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爹娘是老實巴交的農戶人。


 


弟弟妹妹又還小。


 


說實話,在青山鎮的這些日子……


 


我是有些寂寞的。


 


這些寂寞,對爹娘他們是無從說起的。


 


誰知去京城的路上淋了一場雨,我竟然病了。


 


蕭霆昀帶著我在客棧住下。


 


我看著烏糟糟的客房,不知道多少人睡過的被褥。


 


悲從心中來,一時間不顧儀態,席地而坐,大哭一場!


 


06


 


我許是病得糊塗了。


 


竟然拉著蕭霆昀將心頭的委屈全都說了一遍。


 


我茫然又難受地說道:「我不是嫌棄林家窮苦,可我真的好難適應。從前在侯府時,單單伺候我的貼身丫頭就有四個。每晚睡前,都有人把被褥用香燻一遍。晨起時早膳就有四道菜,

午膳更是精致,廚子為了討喜,甚至會做一些有說頭的新奇菜色。苦夏時,家裡有用不完的冰供應著。我偶爾會在摘星樓上小睡,從窗戶望出去,瞧見紅花柳綠,十分愜意。」


 


當時隻道是尋常。


 


哪知道,那樣的日子已經離我太遙遠了。


 


如今在青山村,每日飯菜有肉就算是頂好的。


 


弟弟妹妹吃得香,爹娘也是用心做。


 


我就算難以下咽也得裝作有胃口,怕讓爹娘寒心。


 


雞鴨每天嘰嘰喳喳亂叫,我連讀書的心都靜不下來。


 


更何況,爹娘要忙於勞作。


 


難道我真的能讓年幼的弟弟妹妹整日伺候我吃喝嗎?


 


我隻能強忍著不適,去廚房裡學著燒火、做飯。


 


想到這些。


 


我伸出雙手去,哭得越發厲害了:「蕭霆昀,

你可知道,從前我沐浴時要滴百花香露,肌膚養得又潤又白。丫鬟們還會給我塗抹香膏,那麼一小瓶就要幾十兩銀子。我的手,更是十指不沾陽春水,旁人見了都誇我生的是富貴命。算命的曾言,我生來就是富貴命,一生順遂。都是騙人的!」


 


蕭霆昀拿出幹淨的手帕遞給我。


 


我扯過去擦了擦眼淚。


 


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竟然靠在他懷裡了。


 


我推了他一把,氣道:「還有你!也是個討厭鬼!你比誠王世子倒是長得俊俏,可惜是個悶葫蘆!我去跟你搭話,你竟然黑著一張臉跟我說,你是林皎月的未婚夫。你以為我稀罕你呢!」這話,不知道哪裡有問題。


 


蕭霆昀竟然笑起來。


 


他這人,平素裡不愛笑的。


 


這一笑,顯得他容貌越發出眾。


 


蕭霆昀替我撫了撫鬢發間的朱釵,

哄著我說道:「哭夠了,便起身吧。」


 


我嫌棄地看了看床榻,不願意去躺著。


 


蕭霆昀把上面的被褥全都掀掉,然後用布擦了一遍,鋪上了他的衣裳。


 


他又去打了一盆溫水來,讓我梳洗一番。


 


我躺在他衣裳上,枕著他的包袱。


 


這人是個愛幹淨的,衣裳聞起來都是皂角的清香。


 


我側著身,瞧見他忙進忙出的。


 


又是給我端茶倒水,又是給我拿點心的。


 


我身子發熱,頭也發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耳邊響起蕭霆昀的聲音。


 


聽起來竟然溫柔極了。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靠在他的肩頭。


 


我鼻子一酸,抬手軟乎乎地捶著他胸口:「你是我的誰啊!憑什麼摟著我。」


 


蕭霆昀捏著勺子喂我喝藥,

語氣含笑地說道:「我是大小姐的奴僕。」


 


那藥苦得很,喝得我直皺眉。


 


蕭霆昀塞給我一口蜜餞。


 


這味兒吃著還算正宗,不像青山村貨郎賣的便宜貨。


 


門被敲響,老板娘來送飯菜。


 


她瞧我們一眼便笑道:「小娘子真是好福氣啊,你相公真疼你。騎了半個時辰的馬去城裡給你抓藥、買蜜餞。」


 


我垂著眼簾,沒搭話。


 


哼,這點小殷勤算什麼。


 


吃完藥以後。


 


蕭霆昀又喂我喝了一碗粥。


 


我胃口不好,靠在床榻上蔫蔫的不想動彈。


 


蕭霆昀竟然從懷裡拿出一盒子香膏,遞給我。


 


我聞了聞那香味,心裡知道這東西隻怕要花蕭霆昀不少銀子。


 


我沒去接,伸出手,輕聲說:「你不是我的奴僕嗎?

