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握著咖啡勺,愣住了。
「我有密集恐懼症,打不了這麼多玩家。」
玩家丙抱著盾牌。
「我還有巨物恐懼症呢,打不了大 boss。」
來都來了。
氣氛都到這裡了。
還是打一架吧。
人太多了。
我一時應付不過來,拿到什麼用什麼。
把磨豆機都丟過去了。
背後突然一涼。
是玩家乙偷襲,給了我一刀。
血條-10。
肖浔驚慌地站起來,手中白光凝成弓箭,對準了玩家乙。
我眼含熱淚,對玩家乙說:
「你從背後捅我一刀,我不怪你,因為我把你當朋友。」
玩家乙愣住了。
「原來,
你真的隻招待朋友。」
人愣住了,但刀沒愣住。
我繼續說:「你從背後捅我第二刀,我也不怪你,因為我已經被捅S了。」
玩家乙:「......」
「你看看你 9980 的血條。」
「人言否?」
肖浔放下弓箭,又坐下了。
我們鬼就是這樣鬼話連篇的。
那些打不S我的一直在打我。
但還是我更勝一籌。
戰鬥結束。
我收回在天上一直往下砸冰雹的制冰機。
沒管那些殘血往外逃的玩家。
13
顧宵收集了一大捧的碎片,興奮地拿給我看。
記憶碎片×11。
11+3=14
14÷10=1.
4
所以現在可以合成一段記憶。
這簡直是數學家的水平。
我算明白了,開始煉化這些碎片。
光芒大作。
我被拉入已經忘卻的記憶裡。
十七歲的夏初,蟬鳴四起。
我看見肖浔了。
他穿著寬大的校服,抱著一疊卷子,站在走廊盡頭,叫我的名字。
「顧映。」
原來我叫這個名字。
還怪好聽的。
他朝我走過來,我朝他走去。
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照在他臉上。
臉漂亮又青澀。
「這是你們班的周測卷子。」
「剛改好,老師讓你登個分。」
我接過卷子,捧在懷裡。
「謝謝你。」
他指尖有些顫抖,
微微發燙。
「不客氣。」
黃昏,晚飯時間,我又在樓梯口叫住他。
肖浔停下腳步。
他身邊的朋友互相看了幾眼,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就丟下他跑了。
我從懷裡抱著的書中拿出一封信。
「是你的信嗎?」
「混在卷子裡,還好我發現了。」
肖浔看著我,喉結滾動了好多下。
「是給你的。」
給我的?
好曖昧啊。
我結結巴巴地說:「啊,那我回去看,沒事了。」
晚上,我躲在寢室的被窩裡看完了。
是情書啊。
又不好意思去找他。
周六放學,我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後。
下了樓梯,卻發現肖浔在等我。
他單肩背著書包,微微彎腰看我。
瞳孔中倒映出我的樣子。
「你是怎麼想的?」
我捏緊書包帶,臉頰通紅,心跳很快。
一緊張就開始胡言亂語。
「你是不是在記著我單科超過了你,現在想要亂我道心?」
肖浔愣了一下。
「不,我是認真的。」
他的身後,響起教導主任的聲音。
「你們在幹什麼?」
小老頭有些矮,站在肖浔身後,我們誰也沒注意到他。
我抬頭望天:「他問我最後一道大題是怎麼想的。」
肖浔點頭附和:「我說我是認真的,想問她。」
教導主任拍了拍我的書包,又踮腳拍了拍肖浔的肩膀。
「好好學習啊。」
騙他的。
馬上早戀了。
14
我眨了眨眼睛,從記憶中脫離了出來,緩緩看向肖浔。
十多年過去,他更成熟了。
眉宇間還有點淡淡的憂愁。
更好品了。
初戀哥現在連孩子都有了。
我想著青春疼痛文學,眼眶發紅。
肖浔愣了一下。
「你在想什麼?」
我攪動著杯子裡的咖啡,十分憂鬱:「這是你的孩子?都這麼大了。」
他說:「也是你的。」
我靠。
我居然有這麼大的孩子?
