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娘子!」
一聲清越又帶著急切的呼喚在門口響起。
阿聲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外,他大步走進來,徑直擋在我身前,隔開沈弋令人不適的視線。
沈弋被這突然出現的俊美少年和那聲「娘子」震住,臉上滿是驚疑:「你……你是何人?!」
阿聲抿著唇,一言不發。
我知道,他是怕自己開口結巴,給我丟臉。
沈弋見他不答,隻當是藐視,那股憋屈的邪火徹底爆發。
「放肆!本官乃聖上親封御察使!你一介低賤商賈,竟敢如此無禮!」
我終於忍不住冷笑出聲,「御察使大人好大的官威!商賈低賤?」
「國庫的銀子,軍中的糧餉,哪一筆不是來自這銅臭?你吃的米糧,穿的綢緞,住的屋舍,哪一樣離得開商賈?
你有什麼資格看不起?!」
沈弋被我懟得面紅耳赤,正欲發作。
「砰!」一聲巨響!
是阿聲猛地抓起我桌案上那架沉重的算盤,狠狠往地上一掼!
算珠崩裂,滾落滿地。
滿地狼藉的算盤珠和阿聲那雙駭人的眼睛,竟形成一股令人膽寒的兇悍氣勢。
連沈弋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驚得倒退一步,臉色煞白。
09
我不願與沈弋過多糾纏,拉著阿聲離開。
剛走出門口,卻發現身邊人不見了。
回頭一看,阿聲竟悶著頭,不管不顧地走出老遠,腳步快得帶起一陣風。
「阿聲!」我趕緊追上去。
剛想問他怎麼了,卻見他猛地轉過身,眼尾通紅,像抹了最豔的胭脂。
他不由分說,
一把攥緊我的衣袖。
「剛…剛那人…是…是不是…摸…摸你手了?!」
他SS盯著我,仿佛要確認什麼可怕的真相。
我愣了一瞬,才猛地想起剛才沈弋假惺惺給我遞茶時,指尖確實極快地蹭過我的手背!
那點轉瞬即逝的觸碰,連我都覺得惡心隨即拋一腦後,卻被阿聲記到現在?
還氣成這樣?
看著他這副又兇又委屈、眼眶紅紅還強撐著質問的模樣,我心裡的那點無奈瞬間化成止不住的笑意和更深的憐愛。
這小醋壇子,爆發點怎麼這麼可愛?
「就為這個?」
我反手握住他緊攥著我衣袖的手,「那哪是摸?」
我湊近他,仰起臉,「我隻當被癩蛤蟆不小心蹭了泥點子,
髒S了!」
說著,我還嫌棄地甩甩手。
阿聲緊繃的身體似乎松動一絲,但紅紅的眼睛還是固執地盯著我,仿佛在問:真的?
「當然是真的!」
我順勢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緊抿的、顯得有些倔強的唇上啄了一下!