伺候本小姐。」


 


蕭霆昀卻沒動靜,直直地看著我,目光灼熱。


 


我惱羞成怒,推搡他:「不給塗算了!」


 


蕭霆昀捏住我的指尖,將香膏塗抹在我手背上,一點一點地抹勻了。


 


時間仿佛慢極了。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摩挲得我的手背發熱,心口也跳得厲害。


 


我抬眸,仔細描繪著蕭霆昀的眉眼。


 


這幾個月,隻要我在家幹活,他就像聞著味似的就來了。


 


他在屋檐下給我擺放桌子,放上茶水點心。


 


也不知道他從哪裡買的,東西算不上很好,卻也能入口。


 


蕭霆昀也不說什麼討好我的話。


 


自己悶悶的去砍柴燒水,點灶做飯。


 


前些時候,竟然還坐在院子裡給我洗衣裳。


 


做完這些活,

一句話也不跟我說,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我疑心他從前也是這麼對林皎月的。


 


妹妹卻搖頭說:「從前霆昀哥哥不怎麼來我們家呢,跟姐姐也隻是偶爾說話。」


 


我聽了,這才眉眼舒展開。


 


心裡那股子酸味,也散了。


 


夜裡,蕭霆昀就睡在我床榻邊上。


 


他在屋裡留了一盞燈。


 


室內一片寂靜。


 


蕭霆昀背對著我,許是睡熟了。


 


我輕聲問:「蕭霆昀,你是誰的未婚夫?」


 


本以為蕭霆昀已經睡著了。


 


沒想到他翻個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我先是嚇一跳,而後臉熱得厲害。


 


我立刻躲避似的翻過身,對著牆不肯看他。


 


蕭霆昀卻不肯放過我。


 


他竟然坐在床榻邊上,

Ťû⁻指尖輕輕點了點我的肩膀。


 


他戳我一下,我往裡面挪一下。


 


到最後,聽到蕭霆昀悶笑一聲:「嫣嫣,你在面壁思過嗎?」


 


我惱羞成怒,噌的一下子坐起來,瞪著他說道:「誰許你這麼喚我名字的!」


 


蕭霆昀一臉縱容地瞧著我。


 


我頭一次見他這個模樣,好似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我別開臉,不去回應他眼中的情意。


 


是的,情意。


 


我不是傻子。


 


蕭霆昀對我獻殷勤,我全看在眼裡。


 


可我不想回應。


 


在青山村的那些苦日子,我真的熬不下去了。


 


去京城幫爹娘看望林皎月是真。


 


為自己謀個出路,也是真。


 


蕭霆昀仿佛察覺到了什麼。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在我臉頰劃過。


 


我這才察覺到,自己竟然落了淚。


 


蕭霆昀沉默半晌,語氣含著幾分苦澀地說道:「嫣嫣,從前我覺得功名利祿無非是夢幻泡影。我幼時在京城長大,看著我娘在花團錦簇的生活中耗得油盡燈枯。所以我……」


 


蕭霆昀說到這裡,門忽然被人撞開。


 


有個人風塵僕僕地走進來。


 


他一進門,便朝我衝過來。


 


他將蕭霆昀推開,摟住我,紅著眼眶說道:「阿鸞,看到你的信時,我恨自己回來太晚!是我的錯,那時不該與你賭氣,跑到江南去。害得你流落在外,受了這麼多苦。」


 


阿鸞,是我的小字。


 


隻有最親密的幾人,才會這樣喚我。


 


來的人正是我青梅竹馬的未婚夫,

誠王世子李承煜。


 


蕭霆昀緊握著雙手,想要衝過來,卻被侍衛擋住。


 


我們的視線碰撞在一起。


 


沒等我反應過來。


 


李承煜朝著門口喊道:「青霜呢!還沒跟上嗎!走得太慢了!」


 


我聽到這個名字,往外看。


 


青霜跑進來,見到我以後。


 


她撲通跪在床前,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們兩兩相望,全都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將她拽進懷裡。


 


青霜緊抱著我:「小姐,小姐你受苦了!」


 


07


 


