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店裡規則多得像怪談,專門為難玩家。
「我們店沒有服務員,應該叫我主理人。」
「讀錯了!我們的招牌咖啡是:飄雪的富士山和那一日未曾拆開的信箋。」
零個人能通過我的考驗。
直到有天,店裡進了個離家出走的小孩姐。
她自稱是榜一玩家的女兒,能接上我的所有話題。
我問她為什麼懂這麼多。
她說:「我媽媽生前也這麼愛裝。」
1
我看向憂鬱的小孩姐。
滿心愧疚地說了一句:
「抱歉,節哀。」
她說:「是生我之前。」
真是哄堂大孝了家鬼們。
2
我呀,不是我們咖啡店最後一個主理人嗎?
半年前,我S了。
S後,沒留在陽間也沒去陰間。
我成了恐怖遊戲裡的 NPC。
NPC 也是有 kpi 的。
每天攔截的玩家越多越好。
於是我走了一條很小眾的賽道。
在支線裡開一家咖啡館。
小眾的裝修,八十八塊的低消,和一隻來自俄羅斯的薩摩耶。
我是主理人,狗是主理狗。
我們一人一狗,霸凌了所有玩家。
我坐在店裡,與狗聊天:「Paisley,你記不記得上次我帶你去見 Evelyn 的時候?」
薩摩耶點頭傻笑。
其實我也不知道 Evelyn 是誰。
為了勸退門口的玩家,我夢到哪句說哪句。
我負責上下掃視進店的玩家,
露出輕蔑的笑。
薩摩耶負責亂笑。
不管誰進來,笑就完事了。
笑完了,我將使用一套絲滑小連招。
「我們這邊有八十八元的低消哦。」
「推薦我們店裡今天的招牌,主理狗特調,你的名字是俄羅斯漫長的國境線。」
「那個不能動哦,那是我從意大利買回來的孤品。」
「你點的 Eutopia 已經上過了。這是鋼琴曲不是咖啡,我剛剛彈完了哦。」
這套絲滑連招,足以勸退大多數玩家。
除了那個小孩姐。
3
她知道咖啡豆幾種烘焙方式的區別。
認得菜單上所有字。
我有點進退兩難了,隻能扁扁地走開,提著水壺回來,扁扁地給她倒一杯熱水。
「小孩子不能喝咖啡。
」
她坐在椅子上晃著小短腿,乖巧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的。」
「我沒違反你的規則。」
我又給她拿了一塊千層蛋糕。
「恭喜你通過咖啡館這關啦。」
「關卡的獎勵稱號是:咖啡館熟客。」
她抬頭看我。
「那有什麼用呢?」
我正色道:「下次你來,我就會不顧身邊的新顧客,出門迎接你,並且說:『好久不見,回國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對了,你的英文名是什麼?」
她奶聲奶氣地介紹自己:「Evelyn,我的中文名是顧宵,今年五歲。」
耳熟的名字。
我問:「你家大人呢?」
顧宵心虛地低下頭:「我是偷偷跑出來的。」
我眼皮一跳。
壞了。
我可是個大反派,她家大人要是不分青紅皂白把我打一頓怎麼辦?
她小聲說:「我爸很厲害,是榜一玩家。」
「他應該很快就能找到我。」
那很會打架了。
我兩眼一閉,看不見未來的希望。
手機突然亮了。
是大 boss 給我發消息。
【因為你表現很好,攔下了很多玩家,我們開會決定把這個支線歸為 S 級難度。】
【下一批玩家應該很快就要到了。】
【當然,工資也會有相應的提升。】
4
我看了看薩摩耶,薩摩耶搖著尾巴對我傻笑。
我們嗎?
一人一狗,當 S 級副本的 boss?