剛剛還在回味十七歲的時候,現在孩子都會打怪獸了。
顧宵撲進我懷裡,雙眼通紅。
「媽媽。」
我抱住她,有些僵硬地拍了兩下她的背安撫。
「哎。」
不管了,先接受吧。
有個又乖又可愛戰鬥力 MAX 的女兒,我還是太幸運了。
我想要更多的記憶。
於是我掏出了一把菜刀,遞給肖浔。
「來,砍我,一刀 999,秒掉橙色裝備。」
肖浔把刀沒收了。
「你以為這是劣質頁遊嗎?」
難道是我的畫風不夠劣質嗎?
我把嶄新的銀色攪拌勺插在發髻上,拿起歐風咖啡杯,讓它懸浮在頭頂。
「可以是。」
「我還有一套浮誇 Lolita 可以換。」
人無語的時候是真的會笑。
肖浔沉默了,也笑了。
「.....別這樣。」
那好吧。
我癱在椅子上。
「遊戲給你打工的提成是多少?」
他說:「五個遊戲幣,還有一個記憶碎片。」
那真的很少了。
我問:「那你的八十八萬遊戲幣是怎麼攢的?」
肖浔看著我:「你這樣級別的 boss,我一天打兩個。」
我:「......」
恐怖遊戲原來恐怖在這裡啊。
我算了算。
我有多少記憶呢?
他打十天工,可以湊出一段。
數據不夠,算不明白。
看來我當不了數學家了。
15
我拿出手機,打字,給大 boss 發消息。
【遊戲運營了這麼久,有沒有考慮收集調查問卷呢?】
她回了四個字:【燕國地圖。】
什麼意思?
說我圖窮匕見嗎?
我還沒說我要幹啥呢。
【你直說。】
原來她就是這個意思。
我說:【增加記憶碎片的獲取方式,我不想挨打了。】
她說:【可以,塞進你的升級獎勵了。】
我看了一眼升級條件。
完了,要一百萬遊戲幣。
我站起身,走向肖浔,有點羞澀地垂著眼。
「給我點錢。」
肖浔抬眼,唇邊有點笑意。
「燕國地圖都不給看了?」
他掃了我的碼。
十萬三千八百二十一遊戲幣。
有零有整的。
這說明形勢很嚴峻了。
我把顧宵抱起來。
抖了抖。
遊戲幣一個一個往下掉。
她閉上眼,不敢看我。
「媽媽,寸不已,你剛剛挨打掉出來的錢,我全藏起來了。」
真是哄堂大孝了家鬼們。
我擰了擰眉:「你爸平時不給你零花錢嗎?」
顧宵低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給的,我隻是喜歡攢錢。」
我撿起地上的遊戲幣,又塞回了她手裡。
孩子愛攢錢就讓她攢著吧。
16
我把咖啡店的鑰匙給了肖浔。
「你來看店吧,我出去賺錢。」
咖啡店其實並不賺錢。
願意付八十八塊錢的傻瓜還是少數。
他看著手裡的一串鑰匙,若有所思。
「店裡不是已經有狗了嗎?」
啊?
我有些為難:「你要當主理狗?
」
我對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十七歲。
他單純又羞澀的時候。
這十幾年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肖浔默了默。
「你當我沒說。」
我出門打獵了。
其實是去借錢,硬借。
如果沒辦法,還可以去搶。
如果我直接跟天地銀行貸款,我要花三十年才能把錢還完。
但如果我直接搶銀行,我十年後就能刑滿出獄。
我簡直是理財天才。
難道顧宵這點是遺傳我的?
