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惜沒人理她。


有同事被念叨得受不了,直白地對她說:「別再給我看你家貓的照片了,我一點都不喜歡貓,你不覺得自己現在這個行為很像那些養了熊孩子的寶媽嗎?」


 


「孫凝的為人怎麼樣,我們比你清楚。她的貓對她怎麼樣,我們也比你清楚。你說貓不懂,但人總該懂吧?我隻知道趨利避害,沒聽說過上趕著找虐的。」


 


「你如果喜歡,就多救幾隻流浪貓吧,不要在這裡為難沒做錯事的人。」


 


谷婧不服氣,可沒人幫她。


 


老板委婉地暗示她和公司理念不合,不把時間精力放在工作上,提前結束了她的實習期。


 


谷婧含淚瞪著我,撂下狠話:「孫凝,你等著!」


 


當天,谷婧把我掛在了網上。


 


她說我棄養,把當初我們救治伍洲的照片移花接木,說是我打的。


 


谷婧認識一群和她一樣的極端愛貓人士,

奉行要像供主子一樣供貓。


 


我的信息被掛在評論區,還被谷婧置頂了。


 


有人提出疑問,讓大家冷靜,卻被這群人一起謾罵。


 


有人動作快,馬上給我買了短信轟炸。


 


我的工作都沒法進行了。


 


公司給我放了幾天假,想讓我避避風頭,他們聯系學校處理谷婧。


 


我躲在家裡,卻聽見密碼鎖傳來多次解鎖失敗、系統鎖定的消息。


 


我打開報警界面,拿起菜刀,隨時準備正當防衛。


 


沒想到監控裡卻是一個熟悉的人影。


 


伍洲見我不開門,敲門的動靜越來越大。


 


我不能保證他是不是和谷婧一伙兒的,又怕他。


 


沒完沒了,於是插上防盜鏈,打開房門。


 


他被嚇了一跳,甚至來不及收起臉上委屈的表情。


 


「你有事嗎?」


 


伍洲像被冷水兜頭澆下,眼裡劃過不滿。


 


「為什麼換鎖?為什麼改密碼?」


 


語氣還是那麼咄咄逼人。


 


「這是我租的房子,我做什麼不需要和你匯報吧?你也別在這裡擾民了。」


 


說著我就要關門。


 


他眼疾手快地按住大門,被門框夾了也不松手,悶哼一聲。


 


「你現在是要和我分手嗎?」


 


「我一直在等你找我!我怕你找不到我,特地蹲守,就為了被你的學妹撿走。你看到了對不對?為什麼這麼冷漠?」


 


我隻覺得一股氣憋在胸口。


 


一個月前,我們就像今天一樣隔著這扇門對峙。


 


那時他站在門裡對我冷言冷語,半夜一聲不吭離家出走。


 


可今天聽他質問我的語氣,

仿佛我才是那個負心漢。


 


我冷笑:「伍洲,就算是人和人之間談戀愛,一個月不聯系就默認分手。」


 


「更何況你現在投靠的新主人正在網暴我虐貓!」


 


伍洲愣住了,眼裡的震驚不似作假。


 


「她、她確實經常在我面前罵你,可我沒想到她會去網暴啊。」


 


「我現在讓她住手,然後你跟我道歉,我們就當這事過去了好不好?」


 


我被氣得頭痛。


 


在我們兩個的關系裡,隻有我在無條件地付出。


 


他直到現在還覺得是我的錯。


 


「你要怎麼讓她住手?像當初對我一樣,用你的男色吸引她,讓她住手嗎?」


 


「萬一她隻愛貓不愛你呢?萬一她愛你,卻因此更恨我了呢?」


 


我說:「伍洲,我們分手了。就算事情擺平,

我心裡也過不去這坎。」


 


7


 


他抬起頭,我這才看到他紅了眼眶。


 


就像養了很久的兇貓第一次對我露出柔軟的肚皮。


 


「就因為我撓了那隻狗嗎?還是因為我不去寵物醫院給你送錢?我和你在一起這麼久,你和它才第一次見面,難道它比我還重要嗎?」


 


被夾掉的那片指甲有些隱隱作痛。


 


我伸出手,給伍洲展示手上的傷口。


 


「因為你在我的手背上撓了五六道血痕,因為你關門夾掉了我的指甲。」


 


