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京中人人誇張的賢妻良母。


 


婆婆苛待我,我毫無怨言。


 


夫君納自己表妹當平妻,我不爭不妒。


 


當沈家被抄時,沈砚辭紅著眼眶拉住我。


 


「如今,我隻剩下你了。」


 


我一把推開他,跪在負責抄家的錦衣衛前;


 


「大人,我想合離!」


 


1、


 


「清漣,清漣!」


 


沈砚辭步履匆匆推門而入,天青色衣袂翻卷間,兜住幾縷輕絮似的雪粒子。


 


好冷。


 


指尖忽地沁上涼意,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沈砚辭用力握住我的手,飛揚的眉眼間是止不住的笑意。


 


「清漣,我太開心了!」


 


「我們要有孩子了!!!」


 


我們?


 


是他和柳姨娘,

有孩子吧。


 


也對,從禮法上來說,柳姨娘的孩子,也算得上是我的孩子。


 


我低頭,瞥了眼自己平坦的小腹。


 


今日早上剛來癸水,肚子酸酸漲漲,十分難受。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特別怕冷。


 


「杏兒,去把門關上。」


 


我揮手招呼丫鬟關門,沈砚辭兩道墨色長眉倏地蹙起。


 


「你這是何意?」


 


「咱們有了孩子,你不高興?」


 


他剛從柳如煙的院子出來,身上還沾染著梅香。


 


柳如煙住在府中最南側,我住在最北側。


 


外頭寒風呼號,他走這大半晌,手凍得和冰塊一般,讓我肚子更難受了。


 


我低頭,斂下滿腹的不甘和委屈。


 


「高興的。」


 


「沈家有了長子長孫,

是大喜事。」


 


「柳姨娘替沈家開枝散葉,應當重賞。」


 


沈砚辭滿意了,白皙細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我手背。


 


「清漣,你果然是最賢惠的。」


 


「如煙的孩子,以後也得喚你一聲母親。」


 


2、


 


沈砚辭一口氣飲下兩杯熱茶,興致勃勃開始和我商討。


 


「如煙確實辛苦了,應該賞她些什麼呢?」


 


「我記得你名下有兩間正陽街的商鋪,如煙很是豔羨,就都給她吧。」


 


拳頭在衣袖中陡然捏緊。


 


這兩間鋪子,是沈砚辭在大婚第一年送我的。


 


彼時,我還是深閨少女們人人豔羨的對象。


 


沈家權勢滔天,沈侯爺深得陛下信賴,是三朝元老,肱骨之臣。


 


沈砚辭作為侯府獨子,年紀輕輕就中了進士,

入翰林院任職。


 


而我爹,隻是戶部的一名五品小官。


 


我上頭還有兩個兄長,三個姐姐。


 


母親光是照顧哥哥姐姐就已分身乏術,沒有那麼多精力來看管我。


 


我就像是一株雜草,躲在無人在意的角落寂靜生長。


 


直到我十六歲那年,外出踏青時救了不慎被毒蛇咬傷的沈砚辭。


 


沈砚辭對我一見ṱű̂ₘ鍾情,傷好以後便上門求娶。


 


父親母親喜不自勝,誠惶誠恐。


 


出嫁之前,父親特意把我叫到祠堂再三告誡。


 


告誡我出嫁後要溫柔賢淑,孝順公婆。


 


告誡我絕不可頂撞夫君,惹他不快。


 


告誡我,從此以後家中所有榮辱,都系於我一身。


 


沈家高興,我兩個兄長和父親才能前途光明。


 


就連姐姐們,

都可以水漲船高,找到更有權勢的婚嫁對象。


 


當時,我滿心都是對婚後生活的憧憬。


 


哪個少女不懷春?


 


能嫁給相貌英俊,有權有勢的侯府世子,是我做夢都不敢想的。


 


大姐已經成婚,姐夫是剛中舉的寒門學子,家中隻有一個寡母。


 


成婚兩年,她蔥白如玉的手就變得粗糙蒼老,上頭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凍瘡,觸目驚心。


 


3、


 


我曾以為自己是這世上最幸運的姑娘。


 


可在後來數不清的漫漫長夜中,我才逐漸明白。


 


上嫁吞針,下嫁吞炭。


 


我和大姐,各有各的苦。


 


她勞身,我熬心。


 


成婚第二年,沈砚辭便納了一位小妾。


 


小妾是揚州瘦馬,歌喉曼妙,舞姿撩人。


 


我一顆心就像被架在火堆上烤,

整宿整宿疼的睡不著覺。


 


還沒等我緩過神,沈砚辭很快就厭棄那小妾。


 


他想調任去大理寺任職,就把小妾送給大理寺卿。


 


