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是,這……分明和祁曜珩長得一模一樣。
我猛地回頭,看向不遠處的祁曜珩。
他的臉色蒼白。
那雙深邃的雙眸裡,是等待審判的忐忑。
我眯眼,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關系這麼硬,你是神君的私生子!」
祁曜珩臉上的忐忑瞬間凝固,瞳孔有一瞬間放大。
更加證實了我的猜測。
「雖然你沒有神君那麼英明神武,但也不差啦,不用那麼緊張。」
我的八卦之魂開始熊熊燃燒。
「那個,能不能悄悄告訴我,你媽媽去哪裡了?漂不漂亮?」
祁曜珩深吸一口氣,「她不要神君了……很漂亮。」
我摸摸他腦袋。
好可憐一娃。
7
那天祁曜珩送我回家,離開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裡有太多我無法讀懂的東西。
腦子裡突然蹦出來一個詞:
「一眼萬年」
敏感神經又開啟警報,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我趕忙上前拉住他。
「我們……還會見面的對不對?」
他笑了笑。
眼淚開始莫名其妙地往外湧,我抱著他不撒手:
「你不要走……」
「傻姑娘。」
他極其溫柔地幫我把眼淚擦去,又把我抱至床榻,放下。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朦朧間,感覺到他彎下腰,
親了親我的額頭。
溫軟的觸感還在,他,消失了。
——
白須長老說祁曜珩閉關去了。
我按照祁曜珩說的,每天吃一塊落星酥。
第一天,氣海被點亮。
第二天,靈臺微熱,識海清明。
……
當最後一塊入口不久,光流在丹田中迅速匯聚、塑形。
一幅幅破碎的畫面浮現:
春日歡笑中的紙鳶。
夏日靜謐中的流螢。
秋日釀果酒的期待。
冬日圍爐夜話的溫暖。
每一幅畫面裡,都有那個熟悉又模糊的影子。
記憶碎片是那麼的美好,我的心卻疼得發麻。
識海以可怕的速度擴張,
修為瘋漲。
伴隨著殘缺的記憶,像是跨越漫長輪回,將靈魂深處的烙印打開。
一個小小的我在體內成形。
元嬰已成,光芒大盛。
原本盛放落星酥的玉盤上,浮現出一行清秀飄逸的字:
「棠開歲晏,願卿此後,歲歲長安,世世無憂。」
我的鼻尖發酸,眼淚止不住地流。
原來,祁曜珩就是神君。
根本沒有什麼私生子。
那個曾經拋下他決然離開的人,是我……
8
轟隆——
變故突至,神都長鳴鍾亂成一片,城牆的警示陣法接連亮起。
天地開始劇烈地顫抖,仿佛一隻無形的手在搖動太淵的根基。
恐慌和尖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小棠,速來中心大殿。」掌門凝重的傳音在我耳畔響起。
再次踏入禁地。
眼前的景象讓我倒吸一口冷氣。
先前那片靜謐的星空,此時化為了翻湧的黑紅色。
四處散發著粘稠、汙濁,充斥著令人作嘔的氣息。
一張張面孔,滿是貪婪、怨恨、絕望、猙獰……
在黑紅的怒海裡翻滾。
我在其中看到了曾和我一起許願,想要成為第一劍的少年蕭劍。
他的劍術一日千裡,卻在長輩的逼迫與期許中逐漸走火入魔。
如今披頭散發,雙眼赤紅,瘋狂地屠S試圖靠近的族人。
另一邊是小公主的國家,此時被天地法則的金光籠罩庇護著。
即使整個太淵此時都在震顫,
妖魔肆意。
她的國家仍然安定祥和,歌舞升平。
隻是那曾經驕傲的小公主,正被強行束縛在刻滿詭異符文的祭壇上。
她的父皇和大臣們面目狂熱,不顧她的哭喊,拿她舉行著殘忍血腥的血祭。
……
站在我身旁的白須長老看到這一幕,深深嘆了口氣。
「當初他們兩個許願,皆違背了自己的本心。」
「一個為取悅家族虛名,一個為博取君臣歡顏。」
「所求愈大,反噬愈強……哎。」
……
在願海縮影裡,不僅僅隻有他們兩個。
還有無數太淵界生活的人們。
從販夫走卒到達官貴族,甚至修仙之人,
各有各的祈求。
起初,他們來到供奉神君的廟宇,求財、求子、求平安。
漸漸地,越來越不滿足。
所提之事越發過分,越發肆無忌憚。
有求後院佳麗三千的,有求弑父弑兄奪產的……
這些貪婪與自私化為扭曲的魔氣,開始腐蝕願海。