我根本不會打架。
隻會磨咖啡。
還不是手磨。
沒有提高難度的義務。
我嘆了口氣,把顧宵從椅子上抱下來。
「接下來可能會有些亂。」
「你去樓上躲躲吧,我等會兒幫你找你爸。」
她抱住我的褲腿不肯松手。
「我來幫你啊!」
「我也很會打架,我有魔法道具。」
小孩容易把動畫片當現實。
我正想勸她。
她說:「古娜拉黑暗之神,嗚呼啦呼,黑魔變身。」
我:「......」
遠近聞名的小黑魔仙來了。
我彈了彈她頭頂的紫色蝴蝶結。
「你還是 S 級玩家?」
別的小孩兩眼一睜玩玩具去了。
她兩眼一睜進來打本了。
她有些羞澀地回應:「嗯嗯,我很厲害的。」
真是過夠了。
這種上不如老下不如小的日子。
5
門鈴響動。
我正想裝作沒聽見,玻璃門就碎掉了。
定制的牌子掉在了地上。
我深吸了一口氣,窩窩囊囊地念出自己的詞:「我們隻招待朋友,不服務上帝。」
一大群人湧進了店裡,大馬金刀地往那一坐。
「嘰裡咕嚕說啥呢,聽不懂。」
「服務員,來杯冰紅茶。」
我迅速低頭,為自己戴上了一對顯色的紅色美瞳。
工作半年,還沒學會自動變色。
我壓低聲線,冷冰冰地說:
「我們店沒有服務員,我是主理人。」
有個五大三粗的男人隨意地點了點頭。
「哦,主理人,去給我炒倆菜。」
「沙縣的主理人都是親自給我端盤子的。」
我有點崩潰了,猛點收銀臺邊上的按鈕。
這是驅逐鍵。
能一鍵把違規的玩家彈開。
剛S半年,我人性未泯,還不愛S人。
隻會把人趕走。
但一通亂摁後,那群人紋絲不動。
顧宵扯了扯我的褲腿。
「規則怪談比較低級,S 級玩家身上都有免疫規則的 buff,趕不走的。」
我問:「什麼 buff?」
她說:「嘰裡咕嚕說啥呢,聽不懂。」
我耷拉著眼皮:「你也來找事?」
她老實巴交地對手指:「這就是 buff 的名字。」
.....
.
真沒招了。
我將託盤往桌子上一放。
「你好,你點的老頭喝了一口庫庫耕了二裡地美式。」
「狗蛋哞地一聲就吃完了的青草蛋糕切塊。」
有人把店裡的高級英文 BGM 也切了。
「過上了好日子,紅紅火火......」
我在後廚刷著自己的中古歐式咖啡杯,倍感屈辱。
莫欺少年窮,莫欺中年窮,莫欺老年窮。
S者為大。
我既是少年(這點存疑但我堅持是),又是S者。
此為一勝。
我有一勝而那群玩家沒有,此為二勝。
二勝皆在我手,此乃大獲全勝之兆。
別管了,精神勝利一下。
6
我花了點自己的工資,
升級一下咖啡館的系統。
準備跟他們拼了。
系統庫庫升級。
我的戰鬥力庫庫提升。
我轉了一下手裡的攪拌勺,重拾信心,走了出去。
先S雞儆猴。
我挑了個軟柿子捏。
「早上壞,本店不許喝冰紅茶。」
「可樂也不行。」
對面的男人說:「我就喝。」
我拿起攪拌勺,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發動技能。
金色的特效像漣漪一般蕩開。
對方頭頂的血條顯示-100。
眼前的男人目露震驚,但很快變成虛影,最後消失在店裡。
嘈雜的店裡安靜了下來。
我盯著手裡的勺子,也愣了一會兒。
這麼厲害的嗎?
身後,顧宵為我鼓起掌。
薩摩耶一直在笑。
有氛圍組在,我好像被戴上了勇氣光環,開始迫害玩家。
拎住一個人的領子就開始逼問。
「我的今日特調是什麼?讀出來!」
玩家瑟瑟發抖。
「狡猾的洋豆漿?」
我日地一聲把他磨成了咖啡粉。
「錯了。是於半夏森林中初見。」
......
我舉著自己的歐風小託盤,對最後一個幸存玩家步步緊逼。
「主理狗推薦菜單是什麼?讀出來!」
玩家顫顫巍巍地說:「那一夜狗糧未滿盆?」
手裡的託盤正要落下。
我突然被一陣白光晃了眼。
顧宵在身後大喊:「他用了道具!
」
白光消失後,最後一個玩家已連滾帶爬地跑到了門口。
門口有人來了。
最後一個玩家欣喜若狂。
「肖神!你終於來了。」
這又是誰?
