 


昭和公主去了富庶的封地,再沒回京城。


 


而我這反賊之女因有功在身,也免了一S。


 


至此,

前世大梁亂世之局,再不會上演。


 


27.


 


一切塵埃落定,我同楚昭南策馬回了北疆。


 


又逢春天。


 


春色漫過北疆的山脊,溪流銀練般流淌。


 


楚昭南解下腰間皮囊,琥珀色的酒液傾入粗陶碗中。


 


「等踏遍北疆的草浪,我們去聽江南的雨,去東海聽著潮聲看落日。」


 


他目光灼灼,笑意溫柔而熾熱。


 


「祝玉容吾妻,逍遙自由。」


 


「還有,永遠鍾情於我。」


 


我笑著看向他。


 


然後拋下所有雜念,仰頭把兌著春風的烈酒一飲而盡。


 


隻願山河遠闊,歲歲尋常。


 


(正文完)


 


沈遲番外:


 


1


 


我永遠忘不了,在我得知滿門被宋家害S後的第二天。


 


十六歲的宋玉容笑著和我說,她要入宮了。


 


我知道,是為了我。


 


可她不知道,她笑著的時候,眼裡是藏不住的驚懼和惶恐。


 


蕭扶光恨宋家人害S了兄長。


 


她說,宋玉容是仇人之女,她讓我恨她。


 


她讓我傷害她。


 


想傷害她很容易。


 


可那是她的錯嗎?


 


我是恨宋玉容的,可我沒有告訴她這一切。


 


我控制不住地對她陰晴不定,忽冷忽熱。


 


好像在知道她執著地不懼艱難地愛著我時。


 


我就可以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我已經在懲罰她了。那是宋珏犯的罪造的孽,她是無辜的,你看,她也很痛苦了。」


 


可又會有一個聲音瘋狂地嘶吼著:


 


「沈遲,

你變成這個不人不鬼的樣子,你不無辜嗎?沈家上下幾十口,她們不無辜嗎?」


 


那時我知道不能愛她了。


 


我去愛別人吧。


 


是誰都行。


 


是蕭扶光最好。


 


我們才是背負著同樣仇恨,可以互相取暖的人。


 


2


 


我對蕭扶光的感情,說不清道不明。


 


我知道她需要我。


 


需要同我共享那些痛和恨,相依取暖。


 


可她也怨我。


 


她怨我沒有如她一樣恨宋玉容。


 


她恨我在後宮,幾次三番相助仇人之女,陪她春夏秋冬。


 


所以她得知我對她當真生了幾分情後。


 


把我當成兄長的替代品,一次次羞辱我。


 


我不如兄長,本就配不上她。


 


更何況,

當年她雖救不了和廢太子情同手足的兄長。


 


卻也受兄長之託,保了我一條性命。


 


我還欠她一條命。


 


所以我全盤接受。


 


我對她的情愛,本就是還的債。


 


3


 


宮中十年,我踩著骨架子向上爬。


 


可沒等我報仇,蕭扶光S在了萬裡之外。


 


和我隔了三條河,七個州,四十六座城。


 


得知消息的我幾乎一夜白頭。


 


我好恨宋珏。


 


我又多欠蕭扶光一條命了。


 


所以我得了權勢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流放宋珏一家。


 


後來,我才發現宋玉容的香爐裡被下了藥。


 


我沒告訴她。


 


但我說我自己吃了解藥,也是騙了她。


 


我想,人S債消。


 


這紅塵本就無趣。


 


等她S了,我就S了宋珏。


 


同她,同蕭扶光,同沈家人,共赴黃泉好了。


 


可我沒想到。


 


我對著蕭扶光說的話,她聽見了。


 


可她沒聽全,我說。


 


「此生我骯髒殘缺,配不上殿下,若有來世,願陪在殿下身邊。」


 


「不過,恐怕無論重來幾世,殿下也還會鍾情兄長,那臣便隻好銜草結環,以報萬一。」


 


4


 


我沒想到真能重活一世。


 


老天戲弄,還是讓我回到沈家人S絕那天。


 


但好在我能讓蕭扶光不再S在和親路上。


 


好在我能保宋玉容安安穩穩。


 


那些孽債,我就當前世她還過了。


 


可前世種種,讓我太自信她對我的深情。


 


所以依舊肆無忌憚。


 


我沒想到。


 


這一世,她不要我了。


 


那夜暴雨將我澆透,我的魂魄好像也跟著腐爛在了山裡。


 


天亮時,我想,也好。


 


這樣我便留在公主身邊報恩,如前世承諾那般。


 


可得知她定親的每一天,剜心的鈍刀都在肺腑裡絞著。


 


以為自己恨她。


 


可遠離了她,我又隻剩一具空殼在日頭下曝成灰,日復一日。


 


後來。


 


我提前S了老皇帝,保下了二皇子。


 


幫宋玉容一步步接近真相。


 


她想知道,我便將一切都告訴她。


 


再後來。


 


宮變那日,箭矢貫穿我的肺腑,我竟覺得爽快。


 


我說要用性命,換盛世長安,

換山河永明。


 


我沒說謊。


 


其實我記得前世曾答應她帶她離開遊歷山川。


 


我想,今生大梁山河無恙。


 


她便可在天光下看盡秋江流月,走遍太平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