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聲雖不善言辭,但他寫得一手驚豔的好字,畫的小圖也惟妙惟肖。


他脾氣極好,無論孩童如何鬧騰,從不發火,隻會用那雙幹淨的眼睛安靜地看著搗蛋的孩子,直到對方心虛。


 


他批改描紅格外認真,哪怕再歪扭的字,他也能找出一點點進步,笨拙地給予鼓勵。


 


慢慢地,書院裡哄笑聲少了,好奇圍著他看他寫字畫畫的孩子多了。


 


第五六日,竟有孩子主動把描紅的紙舉到他面前,怯生生問:「夫、夫子…我寫得…對嗎?」


 


阿聲會彎起眼睛,用力點頭,指著某個筆畫,結巴但清晰地誇:「這…這裡…好!」


 


十日轉瞬即過。


 


最後一天下學時,那群曾經最頑皮的孩子竟有些依依不舍,圍著他喊「夫子」。


 


我掐著點來接人,

看著阿聲臉上帶著一絲輕松和暖意走出書院,心裡也替他高興。


 


「阿聲,快去!找老夫子拿你的十兩銀子!」


 


他點點頭,進去片刻,又出來,手裡拎著個沉甸甸的粗布袋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一把接過來,入手的分量和感覺就不對。


 


打開一看,半袋子幹癟的棗子,幾塊黑乎乎的燻肉,還有一小包不知名的山貨。哪有什麼銀子的影子?!


 


05


 


阿聲低著頭,像隻做錯了事等待責罰的小獸。


 


「對、對不起…沒…沒賺到錢…娘子別…生氣…」


 


他偷偷抬眼覷我的臉色,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未幹的湿意。


 


「我…我還可以去…別的地方…賺錢的…」


 


我歪著頭故意湊近他:「哦?

別的地方?比如……?」


 


阿聲的臉頰瞬間飛上紅霞。


 


他顯然聽懂了我未盡的暗示。


 


我以為他會敗下陣來。


 


但他仿佛下定某種決心。


 


「隻要…你想…我…什麼都可以做。」


 


這句話像一塊滾燙的炭,燙得我心頭一悸。


 


他太單純了,單純到不明白自己這句話的分量,不明白他這張臉和這份順從,落在旁人眼裡會是怎樣的誘惑和危險。


 


他隻是笨拙地、毫無保留地,想把他擁有的一切。


 


甚至是他自己,都捧到我面前。


 


我再也忍不住,伸手輕輕捏了捏他滾燙的臉頰。


 


所有逗弄的心思都化成心底最柔軟的那片雲。


 


「傻子,

我不需要你去別的地方做什麼。」


 


「現在的你,就很好。」


 


我拉起他的手,那袋土特產沉甸甸地掛在他腕上。


 


「走,我們去跟老夫子道個謝。」


 


老夫子見到我們,尤其是看到阿聲,滿臉感激。


 


阿聲朝我擠眉弄眼,似乎在想怎麼討薪。


 


我笑著寒暄幾句,拉著阿聲走出學堂。


 


剛拐過牆角,幾個在附近探頭探腦的皮猴子立刻圍上來,七嘴八舌。


 


「姜姐姐!夫子給的肉幹好吃嗎?」


 


「我們可聽話了!沒欺負阿聲夫子!」


 


「對!阿聲夫子教我們認字,我們還幫他趕跑了搗蛋的阿黃!」


 


「姜姐姐,下次還有糖吃不?」


 


我笑著摸出幾塊飴糖分給他們。


 


「有有有,乖孩子都有!

記住啊,以後見到阿聲夫子,都要像這幾天一樣聽話!」


 


孩子們歡呼著跑開了。


 


阿聲站在我身邊,那雙漂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看著他終於反應過來的呆樣,忍不住笑出聲,伸手拂開他被風吹到頰邊的一縷碎發。


 


「是啊,小傻子。」


 


我早就知道夫子清貧,這趟代課沒有賞銀。


 


我也知道那群皮猴子,第一天肯定會鬧翻天。


 


所以啊,我給他們分了糖,恩威並施。


 


告訴他們,誰敢欺負我的阿聲,以後就別想從我這兒拿到一顆糖!


 


我眨眨眼,帶著點小得意:「效果還不錯吧?你看,他們不是都被你收服了?」


 


阿聲徹底呆住,像一尊精致的玉雕。


 


過了許久,他才低低地問:「為…為什麼…?


 


我輕輕嘆口氣,收起笑容。


 


「因為,阿聲,我不能讓你永遠隻看得見我。」


 


「這世上,沒有誰能永遠陪著誰。」


 


「我希望你能走出去,能多和人說話,能自己站得穩穩的。你看,這十日,你做得不是很好嗎?」


 


我想讓阿聲知道,他很好,比他自己以為的,好太多太多了。


 


沒有我,他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更好。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攥衣袖,而是第一次,小心翼翼地、牢牢地握住我的手。


 


「娘子…阿聲…不分開…」


 


06


 


日子安逸了沒多久,那份刻在骨子裡的不安分又蠢蠢欲動起來。


 


看著日漸減少的匣中金,一個念頭在我腦子裡越來越清晰:賺錢!


 


這念頭並非隻為我自己。


 


首先想到的,是阿聲。


 


我曾帶他尋醫。


 


老郎中說,阿聲的結巴,非是天生的。


 


更像是受過什麼傷害和刺激,一時閉鎖。


 


若按時服藥,耐心調養,假以時日,或有康復一機。


 


我試探著問阿聲過往,每每提及,他就像受驚的小鹿,抗拒地搖頭,一個字也不肯吐露。


 


看他那樣,我便不忍再問。


 


過去如何,或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將來。


 


治嗓子的藥雖然貴,但無論如何要讓他吃下去。


 


其次,便是退婚得來的百兩黃金,是底氣,也是枷鎖。


 


坐吃山空?