耳熟的名字。
好像是個很厲害的玩家。
無需理會。
不管誰來了,都得把我又香又長的菜單念一遍再走。
面前的男人很高。
穿的雖是休闲的襯衫,卻自有種強大的氣場。
這就是我一直追求的不經意的慵懶松弛感啊。
最後一個玩家跑去了他身後。
他垂眸,看著我。
我擋在顧宵和主理狗身前。
「我們店有八十八元的低消,進來必須消費哦。」
我不服務上帝,
隻招待朋友。
但做我朋友有八十八塊的門檻。
他身後的玩家慫恿著。
「肖神!她就是最新的 S 級 boss。」
「解決她,就可以拿到你一直在收集的 S 級獎勵了!」
S 級獎勵,是 boss 的回憶碎片、道具,和大量的遊戲貨幣。
我能晉升 S 級的原因之一,是上面幾位 S 級 boss 被打敗了,騰出空位。
他笑了笑,若有所思。
「是嗎?」
我把易碎的盤子放下,拿了個奶泡器,準備開戰了。
他身後的狗腿子也在大聲助威。
劍拔弩張的時候。
顧宵突然探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爸爸。」
「你到底進不進來?」
「花八十八塊就能進來坐了。
」
「你今天出門沒帶錢嗎?」
7
我看向眼前的男人。
四目相對。
既然是熟客的爸爸,那就得換個話術了。
偷瞄一眼排行榜。
他叫肖浔啊。
排行榜上怎麼不標個英文名?
這讓我們這種裝貨很難打招呼。
我還沒開口,肖浔已向旁側走了一步,露出一直藏在他身後的玩家。
「S吧。」
雲淡風輕的。
玩家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置信。
我舉起奶泡器。
日地一聲就把他打成了奶泡。
肖浔拿出手機,掃碼。
給我轉了八十八萬的遊戲幣。
夠我交一萬個朋友了。
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boss 賺錢隻有兩種方式。
找玩家硬要和解決玩家。
我盯著餘額,咽了咽口水,艱難開口:「八十八就夠了。」
肖浔笑了笑:「明天也來。」
不是吧哥。
這是 boss 老巢,不是安全屋啊。
我看著顧宵。
「你會未成年退款嗎?」
顧宵瞪大了眼睛,拉著我的袖子晃了晃。
「我不會!」
我舒了一口氣。
那隻好笑納了。
8
肖浔點了主理狗特調。
你的名字是俄羅斯漫長的國境線。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主理狗歡快地跑過去,蹭了蹭他的褲腿。
他微微垂首,逗著薩摩耶。
陽光傾瀉,
他精致的側臉半明半暗,有種渾然天成的慵懶隨性。
真想問問教程。
他看著很年輕。
想不到,他的女兒都五歲了。
我將咖啡端了過去。
目光落在大半杯冰塊上,他微微扯了扯嘴角,像是沒憋住笑。
「這咖啡有半杯嗎?」
我很誠實地說:「沒有。」
「為了還原這種冰天雪地的感覺,我們使用了很多特制的冰塊。」
又開始說夢話了。
其實我不太懂咖啡,隻是經常胡說八道。
剛好玩家也不懂,很容易被我糊弄到。
他仰頭看著我。
「你去過俄羅斯嗎?」
遇到懂的玩家,我就會落荒而逃。
「沒有。」
我拿走託盤,
跑了。
身後傳來很輕的笑聲。
他在嘲笑我?
可惡。
9
肖浔也很懂咖啡。
這下好了,咖啡館熟客又多了一個。
我在後廚刷著杯子,看見系統彈出紅色的感嘆號。
我現在有八十八萬遊戲幣。
可以再升級一次系統了。
點一下。
變成了 SS 級。
【一大波玩家即將來臨!】
紅色扭曲的字體,像植物大戰僵屍。
我隻是順手升級一下,沒說我要打架啊。
可以撤回嗎?
