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選秀在即,崔砚不顧我們的婚約,大張旗鼓向表妹提了親。


 


面對我的質問,他低垂著眉眼。


 


「我答應過姨母,要護窈窈周全。」


 


「宮中險惡,窈窈單純膽小,應付不來。」


 


我咬牙:「上京城滿十五歲的未婚女子皆要入宮選秀,你跟她提了親,我怎麼辦?」


 


崔砚摸了摸鼻子。


 


「窈窈說了,她不介意你做平妻。」


 


「幼安,別讓我為難,好不好?」


 


好的。


 


為難人的事,我不做。


 


所以,當晚我就答應了七皇子的求婚。


 


1


 


見我點頭,崔砚欣喜若狂。


 


「幼安,我就知道,你最善解人意。」


 


善解人意啊。


 


這話,我第一次聽的時候,覺得崔砚在誇我。


 


那是半年前,我第一次見程窈窈。


 


崔砚理所當然地把程窈窈推到我跟前:「幼安,這是我表妹,久居江南,初來乍到,你帶著她應酬好不好?」


 


崔家姐妹三人,按理說,這表妹怎麼也用不著我帶著去交際。


 


當時程窈窈淚光點點:「表哥,表姐她們都嫌棄我出身低微,不願意帶我,您又何苦勞煩謝小姐呢?」


 


「算了,我還是去下人房,跟著丫鬟婆子們一起等你們吧。」


 


其實也不怪崔家姐妹們不帶她,實在是士農工商,程窈窈商賈出身,這又是長公主的賞花宴,崔氏姐妹怕長公主介意,也情有可原。


 


更何況,程窈窈熱孝在身,按理說,這種宴席,她該回避的。


 


崔砚看出我不願,他拱手作揖:「好幼安,你就幫幫忙吧!我小時候出天花,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是姨母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如今姨母故去,閉眼前叮囑我務必要照顧好表妹,你說咱們參加宴席,讓她去下人房,算什麼樣子?」


 


少年向來張揚的眉眼低垂,眼底盛滿祈求,我一心軟,咬牙應了下來。


 


那時候,崔砚說的就是:「幼安,我就知道,你最善解人意。」


 


可他卻不知,因我這次心軟,我被向來嚴苛的祖母罰跪在祠堂抄了整整三日的經書。


 


再後來,這句話仿若是扣在我頭頂的大帽子。


 


我舅舅從海外為我尋摸的珊瑚頭面,就因為程窈窈說,她母親生前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為她定制珊瑚頭面做嫁妝。


 


崔砚就求我把頭面贈給程窈窈。


 


他理所當然:「幼安,珊瑚頭面對你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對窈窈卻是思念亡母的寄託,你最是善解人意,定不會忍心她日日鬱鬱吧?


 


那珊瑚頭面我也喜歡得緊,但念及程窈窈母親對崔砚的恩情,我還是咬牙贈給了她。


 


漸漸的,崔砚和程窈窈把我的退讓當成了理所應當。


 


直到我的及笄禮,程窈窈又看上了皇後娘娘賜給我加笄的簪子。


 


她縮在崔砚身後哀哀哭泣:「若我母親還在,定會親自為我準備簪子。可憐我命苦,母親去得早,父親薄情,第一次見這麼精美的簪子,竟是在謝小姐的及笄禮。」


 


我隻覺晦氣。


 


我的及笄禮,所有人都在為我祝福,她喪著臉在這哭什麼哭。


 


所以自然我也沒聽懂她想要我簪子的暗示。


 


崔砚左等右等,等不到我乖覺把簪子贈給程窈窈,竟直言:「幼安,你最是善解人意,定不願看到窈窈傷心,就把這個簪子讓給窈窈吧?」


 


往日堆積的憋屈達到了頂峰,

我記得我嘲諷地開口:「想要什麼就搬出早S的娘,這買賣還挺劃算。」


 


「那下次她想嫁給你,是不是搬出她那對你恩重如山的娘,你也會答應她?」


 


「及笄禮的簪子,象徵著他人對我的祝福,她空口白牙就想要走,臉怎麼這麼大?」


 


「程窈窈母親救的人是你,不是我!」


 


2


 


那天我們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崔砚說我沒有同情心,牙尖嘴利,尖酸刻薄。


 


我說他不要臉,惡心人,站著就把飯討了。


 


還沒來得及修復感情,朝廷就頒布了選秀的通知。


 


上京城所有年滿十五歲以上的女孩,都要參加選秀。


 