而這願海,與祁曜珩密不可分。
白須長老擔心不已。
「神君他維系願海萬載,早已到了極限。」
「這些濁氣,正在加速侵蝕他……」
話音未落,「轟——」
比之前更可怖的震蕩響起。
黑紅的願海縮影中心炸開一個巨大的漩渦,源源不斷的魔氣湧出。
我胸口一緊。
祁曜珩的心魔開始失控了。
不再猶豫,我轉身對掌門開口,語氣不容置疑:
「凌叔,帶我去見他。」
9
聽到我再次叫他凌叔,掌門的眼中滿是驚愕。
很快,他的眼眶紅了。
「小棠,你都……想起來了?」
是的。
我和祁曜珩剛在一起那會兒,掌門凌叔還隻是個普通的長老。
那時,願海自行流轉,世間清明。
隨著太淵界動蕩,魔氣外泄。
唯有修為最高者守在願海,日以繼夜地續入本源之力才能壓制。
祁曜珩作為神君,為了天下蒼生,毅然決然前去願海。
「憑什麼要犧牲你?」我擋住他的去路,帶著滿心的不服。
「天下和我,你隻能選一個。」
那時的我還年少輕狂,認為他必然選我。
那時的我以為,這是一個單選題。
他選擇了天下。
我幹淨利落地離開。
我對他說,再也不想見到他,我要去當凡人。
於是痛快地重新投胎。
隻做普通人,去體驗沒有他的人生。
直至,這一世。
……
去願海的路上,凌叔說起後來發生的事。
還有一些我從不知道的秘密。
凌叔說:
「當初他同意去願海,並不隻是為了蒼生。」
「最重要的,還是為了你……」
凌叔看我的眼神依舊如以前一般慈愛。
「你的每一次輪回轉世,神君他都耗盡心力,為你挑選最安穩、富足的家庭。」
「他隻願你每一世都能平安喜樂,所以苦苦支撐著這一個個大小世界。」
祁曜珩雖為神君,也隻能引導我投胎的起點。
他無法幹涉我出生後的軌跡,所以挑選時格外盡心。
直到我經歷的上一個現代世界。
我太喜歡那裡。
臨S前許願,讓我保留那一世的記憶。
祁曜珩聽到了。
他毫不猶豫地動用大量修為幫我鎖住記憶。
所以我一直以為自己是現代來的穿越者。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心痛到麻木……
他怎麼那麼傻。
「所以落星酥也是他故意放出來的?
」我抽噎著。
凌叔點頭。
無論轉世多少次,我都好這一口。
祁曜珩便想出用落星酥引誘我來神都。
這樣,可以更近一些,看我一眼。
即使我並不記得他。
……
「神君他,這萬年對你的想念和愧疚,早已化成心魔。」
「心魔被願海中那些汙穢魔氣日日滋養,愈發可怕。」
凌叔繼續道:
「你們被天地法則選中,許的三個願望,隻有你的出自本心,真正能得到天地法則的祝福。」
「原本你送神君的願望,他可以用來壓制心魔。」
「可是……他放棄了。」凌叔又是嘆氣。
祁曜珩用這千載難逢的天地祝福之力,
強行剝離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凝結出分身。
在開學那天來到我的身邊,與我重新認識。
他投喂我各種大補之物,為我洗精伐髓,打下根基。
最後給我的那盤哪是什麼落星酥,分明是他全部的本源之力。
「那落星酥,是神君……剝離自身的神魂所化!每一塊,都等同於在剜他的心,割他的魂!」
凌叔閉上眼,兩行濁淚滑落:
「願海動蕩,神君已經力竭,如今唯有他……以身祭海,方能維持下一個萬年。」
「他要在自己消失之前,用最後的力量,給你鋪好路!」
「讓你有足夠的力量……活下去!」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狠狠抹了一把臉,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讓自己振作起來。
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我們需要盡快趕到願海。
祁曜珩他一定沒想到,這神魂煉化的落星酥,包含了他內心最深處的回憶。
我吃下落星酥,突破結嬰後——
全部記憶都回來了。
10
我們終於穿過狂暴的魔氣亂流,抵達願海中心。
這裡已是一片沸騰的末日熔爐。
祁曜珩立在最深處。
他不再是那個清冷疏離的少年,也不是那個威嚴的神君。
一道道深可見骨的、閃爍著黑紅色光芒的恐怖裂痕,布滿了他近乎透明的身軀。
他周身的神輝早已黯淡,像是隨時會泯滅於世間。
「祁曜珩——!