像蜻蜓點水,快得讓他來不及反應。
阿聲整個人像被點了穴,瞬間僵住,眼睛猛地瞪圓。
他瞬間從氣鼓鼓的小豹子變成呆頭呆腦的傻鹌鹑。
我忍著笑,又伸手揉揉他的頭發,帶著點誘哄:「你看,隻有你……」
我故意停頓,指尖輕點他滾燙的臉頰,「……才能這樣碰我。別人?想都別想!」
最後四個字,我說得斬釘截鐵。
阿聲長長的睫毛飛快地眨動幾下,
最終順從地、甚至帶著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剛才那股子要拆人骨頭的兇狠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又變回那個溫順、好哄,隻圍著我打轉的少年郎。
我重新拉起他微涼的手,這次他任我牽著走,偶爾偷偷抬眼看看我的側臉,嘴角悄悄彎起。
小醋壇子,還挺好哄。
10
為答謝鄉親們當初的照拂,我決定回鄉出資修葺破敗的祖祠。
阿聲執意要同往,但我想到布莊和茶樓需得力人手坐鎮,便哄他留下。
「乖,我去去就回,你替我看好咱們的『金山銀山』。」
剛回到鎮上,我正指揮工匠丈量地基。
隻見一頂官轎,聲勢煊赫地停在祠堂前。
轎簾掀開,走下的正是回鄉祭祖的沈弋。
他一身簇新官Ťù₄袍,
志得意滿。
他踱步過來,嘴角噙著一絲刻薄:「姜願,你還是這般汲汲營營,操持這些俗務?」「可惜啊,縱使你賺得金山銀山,翻翻族譜,你這支名下,不依舊是無夫無子的孤煞命格麼?徒勞罷了。」
這Ŧū⁰話惡毒又誅心。
我卻不怒反笑,迎上他的目光,語帶嘲諷:「沈大人官威赫赫,回鄉第一件事竟是翻族譜查我婚嫁?」
「怎麼,狀元郎的俸祿不夠花,還想兼差當媒婆,替我操心終身大事?」
沈弋被我噎得臉色一僵,那刻意端著的官威泄了幾分。
他揮手屏退左右,朝我走近兩步,帶著試圖放軟卻依舊端著架子的腔調。
「我知道,過去是我對不住你。」
他眼神閃爍,不敢直視我,「那百兩金……是我薄情。
可我心裡其實並未放下你。」
我挑眉,冷眼看他表演。
他似乎把這沉默當成了松動。
「隻要你願意放下這鄉野一地,放下這些……商賈營生,跟我回京!我立馬娶你為貴妾!」
「許你暫理府中中饋,保你一世衣食無憂,富貴榮華!」
「痴心妄想!」我嗤笑出聲,打斷他這令人作嘔的深情告白。
「沈弋,收起你這套虛情假意!你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個任你糊弄的傻姑娘?貴妾?中饋?榮華富貴?」
我目光如冰,一字一句砸過去,「這些東西,我現在自己就能掙來!而且掙得堂堂正正,花得心安理得!」
「跟你回去?看你臉色?仰你鼻息?做你那裝點門面、隨時可棄的玩意兒?我姜願還沒賤到那份上!」
沈弋被我罵得臉色鐵青。
他強壓著火氣,帶著最後一點不甘追問:「那你到底要如何才肯原諒我?」
我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帶著一種洞悉的憐憫。
沈弋,他到現在還不明白,我不跟他回去,不是因為我還沒原諒他。
而是我早已放下,沒有原諒一說。
因為,他根本不值得我再浪費一絲一毫的情緒。
「我留在這裡,是因為這裡有我放不下的人,有我親手掙來的、踏踏實實的日子!」
「放不下的人?」
沈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輕蔑和嫉恨,「難道就為了那個結巴?姜願,你瘋了嗎?寧可要一個殘廢的結巴,也不願做我的貴妾?」
11
「何人在我姜氏祠堂喧哗!」
許是被我們吵了清淨,族長老爺子拄著拐杖,
在幾個後生攙扶下顫巍巍走出來。
沈弋自以為抓住我的軟肋,正欲再施壓。
卻被老爺子無情打斷。
「沈大人!好大的官威啊!跑到祖宗祠堂前,指點起我姜氏族女的婚嫁命格來了?」
沈弋見是族長,立刻端出恭敬姿態。
「老爺子息怒!非是在下多事,實是姜願執迷不悟,鍾情於一個口不能言的殘障一人!恐敗壞血脈……」
他知道族中長老最看重血脈延續,老爺子定會責備我思慮不周。
誰料,老爺子翻開手中的賬冊,手指用力點著上面最大的一筆捐項。
「姜願!捐銀五百兩!重修祖祠,重塑金身,惠及全族!」
他聲音洪亮,隨即手指一轉,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诮指向沈弋。
「你沈狀元的大名呢?