一時間,京都的媒婆忙斷腿。


 


聖上已年過半百,如今三位皇子皆長成,但凡真心愛護孩子的家庭,

都急忙為家中女兒打算。


 


大伯母為了幫大姐姐和二姐姐籌謀婚事,急得嘴角都冒了泡。


 


娘親舒了一口氣:「好在,你和崔砚自小青梅竹馬,兩家知根知底,咱們也不至於太慌張。」


 


我也這樣想的。


 


吵架歸吵架,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我隻需要安穩在家中等待他上門提親即可。


 


甚至他大張旗鼓拉著聘禮出門時,我們府上消息靈通的小廝,還早早跑到祖母面前道喜。


 


祖母唇角掛著笑,給府上所有下人都賞了三個月的月錢。


 


她安慰大伯母:「幼安開個好頭,幼琳和幼苒選定的那兩家,應該也快上門提親了。」


 


母親更是命嬤嬤在院中鋪上了紅毯。


 


可我們左等右等,卻隻等到崔砚過謝府而不入,直直去了程家在京郊的宅子。


 


管家面色煞白:「老夫人,崔家向程家小姐提了親!」


 


祖母暈了過去,兩個姐姐拉著我的手,淚水止不住地流。


 


我們都以為,我會是謝家第一個收獲圓滿,躲過選秀的那個人。


 


但沒想到,崔砚重重一巴掌打在了我們所有人的臉上。


 


所以面對他的強詞奪理,我怒極反笑:「崔公子憑什麼覺得,我謝家女會願意嫁給你做平妻,屈居於商賈之女?」


 


崔砚理直氣壯:「聖上已年逾半百,你我早有婚約,宮中早有得寵的嫔妃和地位穩固的皇後,你總不願意餘生蹉跎在那種地方吧。」


 


他知道我們早有婚約。


 


他也知道皇宮不是好去處。


 


所以他先跟程嵐嵐提親,再將我一軍,讓我捏著鼻子嫁入崔府做平妻。


 


平妻!


 


說得再好聽,

也不過是個妾。


 


若沒有宮中選秀這檔子事,就是給他崔砚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如此折辱我謝家。


 


如今卻篤定我會為了躲避選秀,而咬牙吞下這委屈。


 


見我面色實在難看,崔砚放低了姿態:「幼安,我心裡在意的人唯有你,之所以會去程家提親,也是為了全姨母的恩情。」


 


「姨母故去,姨夫偏寵妾室,如若我再不管窈窈,她那樣單純膽小的人,會S在深宮內院的!你最是善解人意,一定不願意我為難,對不對?」


 


我突然覺得疲憊極了。


 


怎麼也無法把眼前男子的面容,和曾經爬牆頭給我送糕點,偷帶我去西郊跑馬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程窈窈沒出現之前,他是最見不得我吃虧的。


 


可如今,他都忘了。


 


我突然覺得我跟他爭辯很沒意思。


 


所以我頷首:「崔公子放心,幼安絕不讓公子為難。」


 


離去前,崔砚一步三回頭。


 


「我知道此番你受了委屈,來日到崔家,我必定彌補你。除了嫡長子不能出自你膝下,其他管家權、實惠都在你身上。」


 


我注視著他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眼前。


 


轉身去了爹爹的書房。


 


3


 


爹爹震驚:「你說你要嫁給七皇子?」


 


我把崔砚去程家提親並提議讓我做平妻的事說了。


 


爹爹蹙眉:「沒了S豬匠,就得吃帶毛豬?怎麼就一定要嫁給七皇子?」


 


我陳述事實。


 


崔家和謝家在上京城已經是頂級世家。


 


如若我不嫁給崔砚,那麼無論我嫁給哪一家的男子,在崔家面前都矮一頭。


 


我隱晦開口:「父親忘記武陵侯奪臣妻鬧出的亂子了?


 


父親沉吟:「崔砚何至於瘋到那種地步?」


 


我忍不住氣笑了:「他不瘋,他讓我謝家女做妾?父親,他崔家打的是您的臉!您和崔父在朝堂分庭抗禮,你說崔太傅那樣端方守禮的人,為何縱著崔砚胡鬧?」


 


父親猛地站直了身子。


 


接下來不必我多說,父親一點就透。


 


他遲疑:「那為何一定是七皇子?大皇子和二皇子也漏過口風。論寵愛,論母家權勢,七皇子都不夠瞧啊。」


 


我嘆息:「難道父親想牽扯進奪嫡?」


 