我松了口氣,心裡漸漸生出幾分歡喜來。


 


也許在沈砚辭心中,外頭的鶯鶯燕燕不過是逢場作戲。


 


我,才是他明媒正娶的發妻。


 


在他心裡,誰都越不過我。


 


直到柳如煙的出現,才徹底打破我這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是沈砚辭的表妹,兩人青梅竹馬,相識於幼年。


 


自從三年前納了柳如煙,沈砚辭再也沒有對其他女人動過心思。


 


甚至怕柳如煙吃醋,連曾經愛逛的花樓,都不再去了。


 


原來,他也是可以為一個女人,潔身自好,忠貞不二的。


 


隻是那女人,不是我。


 


「對了,

如煙喜歡翡翠,我記得祖母生前曾賞過你一套翡翠頭面?」


 


「你命人收拾一下,把東西裝好給如煙送去。」


 


嗓子有些發幹。


 


我緊緊抿著唇,努力讓自己的神色看起來平淡一些。


 


「夫君,那是老夫人生前贈與我的,是先太後賜予老夫人的御賜之物。」


 


「老婦人說,隻有五品以上的诰命夫人,才能佩戴此物。」


 


「柳姨娘雖然勞苦功高,可畢竟是個妾室。」


 


「你如今剛升任大理寺少卿,正是烈火烹油之際,如果傳到御史們耳朵裡,怕是多生事端...」


 


4、


 


「砰!」


 


沈砚辭重重放下茶杯,清俊的眉眼帶著層薄怒;


 


「在我心中,如煙從來都不是妾。」


 


「也罷,頭面過些日子再送吧,

我想將她提為平妻。」


 


「青雲寺的和尚已經替我算過日子,下旬初五便是黃道吉日。」


 


「到時候我會在府中舉辦宴會,你這就操辦起來。」


 


「記住,要辦得體面熱鬧,別墮了侯府面子。」


 


沈砚辭一番話說得又快又密,幾乎不給我任何插嘴的空間。


 


我知道,他這是怕我不同意。


 


可我怎麼會不同意呢?


 


我從來,就沒有說不的資格。


 


成婚五年,我一直未有身孕。


 


婆婆對此十分不滿,常常把我叫去屋裡訓斥。


 


為讓我早日誕下侯府嫡孫,她特意去青雲寺求了尊送子觀音。


 


那觀音就放在她院子的小佛堂裡。


 


她還規定我每個月都要親手抄三卷經書,以表求子之誠心。


 


經書上,

不能有一字塗改錯漏。


 


每月光是抄那些經書,就耗盡我大半時光。


 


沈砚辭來找我時,我永遠都在小佛堂抄經書。


 


漸漸的,他便很少來尋我了。


 


後來幹脆搬去柳如煙院子住,隻在每個月的初一來我院中住上一晚。


 


見面如此之少,我懷孕的希望,更是微乎其微。


 


也許是抄多經書,我覺得自己外表雖然還年輕,內裡已經是個垂暮老人。


 


這侯府就像座金碧輝煌的墓室,住在其中,壓得我每天都喘不上來氣。


 


我好似一株曇花,還未等來盛開,便迅速腐朽凋零。


 


這日子,當真是無趣極了。


 


5、


 


「奴婢見過世子,世子夫人。」


 


丫鬟脆生生的嗓音打斷我的思緒。


 


我抬起眼,

心中閃過不好的預感。


 


這是婆婆的貼身丫鬟,錦屏。


 


錦屏朝我恭敬地行了個禮,臉上帶著甜甜的笑意。


 


說出的話,卻讓人遍體生寒。


 


「夫人說柳姨娘肚子裡的孩子,是咱們侯府長子長孫,金貴非常。」


 


「少夫人作為嫡母,得親自為長孫抄經祈福。」


 


「以後少夫人每月需要多抄三卷妙法蓮華經。」


 


再加三卷經書,我以後恐怕連吃飯睡覺都沒時間了。


 


婆婆這是怕我對柳姨娘腹中孩子不利,想徹底將我圈禁在佛堂中。


 


她還真是,看得起我。


 


我這世子夫人,早已名存實亡。


 


侯府眾多奴僕,隻知柳夫人,不知世子夫人。


 


可我還能怎麼辦呢?


 


父親的俸祿根本養不活一大家子,

我們姐妹的月例銀子就兩百文錢。


 


不夠用,就自己繡花賺錢貼補。


 


而沈家一等丫鬟的月例,有二兩銀子。


 


當時出嫁,父親咬牙,給我湊出二百兩銀子的嫁妝。


 


嫁進沈府後,我的嫁妝遭到了眾人的恥笑。


 


父親和母親為此,臊得抬不起頭。


 


哪怕我們已經成婚五年,母親看到婆婆,依舊是一副顫顫巍巍的模樣。


 


罷了。


 


顧家對上沈家,何止以卵擊石?