」
我用出全身的力氣嘶喊:
「你 TM 要敢S,我立馬跟上,跟你殉葬!」
他似乎以為有了幻聽,呆在原地,轉而不可置信地轉向我的方向。
「棠棠?」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和……卑微的期盼。
他怔怔地看著我,過了好幾息,那S灰般的眼眸才終於確認了什麼,「你……都想起來了?」
我頂著肆虐的魔氣罡風向他靠近。
「祁曜珩,你曾經為了天下,拋下過我一次。」
「你要是敢再來一次試試?」
我催動體內的元嬰,借助願海的殘力,打開願海連通的各個神廟的影像。
太淵界動蕩,外面早就亂作一團。
影像裡,怨聲載道,充斥的都是對神君的責罵。
「廢物,老子供奉了那麼多香火錢,幹什麼吃的!」
「沒用的東西,連個城都守不住!」
「肯定是神君失德!觸怒了上天!連累我們受苦!」
「砸了這破廟!供奉個廢物有什麼用!」
……
那些曾經虔誠的嘴臉,此刻早已猙獰。
甚至有人開始打砸神廟,有人爭搶那臺前供奉的三瓜兩棗,也有人對著牌匾撒尿……
我強忍著心頭的憤怒與心疼,看向祁曜珩。
「這就是你守護的東西……」
「值得嗎?」
面對鋪天蓋地的謾罵與指責,他卻沒有一絲波瀾,反而看著我笑了。
他伸出顫抖的手,
小心翼翼地替我抹去眼角的淚水:
「我想守護的,從來隻是你……還有你的世界。」
「別哭。」
他用那低沉的嗓音輕柔地安撫我說:
「這次,都聽你的。」
11
他一向說到做到。
下一瞬,一道金光從他的心口剝離。
帶著溫暖又神聖的氣息,沒入我的眉心。
浩瀚的願海與我聯結,瞬間我能感受到可撼動天地的能量。
他把神君印記轉移給了我。
「有我在,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他說。
「好!」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影像裡還在肆無忌憚謾罵神君的猙獰嘴臉。
借助印記,意念如同無形的巨網,瞬間籠罩整個太淵。
我的聲音通過意念,傳向四海八荒:
「供奉神君?呵……每天擺上個三瓜兩棗,連叫花子都打發不了,好意思說虔誠供奉?」
嘈雜聲一滯。
我一點都不客氣地繼續:
「別自詡什麼正義人士,這太淵又不是神君一人的,憑什麼要他為了你們這樣的貨色犧牲?」
「我不管你們是君子還是小人,隻要還想活著,就得出力!」
有人不服,硬著頭皮在廟前嚷嚷:
「我們隻是普通的散修,力量太小,哪輪得到我們?」
我揚起手,在各地神廟前展開巨大影像。
影像裡,是願海邊界,散發著古老滄桑氣息的巨大界碑。
「這是願海的邊界,每一個修士,都可在界碑輸入自身修為,
貢獻願力。」
「太淵界修士三百餘萬,你們也同樣享百姓香火、吃百姓米糧——憑什麼不能出力?」
還有人在罵罵咧咧,以為躲在後面就沒人知道。
我當場給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實況轉播,逐一點名:
「你,青雲宗的劉長老,去年光收治下富豪鄉紳的『孝敬』,就不下百萬靈石吧?出力的時候裝孫子?」
「你,昭陵國主,每年剝削百姓賦稅,傾舉國之力來供養自己修仙,現在裝無辜?」
「還有你,武道門盟主,口口聲聲說收保護費,你收錢,完了讓神君一個人出力?」
……
得益於這些年跟著老爹走南闖北,我對各方勢力私下的齷齪事一清二楚。
那些被點名的,個個被我說得面紅耳赤。
