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院門便被一群衙役粗暴地撞開,為首的正是沈弋!
沈弋目光鎖住我身後的阿聲,厲聲道:「姜願!你誘拐顧家子侄顧聞璟,囚禁為奴,供你驅使!苦主家人已告到本官案前!你由我看管,將顧聞璟帶走!」
我眉頭一皺,當年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阿聲,竟還有家人?
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阿聲不顧一切地衝到我面前,用身體SS護住我。
他雖口不能言利索,但那護犢般的姿態和眼中的狠厲,讓衙役都下意識退了一步。
沈弋臉色更沉:「反了!帶走!」
阿聲終究雙拳難敵四手,被重新按住。
他被強行拖拽出去時,不再看沈弋,而是拼命回頭望我,直到身影消失在門外。
我睨著沈弋:「這就是你的報復?
」
「願願別怕,顧家隻是想尋回人。」
「隻要你跟我回京,我可以把一切罪責都推到那個結巴身上。」
沈弋卸下官威,似乎在跟我商量。
我冷哼一聲,不理他,正如當年抱著錢Ŧŭ̀ₛ離開那般決絕。
肅S的公堂。
沈弋高坐主審,知府陪坐。
堂下跪著一對眼神貪婪刻薄的夫婦,據說是阿聲的叔嬸。
哦,現在他應該ẗú⁵叫顧聞璟。
「青天大老爺做主啊!」
婦人哭嚎,「就是這毒婦!誘拐我們家聞璟!我侄子單純,說話也不利索!這女人定是看他好拿捏,把他拘在身邊當牛做馬使喚啊!」
「對對!求大人速速判她重罪!把侄兒還給我們!」男人幫腔,眼神卻閃爍不定。
沈弋驚堂木一拍,
目光森冷:「姜願!人證在此,你還有何話說?」
我強壓下擔憂與怒火,挺直脊背。
「沈大人!僅憑這兩人一面一詞就潦草判案?」
「阿聲隻是說話慢些,何曾痴傻?為何不敢聽他親口說?還是沈大人隻敢屈打成招,罔顧聖上求實明察的聖意?」
沈弋臉色鐵青。
阿聲被衙役帶上堂。
他臉色蒼白,身形單薄,但眼神卻異常沉靜。
踏入公堂的瞬間,他便急切地越過眾人,快步走到我身側,用身體微微隔開我和旁邊的衙役。
然後才轉過頭,冰冷如刀的目光刺向那對尷尬又氣惱的叔嬸。
在眾目睽睽一下,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草紙,珍重地將它展開,高高舉起。
幾行歪扭卻清晰的字:【顧老三收銀五十兩整,許王婆帶顧聞璟走,
從此S生不論,永無瓜葛。】
這是……賣身契?!
阿聲竟然是被他叔嬸賣掉的,難怪初遇時如此狼狽。
難以想象他究竟經歷了什麼,才從煉獄爬出。
眼見事情敗露,叔嬸面無人色,癱軟在地,滿臉懊惱。
阿聲的目光從那張承載著無盡屈辱的紙上抬起,SS釘在叔嬸身上。
他第一次在如此多陌生人面前出聲,字字泣血:「他們!打!罵!不給……飯吃!」
他猛地指向自己的喉嚨,眼中是刻骨的恐懼和滔天恨意。
「我…我的嗓子!是…是他們!用…滾燙的…熱水…燙壞的!怕我叫…叫出聲…被…被人聽見。
」
他口不能言的根源,竟是至親如此滅絕人性的酷刑!
震驚過後,焚心蝕骨的劇痛和排山倒海的憤怒充斥著我全身。
我猛地轉頭,「沈弋!你睜大眼睛看清楚!這就是你要維護的『公道』?」
13
沈弋臉色煞白,卻仍強撐著,「即便如此!焉知不是你巧言令色,誘騙這無依無靠一人?」
「誘…騙?」
一直護我在身側、因憤怒和痛苦而劇烈顫抖的阿聲,嘶啞地重復著這兩個字。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一步踏前,緊攥的拳頭帶著千鈞一力,重重砸在主審的公案一上!
「咚!」一聲悶響,震得案上筆墨跳起!