 


我虛弱地站起身,對著婆婆主院方向行禮;


 


「清漣,謹遵母親吩咐。」


 


「必當虔心抄寫經書,為沈家長孫祈福。」


 


6、


 


「世子,世子,不好了!」


 


「錦衣衛,門口來了好多錦衣衛!」


 


還沒等我站起身,

門外便跌跌撞撞跑進一個人。


 


是沈砚辭平日裡最得用的小廝,青墨。


 


青墨讀過幾年書,性子高傲,向來是眼睛長在頭頂上。


 


平日裡見到我這個世子夫人,也是神情淡淡的。


 


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失魂落魄。


 


沈砚辭猛然站起身,一把揪住青墨領口;


 


「你說什麼!」


 


青墨癱軟在地,哭喊著抱住沈砚辭的腿;


 


「是,是陸沉舟,陸大人親自帶的隊!」


 


「他,他說侯爺涉嫌謀害太子,已在昨日畏罪自S!」


 


「嗚嗚嗚,昨日,昨日陛下駕崩,太子繼位,三皇子弑父弑君,已被當場射S!」


 


「爺,咱們完了,全完了!!!」


 


一番話說的語無倫次,顛三倒四。


 


可在場幾人,

卻都在第一時間聽懂了。


 


沈砚辭一腳踢開青墨,頹然坐倒在地。


 


「三皇子S了?」


 


「三皇子怎麼會S呢,不會的,不會的...」


 


哪怕我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知道,沈家是堅定的三皇子黨。


 


聖上幾年前身體就不大好,一年中有半年稱病不上朝。


 


三皇子母族勢大,太子生母早逝,雖有太子之名,卻處處被三皇子壓了一頭。


 


朝中大臣,也是支持三皇子的更多。


 


我偶爾聽沈砚辭提起過,說聖上早有改立太子之心。


 


如今,聖上駕崩,三皇子被亂箭射S。


 


沈砚辭跟了三皇子多年,也曾幾次為難太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


 


沈家,完了。


 


7、


 


「喲,

沈世子多日不見,怎麼臉色差了許多?」


 


「沈侯爺S了,你可是沈家唯一的希望,可得好好保重身體啊。」


 


一片狼藉的庭院中,坐著個身姿清瘦的男人。


 


他懶懶得斜靠在太師椅上,手中還把玩著一串翠綠的佛珠。


 


我一眼就認出,那翡翠佛珠是婆婆的心愛之物,日夜不離身的。


 


我情不自禁屏住呼吸,匆匆瞥了眼便立刻低下頭。


 


陸沉舟的威名,實在是太盛了。


 


長著張比女人還美的臉,卻心狠手辣,手底下養了一大țū́₃幫酷吏。


 


因為喜歡將犯人千刀萬剐,大家都叫他陸千刀。


 


觀音面,夜叉心,說得就是他。


 


沈砚辭臉色慘白如紙,婆婆抱著他,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嗚嗚嗚,兒啊,這可怎麼辦啊?


 


「你快想想辦法啊!」


 


沈砚辭痛苦地扭過頭;


 


「母親,事已至此,回天乏力了。」


 


「好!」


 


陸沉舟撫掌大笑,凌厲的眉眼高高挑起。


 


「沈砚辭,我就是喜歡你這寧折不彎的性子。」


 


「你放心,新皇登基,要大赦天下。」


 


「沈候已S,陛下仁慈,不欲重判沈家。」


 


「原本陛下是想判個家產充公,全家流放的。」


 


「在我再三求情下,不判你們流放了,就判了你一個髌骨之刑。」


 


髌骨之刑!!!


 


被挖去髌骨,雙腿也就廢了,這輩子都沒法走路。


 


8、


 


柳如煙尖叫一聲,哭著撲進沈砚辭懷中。


 


「嗚嗚嗚,不要,妾身不要您受刑!


 


陸沉舟嗤笑,抬眸頗有興趣地看著柳如煙。


 


「這位便是沈兄的愛妾吧?」


 


「果然是伉儷情深,也不怪沈兄寵妾滅妻。」


 


「這樣吧,我給你一個機會,你代沈兄受了這髌骨之刑,可好?」


 


哭聲戛然而止。


 


我第一次在柳如煙的臉上,看到這麼多表情。


 


震驚,恐懼,懊悔,茫然...


 


沈家被抄,覆巢之下無完卵。


 


可我心底卻並不覺得害怕,反而生出幾分瘋狂的快意來。


 


曾經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如今,也將和我一起跌落泥潭。


 


沈砚辭還未說話,婆婆已經滿臉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