「因為你半夜從衣櫃上面跳下來,在我胸口砸出一團血瘀,現在按壓還會痛。」


 


「因為你在我開啟掃地機的時候,跳到我背上,爪子深深地嵌進肉裡,劃了整齊的一排血痕。」


 


「因為你在我身上聞到其他小貓的味道,為了宣示主權,

在我的腿上咬了一口。」


 


我一處處數著。


 


數到最後,我打開防盜鎖鏈,才能讓他看清我的傷痕全貌。


 


「我不想再每天膽戰心驚地生活了,伍洲。離開你我會過得更好,你也能找到無限包容你的女朋友,比如我的學妹谷婧,你們這段時間不是相處得很好嗎?」


 


他有些落寞。


 


「不好,一點都不好。」


 


「她給我喂的是十塊錢一斤的貓糧,踩一下都揚塵的貓砂。」


 


「她和三個人一起合租,其他人嫌我有味道,要她把我關在房間裡,我隻能待在小小的房間裡。不能跑酷、沒有玩具、沒有人飯,我過得很壓抑。」


 


「我怕被她丟掉,你就找不到我了,所以我才裝溫順,可是我忍得很痛苦!我想在她把頭埋進我的肚皮的時候撓花她的臉!」


 


他說得可憐,

我卻捕捉到了另類的關鍵點。


 


「所以你不還是沒有撓花她的臉嗎?原來你能忍啊,我還以為貓咪應激,都是忍不住會傷人的,畢竟這是你親口說過的。」


 


他還說過:「反擊是我的本能,你總不能逼我在不舒服的時候強忍著吧?貓不愛做的事情,你非要給我弄,不就是逼我撓你嗎?」


 


這更顯得我從前自作多情了。


 


伍洲僵在原地:「凝凝,不是這樣的……」


 


「你之前不是最心疼我了嗎?為什麼我現在手被夾了你都無動於衷,我過得那麼慘,你都不在意?」


 


我毫不留戀地關上了大門,對他的最後一絲感情到此為止。


 


他問我為什麼把剛撿到的小狗看得比他還重要,自己卻對待學妹比對我還溫柔。


 


無論是人品還是貓品,都差得令人發指。


 


第二天是周末,我睡到日上三竿,決定去醫院看看小狗。


 


開門時,猝不及防踩到一團綿軟。


 


伍洲居然在我門口睡了一夜。


 


我條件反射地後退,怕它跳起來撓我,可它隻是「喵嗚」叫了兩聲,就諂媚地來蹭我。


 


和從前一碰就炸毛的樣子大相徑庭。


 


我沒理它,一腳跨過去。


 


鄰居笑眯眯地問我:「帶小貓出門遛彎啊?」


 


我不動聲色地離伍洲遠了點。


 


「不是呢,這是流浪貓。」


 


「可它對你很親近呢,看起來很喜歡你。」


 


「是啊,不奇怪,為了討口飯吃嘛。需要人的時候就裝可憐,不需要人的時候就亮爪子,我是不敢養了。」


 


伍洲觸碰我的爪子縮了縮,呆呆地看著我。


 


8


 


我到醫院的時候,

小狗正在地上玩球。


 


一看到我,它就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尾巴搖得像螺旋槳一樣。


 


我的心頓時就化了,夾著嗓子說:「你還記得我呀?」


 


小狗似乎聽懂了,一個勁往我懷裡鑽,舔我的手。


 


伍洲不肯靠近它,跟在我身後掃興道:「裝的而已,這種小土狗送人都沒人要,它不殷勤點,誰會養它呢?」


 


醫生蹙眉,不贊同地看著這個搞品種歧視的男人:「品種很重要嗎?愛難道還有條件?」


 


我怕醫生以為我也是這種人,趕忙和他撇清關系。


 


「你為什麼總把其他動物想得那麼壞?這個世界上隻有你這一隻貓高貴嗎?」


 


「如果我養了它,下班它會熱情地迎接我,在家裡它會像個跟屁蟲,出了門會一步三回頭,生怕把我弄丟。這樣的熱情小狗,誰不喜歡?」


 


伍洲低著頭哼唧:「可它是公狗啊……你要是喜歡這樣的,

我可以改。」


 


他居然還在糾結性別。


 


我扶額,離他遠了點。


 


伍洲抬頭,眼睛含了淚花,貼在我身側輕聲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想說,它在壓抑本性愛你。小狗進化本來就是衝著討好人類去的,好像這輩子都為了主人而活,它沒有自尊的嗎?」


