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話是安慰青霜,也是在說給我聽。


 


青霜五歲時,被兄長賣到侯府去,自幼給我作伴。


 


她早已無家可去。


 


聽了我的話,她含著淚點點頭,輕輕地喊了我一聲姐姐。


 


蕭霆昀梳洗過後,換了一身衣裳回來。


 


我看他一眼,揶揄道:「莫不是我在王府住了三日,你就在外面守了三日?」


 


沒想到蕭霆昀還真就點點頭,嗓音沙啞地說道:「嗯,一刻不曾離開。」


 


我聽了,罵他一句:「傻子,萬一我舍不得榮華富貴,一定要嫁給李承煜呢。」


 


蕭霆昀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也隻能怪自己沒本事,留不住你。」


 


我發現他這人說話的時候,總喜歡緊緊地盯著我,讓人喘不過氣。


 


青霜目光在我倆之間掃量一下,找了個借口出去了。


 


我低頭翻看著匣子裡的首飾,認真地說道:「回去以後,我打算在青州置辦宅子,採買幾個僕人。然後送小花跟大牛去讀書。爹娘呢,若是願意,就開個小鋪子做生意,把村裡的田地租出去。我呢,開一間店,專程教人如何穿衣打扮。我畢竟有著京城第一美人的名聲,隻要傳揚出去搞些噱頭,肯定會有人上門的。」


 


蕭霆昀靜靜地聽著,便問道:「那你如何安排我呢?」


 


我睨他一眼,哼道:「我為何要安排你。」


 


蕭霆昀的眼裡卻多了些委屈。


 


這男人,這麼多面孔呢!


 


他的手隔著衣裳觸碰到我的手腕,見我不躲避,又笑起來。


 


蕭霆昀又說:「我還給你鞍前馬後地做奴僕,好不好?」


 


他這一句好不好,嗓音又低又柔,直直地就撞到了我心頭上。


 


我推他的手道:「才不要呢,

我豈不是還得養你!」


 


蕭霆昀卻抓緊我不放,喉結滾動一下才緩緩說道:「上次李承煜忽然衝進來,有些話我沒有說完。嫣嫣,我娘是明儀公主,當今太後義女,皇上的義妹。」


 


我眨了眨眼,心裡震驚極了。


 


明儀公主我自然是知道的!


 


她是名震天下的武將,鎮守西北十餘年。


 


隻是傳聞明儀公主早已薨逝,許多年不曾出現了。


 


可我沒聽說,明儀公主有個兒子啊。


 


我疑惑地看著蕭霆昀。


 


蕭霆昀用力捏著我的手,輕聲說:「沒人知道我娘在京城生活了十年,她有時住在宮裡,有時住在家中。而我自幼住在平康巷,隻當自己沒有父親。後來我娘生了一場大病,帶我離開京城。我們四處遊玩,路過清水村時,她病重,便住了下來。」


 


我仔細地看著蕭霆昀的面容,

忽然發現一個事情。


 


我初見他時,便覺得他跟李承煜長得有三分相像。


 


這麼一看,他長得分明像皇上!


 


我還記得,幼時我娘跟我說過一樁皇家秘聞。


 


二十年前,皇上忽然大肆封賞了一位皇貴妃。


 


無人知其面貌如何,隻知道極得盛寵。


 


皇上為了皇貴妃,甚至將六宮嫔妃都冷落下來。


 


這事兒鬧得沸沸揚揚,朝野震蕩。


 


聽說太後親自出面賜S了皇貴妃,宮中再無波瀾。


 


蕭霆昀在我耳邊輕聲說:「我娘沒有S,她隻是假S擺脫那人的眼線。這事兒,你知曉便是。嫣嫣,我是有銀錢的。放心吧,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這不是他會不會讓我過上好日子的事情吧。


 


我看著他,心情復雜地小聲問:「你該不會想著要回去爭奪大位吧?


 


我可不想陪著蕭霆昀去闖!


 


當年要不是我爹非要讓我跟李承煜定親,甚至把我娘支出去,悄悄定下婚事。


 


我絕不可能嫁到誠王府去。


 


皇家人,個個薄情,簡直是龍潭虎穴,?闖不得。


 


進去就是屍骨無存。


 


青霜推門進來,急匆匆地喊道:「反了!大小姐,反了反了!」


 


我登時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護住蕭霆昀,花容失色地說道:「沒反!他沒有反!」


 


青霜跺跺腳說道:「小姐,我是說誠王謀反,侯府受到牽連,被抄家了!」


 


09


 


我那個缺心眼的爹竟然參與了誠王謀反!