跟青霜重逢,我又喝過藥,一時間病得稀裡糊塗。


 


當時就暈過去了。


 


再醒來時,竟然已經到了京城。


 


住在誠王府,好似回到了從前的日子。


 


衣食無憂,

婢女成群。


 


青霜輕聲說:「小姐,自你走後,夫人將我們四個貼身丫鬟都遣散了。我舍不得小姐,便去找世子,求世子爺帶我來找您。」


 


我聽到這裡,微微皺眉,又問起林皎月的情況。


 


青霜聲音越發低了:「月小姐回到侯府以後,被兩個庶出的小姐捉弄,惹了好大的笑話。本來要把她的名字記在宗譜上,可是侯爺嫌她丟人,就把這事兒擱置了。」


 


這樣說來,林皎月還不算是真正的侯府嫡女呢。


 


我驚訝道:「我娘竟然沒教導她嗎?」


 


青霜也疑惑地說道:「我看夫人待月小姐很冷淡呢,讓她住在偏僻的風荷苑,隻派了一個嬤嬤伺候她,平日裡也並不見月小姐。」


 


我娘不是那樣苛刻的性子,這其中必有我不知道的隱情。


 


我爹是個浪蕩風流的性格,府中有五個姨娘,

平日裡爭鬥不休。


 


可她們都聰明得很,從不觸犯我娘。


 


如今庶女們竟然都欺負到林皎月頭上了。


 


可見我娘疏遠林皎月,人人都看在眼裡。


 


青霜又說道:「您回京前,世子爺親自登門,退了跟月小姐的婚事,鬧得人盡皆知,月小姐在京城的名聲……」


 


青霜抬頭往遠處一看,沒再說下去。


 


王妃身邊的陳嬤嬤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來了。


 


她見了我便笑道:「許久不見,小姐生得越發嬌美了,難怪世子爺念念不忘,跟王妃鬧翻了天也要出城去尋您。」


 


這話說得實在不客氣,仿佛將我視作煙花之地的戲子。


 


我不傻,自然聽出其中的意思了。


 


從前王妃見了我,總是和藹又疼惜的模樣,念叨著讓我早日嫁進來。


 


如今我失去了侯府嫡女的身份,住到王府,她避而不見,竟然還派一個嬤嬤來羞辱我。


 


我卻知道,我是不能惱的。


 


李承煜未必不知道陳嬤嬤來,可他卻躲起來了。


 


我自小便知道他是個軟泥性子,事事由王妃做主。


 


聽青霜說,李承煜從江南回來以後,看到我的信就要去找我。


 


是王妃攔下他,也不知道說了什麼,拖了這麼些日子才去尋我。


 


見到陳嬤嬤這番做派,我隱約猜到幾分。


 


李承煜是聽了王妃的話,想磋磨一下我的銳氣,好拿捏我。


 


我看著丫鬟們拿著的那些金銀首飾、布匹綢緞。


 


我暗暗掐自己一把,哭道:「我自知如今的身份配不上世子爺,不必王妃為難,我自己走便是。」


 


陳嬤嬤嘆道:「姑娘是個聰慧人。


 


我跟青霜兩個人空手而來,出去時卻每個人背著兩個包袱,手裡還抱著許多東西。


 


出了王府,我就瞧見蕭霆昀站在不遠處。


 


他胡子拉碴的,憔悴了很多。


 


蕭霆昀瞧見我,愣了愣。


 


我沒好氣地喊道:「愣著做什麼!搭把手拿東西啊!我手都酸了!」


 


08


 


我心甘情願地跟李承煜回王府,正是為了拿到這些錢財。


 


我太了解王妃的性子了,她是個高傲強勢的。


 


從前她礙於我的身份,李承煜痴迷於我,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如今我隻是個農戶女,她斷不會容忍李承煜娶我做正妻。


 


所以為了打發我走,肯定會用盡手段。


 


我晃了晃手裡的金镯子,美滋滋地笑道:「瞧見了沒!王妃出手就是大方,

這麼大的金镯子,壓得我手腕子都抬不起來了。」


 


青霜卻在一邊紅著眼睛說道:「小姐,你從前可是最嫌棄這些金銀首飾了,覺得俗氣。」


 


我把那镯子戴到青霜手腕上,認真地說道:「青霜,我如今隻是個農戶女,不是侯府千金了。你呢,往後不嫌棄的話,喊我一聲姐姐。從前的日子,咱們都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