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陸家的當家主母,自然不會太愚鈍。


 


她知道我了無生意,但她也了解小姐在我心中的分量,先一步向我拋出了一個我無法拒絕的理由。


 


小姐已經不在了。


她生前在陸府受了太多的委屈。


 


她不願意做陸洵的妾,我得讓她重新做回謝家阿盈,幹幹淨淨地離開。


 


20


 


開春之後,陛下大病了一場。


 


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可儲君的人選卻遲遲沒有定下,朝中各方勢力暗流湧動,幾個成年皇子之間鬥得跟烏雞眼似的。


 


小姐的S讓宋明昭很是不滿。


 


陸家為了安撫他,絞盡腦汁送了他不少東西,連帶四皇子自己也許諾了他不少好處。


 


他這才同意站邊四皇子。


 


我想不明白,謝太傅在世時曾說過四皇子心思陰沉,

過於功利,不堪為儲君。若是大公子真的還活著,為什麼會和支持四皇子的宋明昭扯上關系。


 


但這些事,本就不是我一個丫鬟能夠搞得明白的。


 


我在陸夫人的院子裡住了下來。


 


為了我腹中這個遺腹子,她將我照顧得無微不至,陳氏幾次三番想要來探望,都被她攔在門外。


 


可我生孩子那天,她卻陪著陸夫人一起進了產房。


 


我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來一個男孩。


 


陸夫人抱著八斤重的大胖孫子,眉開眼笑地看向陳氏:「你快來瞧瞧,這孩子長得多像你和洵哥?」


 


可那是我生的孩子,怎麼可能會像陳氏?


 


不等我開口說一句話,陸夫人便已經抱著孩子往屋外走了:


 


「蕊娘,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了。」


 


陸夫人走了,連一個眼神都沒給我。


 


產婆和下人們也悄悄退了出去,屋子裡隻剩下我和陳氏兩個人。


 


陳氏拖了一把椅子,在我面前施施然坐下:


 


「別看了。」


 


「母親看上去溫厚,實則最是記仇,謝盈SS了她最寵愛的兒子,她是不會放過你的。」


 


陳氏說,陸夫人根本沒打算讓我活著離開陸府。


 


小姐SS了陸洵,她恨不得將之碎屍萬段,可是小姐也S了,她便決定將對小姐的恨意都宣泄在我身上。


 


偏偏我又懷了陸洵的孩子,叫她一時動我不得。


 


胎大難產的確是個好法子,可女子生產本就兇險,稍有不慎便有可能一屍兩命。


 


陸夫人怕出意外,這才說服陳氏將我接到她院中照顧。


 


先前種種,不過是兩人為了騙我乖乖養胎生孩子,聯手做的戲。


 


可我也從未信過陸夫人。


 


能養出像陸洵那樣十惡不赦的畜生的人,又豈會是善茬?


 


陳氏不知我的心思,舉起桌上的燭臺,朝我笑了:「說起來你還得謝我,嫡庶有別,都是陸家的種,可通房生的兒子就是比不上正妻生的。」


 


「是嗎?」


 


我虛弱地靠在床榻上:「若是我沒記錯的話,少夫人你也是庶出吧。沒想到你看上去高貴端莊,其實內心竟然那麼自卑啊?」


 


陳氏冷不防被我的話刺了一下。


 


她面露不悅,冷冷掃了我一眼:「你這是何意,有話不如直說。」


 


「沒什麼意思。」


 


我微微勾起嘴角:「就是想告訴你,你這個尚書庶女和我家小姐比起來,的確是雲泥之別。」


 


從前我一直想不明白,明明我們和陳氏無冤無仇,她為何會對小姐恨之入骨。


 


直到小姐S後不久,

我從萍兒口中得知了陳氏的少女心事,才明白她為何對小姐百般刁難。


 


陳氏還未出閣時,曾在秋獵宴上與徐長風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她被家中嫡姐戲弄騙進山林,險些命喪虎口,幸好徐長風狩獵路過救下了她,她自此對徐長風一見鍾情。


 


後來陳尚書要將她嫁給陸洵,她偷偷跑去將軍府央求徐長風娶她,卻遭到了拒絕。


 


陳尚書知道這件事後,狠狠責罰了陳氏,他罵小姐不知天高地厚,竟妄圖跟堂堂太傅千金搶夫婿,還命她頂著瓷碗在烈日下罰跪。


 


陳氏愛而不得,又被迫嫁入陸府,這才徹底恨上了小姐。


 


「胡說八道!」


 


陳氏被我的話激怒,一雙杏眸像是要噴出火來:「我可是陸家六少夫人,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她謝盈不過是個卑賤的妾,你憑什麼拿她與我相提並論?!」


 


她將燭臺放在一旁的小木幾上,

起身走到床榻前,揚起手想要打我。


 


殊不知我早有準備,飛快地從枕下摸出一支梅花銀簪,拼盡全力朝她的脖頸處扎去。


 


溫熱的血噴在我的臉上。


 


陳氏捂著脖子往後倒去,小木幾上的燭臺掉落在地毯上,炙熱的火苗越燒越高,可我已經無暇顧及這些火焰。


 


剛才那狠狠一扎,已經用盡了我全部的力氣。


 


好在老天保佑,這支用我的賣身錢贖回的梅花銀簪,當年讓我娘成功SS了我爹,如今又讓我成功替小姐報了仇。


 


房間裡的火越燒越大,昏昏沉沉間,我好像又看見小姐。


 


她站在火光裡對著我笑。


 


我想拉住她,告訴她陳氏S了,從今往後再也不能欺負她了。


 


可我還沒碰到她的手,便被人抱了起來,耳畔突然傳來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聲音:


 