我才不管這些。
有人還在煽風點火:
「大家不要怕,天大的事情都有神君頂著呢,他又不會真不管我們。」
「就是,關我們什麼事,你算哪根蔥?」
祁曜珩聞言,瞬間抬頭。
之前別人罵他,無論多狠,他都一臉無所謂。
聽到這人罵我,他顯然生氣了,抬手就往那個方向扇……
我及時攔下來,摸了摸他的背安撫。
接著,我啟動神君印:
「神都弟子聽令!」
「凡方才影像中記錄,口出狂言、推諉責任、煽動情緒者,不論身份,即刻押往界碑!」
「要麼,乖乖輸入願力!要麼,直接扔進這汙穢願海,用他們的血肉靈魂去填!」
太淵界瞬時沸騰。
12
隻是我沒想到,前來界碑的人,遠遠超過我的想象。
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
除了被迫前來的那一小批。
無數道流光從各大宗門、世家、甚至荒野山林中衝天而起。
各派修士成隊啟程。
更多的是尋常百姓。
商人牽著馬匹和生活物資,工匠背著工具,婦人挑著簍筐。
老妪拄杖、孩童牽衣。
他們腳上裹著布鞋,一步一步從風裡、沙裡、雪裡走來。
「仙子,我們沒法力,」一個老漢把帽子揣在懷裡,怯生生抬頭,「可總能燒水遞茶,給修士鋪個席,壘個擋風的牆。」
「我會搭棚子!」少年把背簍往地上一放,「我爹是木匠,我也會。」
「我有米。」婦人把背上的小囊往前一提,「都是家裡攢的陳米,熬成粥很香的。」
……
界碑前,願光一條條亮起。
修士們雙掌貼碑,將靈力押入石心。
凡人們有條不紊地做自己擅長的事情。
搭營、生火、做飯……
一個小小城鎮,很快在這孤寂萬年的界碑邊成形。
白須長老在我旁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他說:「我又開始喜歡這個世界了……」
我拍拍他的肩,「別哭了,起來幹活。」
——
好歹在現代生活過一世,得發揮下那個世界的精髓。
搞直播,我是專業的。
很快,太淵的各個神廟門口都開啟影像,實時轉播界碑的動態。
高清、立體、純 3D 影像。
原本的荒涼之地,如今熱鬧非凡,流光溢彩。
隨著修士們絲絲縷縷的願力注入界碑,一個個排行榜顯現出來。
個人榜、宗門榜、郡國榜。
日榜、周榜、總貢獻榜。
「臥槽!」
路過的百姓紛紛駐足。
「哇,個人榜 238 位的是我爸的姑姑的遠方表哥!」
「娘的,青雲宗不是自詡第一派嘛,怎麼連宗門榜前 10 都沒有?」
「啊哈哈,我要天天來監督是誰偷懶了。」
……
這榜單瞬間成了太淵人的新樂子。
早上來溜達一圈,和鄰居討論討論,吃了晚飯再來看看。
誰又在衝榜了,誰掉排名了,都是時下最熱的話題。
我趁熱打鐵,開啟了禮物打賞和廣告位。
主打一個全民參與。
願力貢獻多的修士有錢拿。
又用出租廣告位的錢維持界碑小鎮的開銷。
老爹摩拳擦掌,榮登神君的榜一大哥一個月。
打賞的分成,祁曜珩沒拿,全部便宜了我。
我們蘇家商行也趁機在廣告位打各種廣告,賺了個盆滿缽滿。
13
無論是出自本心,還是被迫,亦或是利益驅使。
源源不斷的願力匯入願海之中。
願海的黑紅魔氣漸漸退去。
浩瀚的星海又恢復到曾經的靜謐與璀璨。
緩緩流淌著,滋養太淵萬物。
祁曜珩也不必日夜守在願海深處。
他終於實現了曾經的諾言,帶我遊遍這太淵的大好河山。
也實現了他的願望:
我從此以後,歲歲長安,世世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