父親拍手笑了起來:「不愧是你祖父手把手教出來的孩子,好!好!就選七皇子。」


 


父親回來得很快,他說七皇子連夜去宮裡求聖上賜婚,聖上一口答應了下來。


 


並且為了給七皇子體面,聖上讓我正常參加選秀,到時候親自給我和七皇子賜婚。


 


所以大姐姐和二姐姐緊密籌備婚禮的時候,我竟成了闲人。


 


七皇子到府上來了幾次,祖母和母親總算露出個笑臉。


 


「看七皇子對咱們的態度,心底是真正在意幼安的,來日嫁進七皇子府,咱們也放心。」


 


祖母更謹慎一些:「皇家之事,聖旨沒落下來之前,萬不可張揚,此時咱們自己人知道即可。」


 


所以對於我被寫在選秀名單中,面對眾人的問詢,祖母隻含糊:「婚事未定,自然應當參加選秀。」


 


再親近些的人家,母親義憤填膺:「崔家臨陣悔婚,幼安不入宮怎麼辦?」


 


事情傳到最後,不知怎麼竟成了:我得知崔砚另娶他人,破罐子破摔,賭氣入宮選秀。


 


崔砚忙碌籌備婚宴的同時,再次爬上我家院牆:「幼安,過剛則折,你也該學著懂事了。皇宮哪是那麼好進的。


 


「我想過了,選秀時,你故意犯錯,就可以被驅逐出宮。待你出宮,我曾經說過的話都算數。」


 


「崔公子難道不知,被皇家驅逐,對女子而言,會是一輩子的汙點?」


 


崔砚輕咳一聲:「汙點都是外人說的,反正我不會嫌棄你,窈窈也說了,她不介意你做平妻。」


 


迎著他貌似關心的眸子,我嗤笑出聲:「我嫌棄。」


 


崔砚仍在遊說我:「窈窈不懂管家理事,以後內裡的實惠還是你的,你……」


 


說著說著,他才反應過來,我剛剛不是答應他,反而是說嫌棄。


 


他惱羞成怒:「好好好,那我就提前祝你成為人上人了。」


 


4


 


選秀的流程很繁瑣,但好在,沒有變數。


 


被聖上選中的女子,都被安置到了儲秀宮。


 


我和其他落選的女子一起出宮。


 


崔砚正等在宮門口,一看到我,他立馬湊了過來。


 


「幼安,我就知道,你雖然嘴硬,但最是善解人意。」


 


「我來之前跟窈窈說好了,十日後,你和她一同入門,唯一一點就是,她穿大紅,你穿粉紅。」


 


我氣極反笑:「崔公子在說什麼夢話?」


 


宮門口等待的人很多,這話一出口,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這崔公子也是的,之前跟謝家明明有婚約,非要毀約另娶。」


 


「如今人家謝小姐落選,他又巴巴湊上來,還讓人家做妾,臉怎麼這麼大。」


 


「就是說啊,要是我啊,我得日日蒙臉出門,實在是——羞於見人哇。」


 


崔砚惱羞成怒,他捏住我的胳膊:「別以為我不知道,

你們嫉妒我享齊人之福。」


 


「這大雍朝,除了皇室,還有誰敢娶我崔砚不要的女人?」


 


七皇子猛地鉗制住崔砚的手臂:「誰允許你對未來的七皇子妃不敬?」


 


崔砚驚慌回話:「七皇子?臣隻是調教不聽話的平妻,並未曾冒犯於您的皇子妃!」


 


「再說,今日出宮的,都是在宮裡選秀落選的女子,何人配得上做您的皇子妃呢?」


 


一句話得罪了所有人。


 


剛剛隨我一同出宮的秀女們,忍不住氣笑了。


 


「崔公子的意思是,我們落選的女兒家都上不得臺面嗎?」


 


「你說好巧不巧,聖上開恩,雖未把我們選在宮中,但卻給我們中的好幾個姐妹都賜了婚。」


 


「就您糾纏那位,可是聖上欽定的七皇子妃,您膽敢對皇子妃不敬,七皇子沒剁了您的手,

都是他客氣了。」


 


崔砚臉色漲得通紅:「七皇子難道不知,我和幼安早有婚約?難不成,七皇子想效仿武陵侯,就是不知天家丟不丟得起這個臉!」


 


他居然還有臉提起我們曾經的婚約。


 


剛剛被他中傷的秀女們,可不跟他客氣。


 


「崔公子好大一張臉,府上周密布置和程小姐大婚的事宜,轉頭又在這提起曾經的婚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