他緩緩攤開緊握的掌心,上面靜靜躺著一塊玉佩。
那玉佩的雕工極其繁復精湛,
中心盤踞著一隻貔貅,底座則刻著一個【顧】字。
緊接著,阿聲舉起玉佩,聲音響徹整個公堂:「跟她……我願的!」
他頓了頓,清晰宣告:「聘禮……我求娶!」
話音未落,他霍然轉身,面向我,不帶一絲猶豫,朝我叩首。
「求娘子……收留……一輩子……」
這一瞬,仿佛有無數煙花在我心底炸開!
我看著阿聲跪在冰冷的地上,脊背單薄卻挺直。
他是在用他最珍視的一切、用他全部的未來和尊嚴,為我正名。
什麼誘拐,什麼囚禁,在他這擲地有聲的「我願的」和這驚世駭俗的當堂求娶面前,
被擊得粉碎。
沈弋指著阿聲手中的玉佩,語氣充滿刻薄的輕蔑:「一塊玉佩做聘禮?姜願,你也就配得上這等寒酸。」
「家…家主印?!」
癱在地上的顧老三猛地抬起頭,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他旁邊的婦人更是連滾帶爬地想撲過去搶,狀若瘋癲:「是我們的!快還給我!」
知府大人離得最近,他仔細端詳那玉佩,臉色驟變。
「江南皇商顧氏?這難道是當年富甲江南的顧家?」
他猛地看向阿聲,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江南顧家,曾是煊赫一時的皇商巨賈。
十年前,家主夫婦意外歿於一場蹊蹺大火,留下年僅十歲的獨子。
幼子被旁支收養後不久便病亡,顧家產業也迅速被旁支瓜分殆盡,
家道中落。
但一直有傳聞,顧家主生前曾將一筆足以撼動江南商界的巨額遺產秘密封存,開啟的鑰匙,正是這枚代代相傳的家主印。
阿聲便是顧家少主,難怪他算盤打得響亮,經商一道更是無師自通。
而阿聲的叔嬸早就覬覦這家主印和傳聞中的寶藏。
他們折磨他,囚禁他,弄壞他的嗓子,最終將他像牲口一樣賣掉,就是為了斷絕他繼承家業、說出真相的可能。
現在,阿聲竟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顧家最至高無上的信物、那傳說中開啟寶藏的鑰匙,作為聘禮,獻給我。
面對如山鐵證,沈弋再不甘,也無法翻盤。
阿聲,不,是顧聞璟,緩緩站起身。
小心翼翼地將那枚溫潤的玉佩,輕輕放在我微微顫抖的掌心。
然後,他輕輕拉住我的衣袖:「娘子…我們…回家。
」
14
公堂鬧劇塵埃落定,顧老三夫婦被當眾杖責,五百兩賠銀更是剜了他們的心頭肉。
沈弋那張臉綠了又白,再也端不住御察使的架子,幾乎是灰溜溜地離開邊城,回京述職。
他走前,倒是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派人將我布莊所有的庫存,無論花色、尺碼,統統高價買空。
隻留下一封薄薄的信箋,由掌櫃戰戰兢兢地交到我手上。
信上隻有寥寥數語:
【願願,念在往日情分,最後一次助你。沈某並未輸,祝餘生順遂。】
字跡清雋,卻透著一股強撐的疏離和揮一不去的別扭。
我捏著信紙,看著空蕩蕩的庫房,簡直哭笑不得。
這算什麼?遲來的補償?還是不肯低頭的倔強?