撤回不了了。
我走出去,隔著剛剛修好的玻璃門,看見有批新的玩家朝這邊走過來。
我攏了攏身上的 vintage 風衣,
抬頭望天,營造出一種松弛感。
肖浔看了我一眼,開始低頭溫聲與顧宵交談。
用的散裝英文。
太好了,是嘴替。
這下氛圍就有了。
門被推開。
玩家甲走進來。
我上去就是要錢:「低消八十八,喝點什麼?」
他看了一眼菜單,磕磕絆絆地說:「於半夏森林中初見。」
哦,是檸檬氣泡美式。
我迅速做好,端了過去。
他看著蔫巴的檸檬片,遲疑地問:「這是什麼?」
我說:「香霧檸。」
鄉下人(上海話版)。
寸不已。
沒有說上海人和玩家不好的意思。
我的人設就是很 mean 的反派。
還好玩家甲也聽不懂。
他低頭吸了一口,整張臉都皺了。
「好難喝。」
我窩窩囊囊地收走託盤。
又戴上紅色的美瞳,把頭發披下來,重新出場。
「你好,我是這裡的主理人,您反饋的難喝問題我們已經記錄下來了,稍後會有專人負責槍決您。」
玩家甲:「什麼花裡胡哨的,你跟剛才那個服務員不是同一個人嗎?」
「你們僱不起服務員?」
我破防了。
開打。
10
我拿著甜品叉,和玩家甲打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他拿著一把大劍。
劍揮過去,打落了我窗臺邊擺著的孤品水晶球。
我的心跳停了一瞬。
雖然寫作孤品讀作赝品。
但這玩意也很貴。
肖浔微微抬手,水晶球被銀光託起,浮在空中。
我是一個酥酥脆脆的 boss。
挨一下傷害就會掉渣。
爆出很多小道具和貨幣。
顧宵頂著防護罩,穿行在我和玩家甲之間,撿起地上的東西。
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靠著超長的條形碼血條,把玩家甲打成了千層蛋糕。
喝點咖啡回血。
顧宵跑到我身邊,手中捧著亮晶晶的幾何形碎片。
「這是什麼?」
我撿起來,看了看。
「咖啡店主理人的記憶碎片×3。」
「集齊十個,可以憑借熟客稱號合成一段記憶。」
顧宵眼巴巴地看著我,模樣有些可憐。
「所以你失憶是因為這個嗎?」
我點頭。
「傳說,人S後是要喝孟婆湯的。」
「因為我是個裝貨,所以喝的是主理人咖啡。」
「但效果都一樣,清除上一世的記憶。」
我將碎片放回她的手心。
她小聲問我:「那還有什麼獲取方式呢?」
我笑了笑:「給我打工啊。」
「不要活人童工,違反恐怖遊戲未成年活人保護法的。」
顧宵把她爸推了出來。
「看看我爸爸吧,他還買過制服!」
肖浔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
「亂說什麼?」
啊?
他將顧宵趕去樓上,穿上了外套,拿出了時尚單品。
是執事的裝扮,戴著禮帽,打著領結。
膚色很白,眉宇間還有獨屬於鳏夫的憔悴感。
明明什麼都沒露,我還是流鼻血了。
我捂住眼睛,從指縫中看他。
「我們是正經主理人咖啡。」
「不是男僕咖啡。」
他有點無奈,唇邊有點笑意。
「......我知道。」
11
我給肖浔發了一件風衣、一根手杖和一個煙鬥。
道具齊全。
現在是倫敦街頭憂鬱的大齡留子。
玩家乙走進店裡,吃驚地張嘴:「肖神?」
「你怎麼在這打工?」
肖浔垂著眼,單手扶著手杖,另一隻手微微壓低帽檐。
「不要叫我肖神。」
「我現在是 Xiao God。」
玩家乙說:「你是 Xiao God?」
「我這裡有瓶 Six God,你跟它認識嗎?」
肖浔皺眉。
「不認識。」
「還有,我不是在打工。」
「七年前我在阿爾卑斯山滑雪,經歷了一次雪崩。自那之後,我開始找尋生命的意義。我走遍了整個非洲,最終選擇沉澱下來,在這裡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價值。」
我靠。
他裝起來真是一套又一套。
膜拜膜拜。
玩家乙呆愣在原地,好像石化了。
肖浔說:「你好,低消八十八。」
玩家乙看向頭頂的菜單。
「Xiao God,有沒有推薦的?」
肖浔放下手杖,懶散地拿著煙鬥。
不抽煙,純裝。
「我推薦漫步在天使燈下。」
接著是一串很長的外語。
八國混血的語言。
偷偷罵我兩句我都不知道。
玩家乙扶額:「讓我們說中文。」
肖浔:「這個最貴,我提成最高,買這個。」
玩家乙不情不願地掃了碼。
「我聽說喝了 boss 的咖啡就能讓 boss 放水,是真的嗎?」
我從後廚探出頭。
頂著一臉血,睜著赤紅的眼睛。
直入主題。
「要打架嗎?」
我剛發現了新功能。
SS 級的 boss 可以自己變色。
玩家乙嚇了一跳。
「不戴口罩就算了,臉上還都是血。」
「你們食品安全真的沒問題嗎?」
肖浔:「別這麼說,等下她真的會把你打S。」
他說對了。
我是咖啡店小皇帝,不許任何人忤逆我。
我的拳頭硬了。
12
肖浔和顧宵進入了觀戰席。
他很貼心,將那些零零碎碎的小古董都保護了起來。
顧宵頂著防護罩,貓著腰跑來跑去。
玩家乙吹了聲口哨。
門口湧進來一大群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