可曾為我姜氏祖宗祠堂添過一片瓦、捐過一文錢?!」
「噗嗤……」
人群裡不知誰先笑出來,隨即像是點燃了引線,壓抑的哄笑聲此起彼伏。
沈弋那張剛才還盛氣凌人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老爺子不再看沈弋,轉向我,語氣和緩許多。
「阿願,你為族裡做的事,大家伙兒都看在眼裡。你的終身大事,自己拿主意!祖宗祠堂,隻認孝心善行,不認那些虛頭巴腦的官帽子!」
這話,無疑是當眾狠狠扇了沈弋一記耳光。
他再也待不下去,在愈發響亮的哄笑聲中落荒而逃。
夜色漸深,喧囂散盡。
我也回到老宅,準備收拾歇息。
剛推開院門,卻見牆角陰影裡蹲著一個身影,面前燃著一小堆紙錢。
他嘴裡正念念有詞,聲音低啞急促。
我心裡咯噔一下,不會是沈弋心有不甘,派人來使壞報復?
我順手抄起門邊的柴棍,屏息凝神,悄悄靠近。
正要揮下,那人影似有所覺,猛地轉過頭來!
竟然是阿聲!
他顯然也被我嚇到,手裡還捏著幾張未燒的黃紙,看清是我,慌亂地想藏起來,卻把紙撒了一地。
我也才聽清,他剛才念叨的不是什麼咒語。
而是,「孤煞命…鬼…拿了錢,走…走遠點…別纏…我家娘子…」
我震驚得無以復加。
「你在這幹什麼?燒紙錢給誰?什麼孤煞命鬼?!」
阿聲見我質問,像隻受盡委屈的小獸,
哽咽著撲過來。
「他…他咒你…孤煞命…我怕…怕那些…不好的東西…真…真纏上你…」
他仰起臉,淚眼婆娑地看著我,滿是後怕和擔憂,「我…我燒點錢…求…求它們走…別害娘子…」
我的心瞬間被這傻氣又赤誠的舉動揉得又酸又軟。
原來他聽到了沈弋那句惡毒的「孤煞命」,竟然當了真!
然後自己偷偷蹲在這燒紙錢賄賂鬼神,求它們別纏著我?
「傻阿聲!」
我又心疼又好笑,伸手給他擦眼淚。
「那都是他胡說八道氣我的!你也信?世上哪有鬼……」
「我……我想你了!
」阿聲突然打斷我,緊緊抱著我不放,像怕我消失。
「娘子讓我…留在城裡…可我…我坐不住…我想…想看著你…」
我一直以為阿聲很乖,所以從沒想過他會偷偷跟我出城,更躲在牆角偷聽。
我故意板起臉:「哦?想我?那剛才我和沈弋在祠堂吵架,你怎麼躲著不出現?」
阿聲聞言低下頭,聲音又變小了,帶著濃濃的不安和委屈:「我…我聽見了…他說…說讓你跟他回京…做…做貴妾…」
他突然又抬起頭,急切地看著我,「我怕…萬一…娘子真的想跟他走…我…我不知道…該不該攔,
我怕…攔了…你會怨我…」
原來是這樣!這個傻子!
他不是不想爭,不是不想搶,他是怕爭搶會讓我不高興,會失去我!
他所有的爭搶,都小心翼翼地把我的意願放在第一位,哪怕自己委屈害怕得要命,也要躲起來燒紙錢保護我。
「傻透了!」
我再也忍不住,用力將他拉進懷裡,緊緊抱住這具微微顫抖的身體。
他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微涼和紙錢焚燒後的煙火氣。
我貼著他冰涼的耳朵,帶著笑意和不容置疑的堅定,輕聲說:「下次再聽到這種話,不用躲著燒紙錢。」
「直接衝出來!」
「用你那把算盤,」
「狠狠地,」
「砸他臉上!」
「告訴他!
」
「姜願是我娘子!誰敢搶,我拆他骨頭當算盤!」
「記住了嗎?」
懷裡的人猛地一顫,隨即更用力地回抱我,把臉深深埋進我的ẗůₔ頸窩,用力點頭。
夜風拂過,吹起地上未燃盡的紙灰。
仿佛那些所謂的孤煞命和晦氣,真的被阿聲用最笨拙也最真摯的方式,燒了個幹幹淨淨。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