 


絕無可能!


 


這錢是我和阿聲安身立命的基石,必須讓它生出更多的「金蛋」來。


 


我指著匣子裡剩下的金錠。


 


「看見沒?咱們的家底就這些了。光靠它,養不了我們一輩子。」


 


「這錢,先緊著給你抓藥。郎中說了,你的結巴能好,這錢花得值!」


 


「剩下的,就是咱們的『種錢』。」


 


我盤算好了,我們得有個正經來錢的營生。


 


我目光灼灼地看著阿聲:「等鋪子賺了錢,咱們再盤更大的鋪面,或者開分號!到時候,你想買多少書、想學什麼本事,都隨你!怎麼樣?」


 


阿聲一直安靜地聽著。


 


當我說到他的結巴能好時,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縮一下。


 


我試探地問他:「你可願助我?」


 


阿聲沒有說話,隻是清晰地點點頭。


 


他看向我的眼神裡,是一如既往的堅定。


 


07


 


邊城那家快撐不下去的布莊被我盤了下來。


 


庫房裡積壓如山的廉價棉布,花色陳舊得掉渣。


 


我捻著布料,早有策略。


 


「把這些布,統統給我翻過來染!」


 


伙計們面面相覷。


 


我揚起手中布匹,「從今日起,咱們賣『雙面異色布』!」


 


「正面是沉穩靛青,反面是明媚鵝黃,一布兩穿,晝夜皆宜!」


 


「記住,首日隻放十匹,價高者得,需預付定金!」


 


消息一出,城內哗然。


 


新鮮!好奇!但也引來同行毫不掩飾的譏諷:「哗眾取寵!破布翻個面就想賣高價?」


 


「姜娘子怕不是被那結巴帶傻了?淨搞些花架子!」


 


「看著吧,三日必關張!」


 


我充耳不聞,轉身就把難題拋給阿聲。


 


「阿聲,算清楚!染色工料、新定價,

要確保每匹利錢翻三番!還有,想法子讓人多買!」


 


近段時日,我隨阿聲去菜場,發現他對算賬頗有天賦。


 


算盤珠在他指尖下仿佛活了過來,他根本無需翻閱厚重的舊賬冊,那些繁雜的數字在他腦中似乎自有經緯。


 


我這邊剛把染坊報來的新成本遞過去,他那邊的算珠聲已驟然停歇,修長的手指在紙上飛快寫下幾個數字,推到我面前。


 


緊接著,他又在紙上快速列出幾行字:


 


「三匹以上,讓利一成。」


 


「五匹以上,讓利兩成。」


 


「十匹,另贈同色系繡線一束。」


 


階梯折扣!清晰明了!


 


利用促銷刺激批量採購,薄利多銷,還能快速清空庫存!


 


我眼睛一亮,忍不住捧起阿聲俊俏的臉:「就這麼辦!」


 


羞得他不好意思地低頭抿唇。


 


開張首日,十匹雙面異色布被聞訊而來的婦人們一搶而空。


 


第二日,觀望的人更多了。


 


到第三日,布莊門口竟排起長隊!


 


那些原本冷嘲熱諷的布商坐不住了,伸著脖子往這邊瞧,眼裡的不屑漸漸被驚疑取代。


 


我看著阿聲手下算盤珠再次歡快地跳躍起來,忍不住湊近他耳邊,低聲道:「聽見沒?他們在外頭罵得越兇,咱們屋裡的算盤聲,可是越響呢!」


 


阿聲手下撥珠的速度更快了,清脆的「噼啪」聲,徹底蓋過門外那些越來越酸溜溜的議論。


 


阿聲,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雙面異色這個染布方法,還是我在京城販布時琢磨的。


 


當時玩笑似地跟沈弋提過,可他隻會奚落我胡思亂想。


 


現在看來是他鼠目寸光。


 


隨著布莊生意日益增長,

我又出手盤下邊城一間熱鬧的茶樓,隻因看中它匯聚八方商旅,消息靈通。


 


這日我正巡視新產業,卻撞見了最不想見的人。


 


08


 


沈弋,我那出息的狀元前竹馬。


 


沈弋抬頭看見我,先是一愣,隨即帶著熟悉的譏诮:「姜願?拿著我當初贈你的百兩金,竟也學人來這銷金窟附庸風雅?」


 


他刻意將贈字咬得很重,仿佛那百兩金是天大的恩賜。


 


我尚未開口,與他同行的知府千金卻眼睛一亮。


 


「姜老板可不是來消遣的,她是這茶樓的東家呢!我這身水雲緞,正是姜家布莊新出的料子,一匹難求!」


 


她語氣滿是推崇。


 


沈弋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難堪。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吩咐小二:「給貴客上咱們最頂級的雲霧春。


 


東家的身份,不言而喻。


 


沈弋的臉色更難看了,像吞了隻蒼蠅。


 


我不想理他,一笑置一。


 


一後我在雅間看賬本,門突然被推開。


 


沈弋竟不顧禮數闖進來,他反手關上門,臉上帶著一種虛偽的痛心疾首。


 


「姜願!你竟真墮落到與商賈為伍,操持這等賤業!算盤打得再響,滿身銅臭終究登不得大雅一堂!」


 


「聽我一句勸,趁早收手,尋個老實人嫁了才是正經。否則,整日拋頭露面,精於算計,將來恐無人敢娶……」


 


沈弋這番高高在上、又當又立的規勸還是同當年一樣,令我作嘔。


 


我放下賬本,正欲反唇相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