 


「愛沒有條件,那你為什麼不能愛我的全部?貓的個性獨立,但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改,但你不要和我分手。」


 


他嗚咽了一聲,引來醫生異樣的目光。


 


我把他推到門外,警告他:「平復好你的心情再來和我說話,別給我丟臉。」


 


然後回去繼續和醫生交流小狗的病情。


 


「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到時候記得按時打疫苗哦。」


 


醫生耐心交代,

我卻猶豫了。


 


「其實……我還沒想好要不要養它,或許會給它找一個領養人吧。」


 


醫生表示理解。


 


「確實,救助可能隻是出於善心,但養一個生命確實需要深思熟慮。如果你覺得自己無法承擔,還肯花心思給它找一個領養人,已經很好了。我們幫你發一下領養信息,有消息了聯系你。」


 


我連連道謝。


 


正準備離開,谷婧氣勢洶洶地闖進來,懷裡抱著變成貓咪的伍洲。


 


她長長的美甲戳在我的臉上,張口就罵:「孫凝你要不要臉?敢偷我的貓!」


 


「要不是我給它帶的項圈有定位,都不知道他會被你怎麼著!」


 


她掀開伍洲厚厚長長的毛圍脖,露出裡面的項圈。


 


我後退一步,淡淡開口:「我看你是誤會了,

我可沒偷貓。它自己跑到我家門口,跟著我來寵物醫院。」


 


「你身為主人看守不當,別血口噴人。」


 


谷婧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明明是我上次讓你等著,你懷恨在心,又看不慣自己扔掉的貓親近我,所以故意偷貓報復我!」


 


「是沒被罵夠嗎?」


 


說著她舉起手機對著我。


 


說時遲那時快,伍洲一口咬住了她的手。


 


「啊!!」


 


尖牙直接咬出了兩個血洞。


 


谷婧直接把貓扔在地上,抬腳就要踹它,被醫生攔下。


 


我看得解氣,笑出聲。


 


「哦呦呦,到底誰是虐貓犯啊?這麼多人在場,你都敢動腳,沒人的時候是不是已經打習慣了呢?」


 


伍洲躲在我身後,

對谷婧哈氣。


 


谷婧紅著眼要追:「它咬我我還不能打了?到底誰是貓誰是人!」


 


9


 


聖母露了馬腳。


 


我拍拍她的肩膀,勸她冷靜:「你不是說貓不會主動攻擊人嗎?剛剛也許是你嚇到它了,它自我保護有什麼錯?怎麼能怪它?」


 


「你說過,養貓的有幾個沒被撓過的,同理,咬兩下怎麼了?你既然決定養貓,就沒有這個心理準備嗎?」


 


我算是看出來了,事情沒輪到谷婧身上,她就毫無底線地愛貓。


 


輪到自己被傷害了,她就要以牙還牙。


 


我用谷婧的話回敬她,她反倒生氣了,甩開我的手。


 


「你裝什麼好人啊孫凝?你那麼善良,怎麼還棄養它?」


 


我聳肩:「沒有棄養啊,這不是給你養了嗎?難道說它隻咬了你一下,

你就不養了?」


 


「我這兒可還有你說棄養人不得好S的朋友圈哦。」


 


谷婧氣得臉紅脖子粗,環顧四周,寵物醫生都低著頭,鍵盤打得飛起。


 


大概都是在和朋友八卦。


 


也許是怕虐貓的名頭落到自己身上,谷婧強壓怒火忍了下來。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我才不會棄養呢!」


 


她不敢動手,就讓醫生把伍洲裝進航空箱。


 


伍洲反抗激烈,幾個人繞著圈都抓不住。


 


我趁其不備,一把揪住它的後脖頸,扔進航空箱,關門落鎖一氣呵成。


 


醫生稀罕地驚嘆:「它哭了诶!」


 


何止是哭,恐怕心裡在罵我無情吧。


 


我面無表情地蹲下,當著伍洲的面摸了摸懷裡的小狗。


 


谷婧離開前,醫生順嘴問了一句:「貓咪多大了?