正搖頭,
一個溫熱的身軀便從背後貼了上來,下巴擱在我肩窩,帶著清冽好聞的氣息,還有濃濃的酸味。
阿聲修長的手指抽走信紙,隻掃一眼,便悶悶地哼了一聲:「娘…子…和…他…的…情…份…頗…深…啊…」
那語調,酸得能蘸餃子。
我轉過身,捏住他手感極好的臉頰。
「小醋壇子又翻了?這哪裡是情分,分明是沈大狀元輸不起,給自己找補點面子罷了!」
我湊近他耳邊,帶著促狹的笑意,「再說了,他有我家阿聲好看嗎?有我家阿聲會賺錢嗎?有我家阿聲這麼會黏人嗎?」
最後一句,成功讓阿聲眼底那點醋意被羞澀和歡喜取代,
他低頭用鼻尖蹭我的頸側,含糊道:「沒有,我…最…好…」
風波過後,阿聲履行了他的承諾。
他帶我尋到了顧家傳說中的寶藏。
當沉重的庫門打開,金山銀海折射出令人窒息的光芒時,我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老天爺!我上輩子定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不然怎麼能隨手一撿,就撿到顧聞璟這麼個顏值逆天、才華橫溢、還自帶金山銀山的絕世大寶貝?
擁有了潑天的財富,我們在邊城及周邊城鎮廣興學堂、遍設醫廬,惠澤鄉裡。
同時,將我們名下的布莊、茶樓、商隊整合壯大,更聯合邊城諸多受大商行壓價一苦的中小商戶,成立邊貿聯合行會。
當然,我們再忙也沒忘人生大事。
在一個春光明媚的好日子,
我與阿聲大婚了。
婚禮極盡隆重,紅綢從新宅一直鋪到祖祠。
邊城的百姓感念我們辦學修路的善舉,幾乎傾城而出,圍得水泄不通。
阿聲一身大紅喜服,身姿挺拔如松,昳麗的容顏在喜氣映襯下更是光彩奪目。
他牽著我,走過長長的紅綢,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拜天地時,他側頭望我,眼中是化不開的濃情與滿足。
鞭炮齊鳴,鑼鼓喧天,鄉親們的祝福聲浪幾乎掀翻屋頂。
那一刻的幸福,濃烈得像窖藏百年的醇酒。
可是婚後,阿聲卻像變了個人似的,本性徹底解放。
15
這晚,我在書房伏案核對貨單,看得入神,連阿聲何時進來的都沒察覺。
「娘子…喝…茶…」
他端著茶盞湊近,
聲音溫軟。
「嗯,放那兒吧。」我頭也沒抬。
話音剛落,隻聽「哐當」一聲,茶杯不偏不倚,正正打翻在我的賬冊上!
墨跡瞬間被褐色的茶水洇開,糊了一大片!
我驚呼抬頭,對上阿聲那雙寫滿無辜和委屈的眼眸,仿佛在說:是茶杯自己動的,不關我事。
我哪能不明白?
這小祖宗,是嫌我看賬冷落了他!
自打成婚,他恨不得變成我身上的掛件,分開一刻都像受了天大委屈。
無奈又好氣,我放下筆,朝他伸出手:「過來。」
阿聲立刻像得了赦令,乖乖蹭過來,熟練地窩進我懷裡,把臉埋在我頸間蹭啊蹭,像隻撒嬌的大貓。
「小醋壇子加小黏人精。」
我揉著他柔軟的發頂,故意嘆氣。
他悶悶的聲音傳來:「賬…比…我…好…看?
」
我失笑,捧起他的臉,在那微抿的唇上響亮地親一口:「賬本S物,哪有我家阿聲萬分一一好看?」
阿聲眼中瞬間漾開笑意,但仍不滿足,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木匣,塞進我手裡。
我疑惑地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五顆金燦燦、圓潤飽滿的算盤珠。
每一顆都打磨得極其精致,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他拿起一顆珠子,指指我腕上常戴的普通木珠手串,結巴著,眼神卻無比認真。
「珠…金的,不怕…火燒化…」
我的心瞬間被這笨拙又貴重的告白填滿,笑著取出那五顆金珠,拆下腕間木珠鏈,仔細將它們串進去。
我晃晃手腕,金珠相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故意逗他。
「利息呢?五顆金珠就想套牢我一輩子?
這買賣做得也太精了吧?」
阿聲眸色驟然轉深,突然低頭,溫熱的唇瓣輕輕含住我的指尖。
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熾熱與佔有欲,聲音含混地淹沒在驟然落下的吻裡。
「利…息…每…晚…結…」
「賬」字的尾音,徹底消失在纏綿的唇齒一間。
算盤珠響,餘生還長。
隻是,我的阿聲好似學壞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