 


難怪他不惜跟我娘大吵一架,也要讓我跟李承煜定親。


 


我趕過去的時候,正好瞧見官兵押著家眷往外走。


 


幾個姨娘哭哭啼啼的,

庶妹們也嚇得臉色慘白。


 


我娘走在最前面,容色雖然有些憔悴,可依舊端莊大方。


 


我被攔在外面,喊道:「娘!娘!」


 


我娘聽到我的聲音,朝我看過來,瞬間就紅了眼睛。


 


她仔仔細細看我兩眼,又哭又笑:「黑了,卻也精神了。」


 


我眼淚一下子落下來,「娘,我會想法子救你的!你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官兵們將她們帶走,我沒來得及跟我娘再多說幾句。


 


我一扭頭,看見林皎月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


 


她望著我娘消失的方向,呆呆地失了神。


 


林皎月看見我,又看看蕭霆昀。


 


她仿佛找到主心骨了,幾步走上來,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帶著她回了客棧。


 


林皎月這才說道:「我這幾個月在京城,

娘待我極為冷淡。前些日子,更是將我跟鄭嬤嬤趕到了京郊的莊子上。今日,我瞧見鄭嬤嬤悄悄哭。又在包袱裡發現好多銀票、地契,追問之下,才知道緣由。」


 


原來,我娘早就發現我爹參與謀反的事情了。


 


她不動聲色地將家裡的銀錢一一轉移。


 


而後又制造出一個真假千金的名頭,將我從族譜除名,讓我遠離禍事。


 


等風平浪靜以後。


 


鄭嬤嬤就會按照我娘的吩咐,帶著林皎月悄悄去青山村找我。


 


我得知真相以後,看著鄭嬤嬤問道:「所以,我是娘的女兒,對不對?」


 


鄭嬤嬤愛憐地看著我說道:「自然是的!當初夫人在莊子上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小姐。出不了錯的。」


 


林皎月把那些銀錢都給我,咬了咬唇說道:「紀姐姐,咱們得想法子救救娘……救救夫人。


 


林皎月在京城這幾個月,雖然明面上被我娘冷待。


 


可鄭嬤嬤日日守著她,沒讓她真正受到委屈。


 


她跟著鄭嬤嬤讀書作畫,學了不少東西。


 


如今知道我娘的良苦用心,林皎月也是真心為我娘著急。


 


我怔怔的說道:「在青山村時,我就聽娘說起,你愛作畫。鄭嬤嬤年輕時是有名的大家,曾在宮中為各個娘娘繪像,你如今也算嬤嬤半個徒弟了。就算將來回到青山村,憑借這門手藝,也能過得不錯。」


 


林皎月神色復雜地看著我。


 


我這才主意到,自己竟然還下意識的喊林家人做娘。


 


林皎月眼淚落個不停,哽咽地說道:「爹娘願意配合夫人演這一出真假千金的戲,其實是為了我的前途。他們知道我自幼喜歡作畫,可家裡供不起我,一直心存愧疚。」


 


父母哪裡能認錯自己的孩子啊!


 


當初林家夫妻是在侯府的莊子裡做過幾年活兒。


 


這事兒若是要查,也有個說頭。


 


我跟林皎月也的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隻是林皎月滿月以後,林家夫妻不願意她留在莊子裡做個小奴婢。


 


便帶著積攢下的銀錢,回了老家青山村。


 


鄭嬤嬤說清原委,嘆道:「都是慈母之心!」


 


蕭霆昀見我哭個不停,倒了茶給我,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臂。


 


他低聲說道:「放心,我會將你母親救出來的。」


 


我忙攔住他,搖頭說道:「你別去!」


 


若蕭霆昀要利用自己的身份,去摻和謀反的事情中,必有大患。


 


我將那些銀錢積攢到一起,下定決心說道:「皎月,Ṭũ₄嬤嬤,咱們去大理寺一趟!」


 


10


 


朝廷有一條律法,

還是明儀公主立下的。


 


家中男人犯事,不牽連女眷。


 


隻要有人願意出錢贖買,便可免除女眷之罪。


 


一個月以後,我爹被判流放千裡。


 


我娘從牢獄之中放了出來。


 


五個姨娘呢,沒有生養孩子的回了娘家。


 


生養了兩個庶妹的,跟我們告別一番,也各自走了。


 


我也沒有強求,她們從前要麼出身小富之家,要麼也是官宦之後,各有各的前途。


 


我娘精神尚可,有我出錢打點,她沒有遭罪。


 


我娘一瞧見我,就抬手在我胳膊上打了一下。


 


她哭道:「你這個傻孩子!你自小錦衣玉食地長大,沒有受過半分苦楚。我費心給你留下那麼多銀錢,就是怕將來侯府落魄,你受委屈。如今倒好,你反而散盡家財,救下我這個無用之人。


 


我緊緊抱住我娘,啜泣地說道:「銀子沒了可以再賺,可是娘隻有一個!」


 


鄭嬤嬤在一旁擦擦眼淚,安慰道:「夫人,小姐長大了,能獨擋一面了。」


 


我娘松開我,又好仔細地看了我好久,點頭道:「是長大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她拉著我的手,看了看,又止不住地落淚。


 


蕭霆昀上前彬彬有禮地說道:「夫人,嫣嫣,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看夫人累了,咱們先去客棧休憩一番,如何?」


 


我娘聽到蕭霆昀這樣喚我名字,皺著眉看他幾眼。


 