做過絕育了嗎?沒絕育可能也是攻擊性強的原因哦。」


 


谷婧思考了一會兒。


 


「絕育多少錢?」


 


這一秒,我清晰地從伍洲的豎瞳裡看到了恐懼。


 


它在箱子裡劇烈掙扎,用求救的目光看著我。


 


「好痛!」


 


谷婧一點不慣著它,狠狠甩了一下箱子,讓它在航空箱裡摔得四仰八叉。


 


「最便宜的套餐五百元,如果體重超出的話,一公斤還要再加一百元。」


 


谷婧小聲嘀咕:「這麼貴啊……算了,我先帶回去看看吧。」


 


伍洲離我越遠,眼裡的哀求就越濃。


 


我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他現在不是我的貓,也不是我的男朋友,我管不著他。


 


個人自有個人命。


 


10


 


過了幾天,

有熟悉的學妹和我八卦,說谷婧被掛到了校園牆上。


 


「說是被她養的貓給撓了,罵得特別髒。那隻貓跑了,她就去打其它流浪貓撒氣,被人拍下來了。」


 


「可她已經畢業了,這些也影響不到她吧。」


 


學妹嗤笑:「畢業了不還要找工作嗎?學姐你不知道,學校還有好幾個和谷婧一樣的極端愛貓人士呢,之前還和她一起到處潑髒水罵別人虐貓,現在全把這些手段使到她身上了。」


 


「他們說谷婧去哪家公司,他們就舉報,要讓虐貓犯找不到工作賺不到錢。」


 


我有些唏噓,這也算是她被反噬了吧。


 


雖然都是一群烏合之眾,聯系學校施壓就能平息,但被這群人纏上,也有她好受的了。


 


不知道她現在能不能感同身受。


 


知道伍洲跑了,我開始準備搬家,暫時決定和同事同居。


 


同事看到我發的領養信息,決定收養小狗,給它起名「舔舔」。


 


因為它真是舔狗裡的舔狗,脾氣好得不像話,生氣了也隻會趴在角落生悶氣,從來不會攻擊人。


 


我把舔舔從醫院接出來,準備帶它一起去新家。


 


伍洲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外,看著我給舔舔撓痒痒。


 


「你還是收養它了,對不對?」


 


他說話語氣還是這麼不好聽。


 


我懶得和他解釋:「你來幹什麼?不是和狗是天敵嗎?」


 


伍洲苦笑:「孫凝,可不可以不要對我這麼疏離?」


 


「我同意你養狗,你別拋下我好不好?」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我拒絕。」


 


「不管是讓你克服恐懼,還是讓狗受盡委屈,我都不願意。我們不合適,你還是另尋主人吧。


 


他沒有再乞求,坐在門口看著我進進出出,行李越搬越少。


 


車子啟動的時候,伍洲不管不顧地在身後追,差點被馬路上的車撞到。


 


我的心都快嚇出來了。


 


雖然現在不喜歡他了,但看著他S在面前,我不能接受。


 


直到下一個路口看見他安然無恙,我才放心。


 


在新家住了幾個月,我意外發現了伍洲。


 


也許是因為沒錢,他不能變成人身租房住,隻能用貓的模樣藏在樓下灌木叢裡,窺伺我的生活。


 


我下班時,它就坐在沒燈的小巷子裡,等我經過的時候一路護送。


 


從前身為男友沒做到的事情,如今作為流浪貓,倒是一天不落。


 


時間長了,它發現我並非舔舔的主人,又開始小心翼翼地接近我。


 


隻是我從沒正眼看過他。


 


舔舔慢慢長大,每天需要很多運動量,我就幫同事分擔一些遛狗工作。


 


有一次經過,也許是野貓覺得有威脅,突然從馬路對面衝過來,對著舔舔就撓。


 


我手忙腳亂地把舔舔抱起來,野貓就順著我的褲腿往上爬。


 


我嚇得大叫,伍洲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和那隻野貓打成一團,最後雙雙負傷。


 


大概是被養了太久,伍洲的戰鬥力有些弱,尾巴一截骨折。


 


饒是這樣,它也一瘸一拐地跟在我身後,護送我去醫院處理腿上的傷口。


 


經過它身邊時,我蹲下來說了一句謝謝。


 


伍洲一怔。


 


「去處理下傷口吧,以後不要跟著我了,我們都會有自己的生活。」


 


它深深看了我一眼,也沒醫治,就跳進了灌木叢。


 


我沒攔他,

就當他還了曾經對我的傷害吧。


 


以後他是S是活,都與我無關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