「慈竹,

你別睡!」


 


21


 


再次睜眼,望京城裡已經變了天。


 


四皇子逼宮失敗被就地處S,陸家參與謀逆,全家斬首。


 


宋明昭搖身一變成了S而復生的先太子,但他並非陛下血脈,而是先皇後與前朝明宣皇太子的遺腹子。


 


當今陛下上位不正,他原本隻是宮中不受寵的皇子,生母去世後被宋太後接到身邊教養長大,明宣皇太子李雲霄對他愛護有加,可他不但暗中派人刺S李雲霄,登基後更是將自己用計掠奪來的嫂嫂封為皇後,與她生下了兩子一女。


 


他一直將宋明昭視作自己愛子,直到朝中漸漸將宋明昭與李雲霄放在一起談論,說他勤政愛民,有明宣皇太子的舊姿。


 


他這才知道宋明昭並非自己的骨肉,驚怒之下派人將之S害,對外宣稱其是在賑災時沾染疫病亡故。


 


而謝太傅和徐老將軍,

一個是宋明昭最敬重的老師,一個是宋明昭未來的嶽丈,陛下害怕他們會查出宋明昭的S因和身世,這才對他們痛下S手。


 


無論是那場讓徐家兒郎悉數犧牲的戰事,還是謝太傅卷入的那樁貪汙案,都是帝王為了掩蓋自己當年犯下的錯事設下的局。


 


一切悲劇的起源,竟是上位者的貪欲之念。


 


宋明昭在五皇子和九皇子的擁護下成為了新一任的天子。


 


而他上任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讓那位他曾經叫了二十年的父皇親下罪己詔,將他犯下的每一條罪行傳達至大雍的每一寸土地。


 


大公子的確沒有S。


 


在流放嶺南的路上,五皇子暗中派人救下了他。


 


謝太傅沉冤昭雪後,他將我帶回了太傅府休養。


 


我回到了曾經和小姐居住了六年的韶光院,卻開始整晚整晚地做噩夢。


 


陸洵、陳氏、陸夫人……


 


我討厭的人,接二連三地來到我的夢裡,我時而拼命地跑拼命地躲,時而又拿著大刀衝上去,將她們砍成一堆爛泥。


 


可小姐卻從未來過我的夢裡。


 


一次也沒有。


 


大公子請了好幾個御醫來給我看病。


 


他們給我開了很多藥。


 


我不想讓大公子擔心,每天都乖乖喝藥,可我的身體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


 


我想,我大概是要S了。


 


22


 


展翼來找我,是在一個春日的午後。


 


院子裡的花開了,我坐在搖椅上曬太陽,他悄無聲息地走到我的身邊。


 


記憶裡吊兒郎當的少年長高了,也結實了,看上去竟也讓人覺得踏實可靠起來,

隻是右臉上那條長長的傷疤,略微有些駭人。


 


故人相見,我心裡是歡喜的。


 


可到底三年未見,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隻能靜靜地看著他。


 


他卻誤以為我被他臉上的疤嚇到了。


 


「是不是嚇到你了?」


 


慌忙地抬手擋住自己的臉:「我這樣擋起來有沒有好一點?」


 


「哎呀你別哭啊,我轉過去,我轉過去你就別哭了,好不好?」


 


熟悉的語氣,讓我的眼淚掉得更快了:


 


「我不是害怕你。」


 


「我隻是在想,你的傷口那麼深,說話的時候會不會很疼啊?」


 


展翼怔了怔,隨即搖了搖頭。


 


春日的陽光透過樹枝傾瀉而下,展翼坐在我身旁的石階上,事無巨細地同我講著三年來經歷的點點滴滴。


 


待講到他們被軍中奸細出賣,

徐長風為了掩護他身中數箭而亡時,他的語氣陡然低落了下去,從懷中掏出一枚鴛鴦同心佩。


 


那原本是徐長風打算在成婚時送給小姐的信物,上面的圖案,皆是他一刀一刀,親手刻出來的。


 


展翼拼S把玉佩帶回來了,可小姐卻再也看不到它了。


 


都怪我太沒用,沒有保護好她。


 


心口處痛得發緊,我握著椅子的扶手,手指用力到泛白。


 


展翼想安撫我。


 


手抬到一半,卻又縮了回去。


 


站起身,對我說道:


 


「其實我今日來,是想問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北境?」


 


我驀然抬頭。


 


而他亦低頭凝望著我,眼中星星點點一片:


 


「二公子曾同我說,他與謝小姐約定,成婚後帶她去北境,親眼看看他們祖祖輩輩用生命守護的土地。


 


「所以慈竹,要不要替謝小姐去看一看她沒能見到的風景?」


 


23


 


「後來呢?」


 


「祖母,那個姑娘來我們北境了嗎?」


 


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歪頭看著我,圓溜溜的大眼睛裡是藏不住的好奇。


 


見我沒說話,她便自顧自說道:


 


「我覺得她應該來北境看看。」


 


「我們北境有一望無際的草原,草原上有數不清的牛羊,養牛羊的人家個個都熱情好客,那個姑娘要是來了這,保準能把一切的煩惱都忘掉!」


 


她語氣篤定,臉上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爛漫。


 


我忍住鼻中酸楚,笑著點了點頭。


 


「我們囡囡真聰明。」


 


小姑娘得到了誇獎,歡喜地摟著我的脖子撒起嬌:「這個故事結束了,祖母明天要給我講什麼新故事啊?


 


我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告訴她這是秘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夢見了小姐。


 


月華如水,波紋似練。


 


太傅府的桂花開好了,小姐從桂花樹後走出來。


 


她溫柔地牽起我的手,說帶我去遊廊上看月亮,一如我們年少時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