林皎月察覺到氣氛異常,挽著我娘的胳膊說道:「娘,這是我在清水村的鄰居。他去年高中解元,平日裡除了讀書,還幫我爹娘打理莊稼,是個勤奮能幹的。」


 


我娘眉頭松動了一些,也沒再說什麼。


 


回了客棧,

鄭嬤嬤伺候我娘梳洗。


 


我跟蕭霆昀站在門外。


 


我拉著他小聲說道:「剛剛我沒有替你說話,是怕我娘覺得我胳膊肘往外拐,外向了。我不想傷了她的心。」


 


蕭霆昀看著我,輕聲嘆息:「嫣嫣,在你面前,我總覺得自己是個無用的男人,任何事情都幫不上忙。」


 


倒也不是全然無用吧。


 


我想起蕭霆昀之前的話,清清嗓子問他:「你先前說自己有銀子,會讓我過上好日子的。那你說個數,我聽聽到底有多少銀子。」


 


蕭霆昀一聽,眼裡那點愁緒就散了,盯著我笑。


 


我推他,急道:「快說!我沒跟你開玩笑!」


 


今非昔比!


 


我自己可以將就,卻不能讓我娘也將就吧!


 


一想到我娘要去村裡拾柴燒飯,簡直比S了我還難受。


 


我倒也想過跟我娘去江南外祖父家。


 


可是舅舅嫉恨當年外祖父給了娘好多嫁妝。


 


自從外祖父去世後,這些年跟我娘早已斷了來往。


 


所以去了也隻是白受氣。


 


我們還不如就按照我從前的想法,去青州定居。


 


一大家子要想過得舒坦,是少不了銀錢的。


 


門打開,鄭嬤嬤看著蕭霆昀說道:「蕭公子,我家夫人有請。」


 


我娘沒喊我,也不知道要跟蕭霆昀聊什麼。


 


林皎月喊我去喝茶吃點心。


 


我剛坐下,林皎月便急忙問起清水村的事情。


 


我安慰她:「家中一切都好,就是爹娘還有小花跟大牛惦記你呢。當時也是意外得知你在京中過得不好,我才到京城來打探消息的。」


 


林皎月感激地說道:「謝謝姐姐。


 


我端起杯子,盯著裡面的茶葉,裝作輕描淡寫地問道:「當然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你跟蕭霆昀從前的事情。隻不過咱們現在也算是姐妹了,你要想說,我也可以聽聽。」


 


林皎月眉眼含笑地說道:「姐姐願意聽我發發牢騷,那我自然高興的。我跟霆昀哥訂婚的事情,其實是他哄著他娘親的。」


 


經過她這麼一說,我才知道。


 


原來當年蕭霆昀是為了讓他娘安心離開,才跟皎月定的親事。


 


我心裡大概想明白了,估計是蕭霆昀的娘要遠走他鄉,避人耳目。


 


可她又放心不下蕭霆昀。


 


於是蕭霆昀便找借口說喜歡上了鄰居家的皎月,想自己安定下來,這才讓他娘安心離開。


 


好吧,他倆真的沒有絲毫男女之情。


 


我心想,還好蕭霆昀沒有诓騙我,

否則我定要讓他知道厲害!


 


11


 


三個月後。


 


我跟娘帶著鄭嬤嬤還有青霜在青州定居下來,置辦了一間三進的宅子。


 


雖然比不上從前的侯府,但是也夠我們住了。


 


而蕭霆昀把隔壁的宅子買了下來。


 


一大早,林皎月就起來了。


 


她在院子裡不停地張望著。


 


直到門口出現兩個嘰嘰喳喳的聲音。


 


小花跟大牛兩個人,也不知道在吵鬧什麼。


 


他們背著兩個小包袱走進來,撲到林皎月懷裡。


 


我便佯裝生氣:「怎的,有了皎月,就忘記我了。」


 


他們又忙過來抱抱我。


 


小花將手裡的花送給我,甜甜地說道:「大姐,這是路上給你摘的。」


 


我瞧見大牛塞給林皎月一個果子。


 


他說:「小花給大姐摘花,我給二姐摘果子。」


 


我跟林皎月相視一笑。


 


如今我們也算是一家人了。


 


蕭霆昀幫著林家爹娘把東西搬進來。


 


當初剛回青州時,就讓他們搬到城裡來住。


 


可是林家爹娘說種地也講究個善始善終,非要等秋收之後才肯來。


 


他們還是有些局促,覺得佔了我家的便宜。


 


我走上前去,拉住他們二老的手說道:「阿爹,阿娘。我跟娘初來青州,人生地不熟的。若咱們一大家子住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省得旁人欺負我們是一家子女人,上門找麻煩。」


 


林阿爹便立刻說道:「嫣嫣,你放心,我就住在外院,定會夜夜把門守好的。」


 


阿娘也安慰我:「是了,嫣嫣!你王叔家的兒子就在青州縣衙當差呢,

咱們回頭帶著禮物去認認門,有熟人在,不會輕易被人欺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