借錢這種沒面子的時候,還是別帶家屬了。
我去找了我在這裡認識的新朋友。
她正在自己的老宅裡跟玩家一起 cos 晴天娃娃。
說成老宅顯得我們比較有錢。
其實她家可以寫一首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了。
我抱著她的腰,硬把她拖下來了。
「別蕩秋千了,我害怕。」
她收回長長的紅舌頭。
「我沒上吊,我隻是鑽進了生活的圈套。」
「你還沒看習慣?」
我說:「習慣不了一點,我才剛S半年。」
她坐在門檻上,問我:「來找我有啥事?你就放心吧,這個倒忙我幫定了。」
「我最愛插朋友兩肋一刀了。」
我組織了一下語言。
「我最近囊中羞澀......」
她跳了起來。
「完了,咋真說了個我能幫的。」
我借到了一點。
回去的路上,順便在 S 級支線上大開S戒。
留下 boss 突然降臨的傳說。
17
黃昏。
我回到咖啡店。
店裡人很多。
肖浔正在鏟冰塊。
他比我還黑心,冰塊都放滿杯。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今天的賬單。
有好多個零。
「怎麼做到的?」
他雲淡風輕地說:「很簡單。我在小血書上發了店裡的圖,告訴大家買咖啡就可以來打卡。」
我看了一眼他拍的圖。
窗外是綠茵茵的草地、色彩鮮豔的檸檬樹和很藍的天。
確實很出片,但和實地不符。
我問:
「你 P 了多久的圖?」
肖浔:「沒 P,我在玻璃窗上貼了張海報。」
我一愣:「呃......沒人避雷嗎?」
他道:「被騙的往往會忍氣吞聲多騙幾個人。
」
難道他真是天才?
冰美式很苦。
對著海報自拍的玩家笑得也很苦。
我們怎麼這麼壞啊。
不S玩家,純折磨。
18
店打烊了。
顧宵退出遊戲,回家了。
肖浔遲遲沒走。
家裡有保姆照顧小孩。
他留在這裡陪我。
這裡的夜路很黑,隻有一輪血月照著。
明明是很恐怖的氛圍。
他在身邊,我卻覺得很安心。
走到公寓門口,肖浔拿出了叮叮當當的一串鑰匙。
他對鑰匙不太熟悉。
試了兩把都不對。
我向他伸手。
職業習慣,說了英文。
「Give me keys.
」
肖浔目光一頓。
「kiss?現在嗎?」
我說:「對呀。」
他沒把鑰匙放到我手中,卻是伸手過來,與我十指相扣。
我被他抵在門口親吻。
和少年時期記憶中溫柔青澀的感覺不一樣。
二十多歲的肖浔,親起來更纏綿。
聲控燈滅了。
一片黑暗裡,五感更強烈了。
......
我推開他,找到了正確的鑰匙。
開門,摁亮客廳的燈。
氣息還未平靜下來。
肖浔關上身後的門。
我轉過頭去,淚突然落下來。
他被我嚇到了,抽出紙巾擦我的淚。
「怎麼了?」
我的聲音很輕。
「我已經S了。
」
「你們怎麼辦啊?」
他把我擁進懷裡,手掌很輕地撫過我的頭發。
「你沒S。」
「隻是一直睡著,睡了半年。」
我吸了吸鼻子。
「那我很貪睡了。」
我和懶羊羊的共同點有三。
第一我在陽間一直睡。
第二我會做青草蛋糕。
第三我會把奶油頂打成懶羊羊發型的樣子。
19
我和肖浔躺在一張床上。
他和我講了許多我沒有記起的事情。
高考,我們考了近似的分數,上了同一所大學。
幾年間有過磨合和爭吵,但誰也沒提過分開。
後來英年早婚,又很快有了顧宵。
肖浔將頭埋在我的頸窩,低低地笑起來。
「給她取名時你花了很多心思,起了很多個都不滿意。」
「你幹脆擺爛了,說叫顧名思義、顧盼生輝吧。」
「大家都說不妥。」
「後來還是用了很老套的取名法,母姓和父姓結合,加了個寶蓋頭。」
日子本該這麼過下去的。
但後來,出了意外。
肖浔沒跟我說是什麼意外,他陷入了沉默。
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開始亂猜。
「我變成植物人了。」
「難道我撞大運了?」
肖浔:「......別這麼說。」
他像是哽住了,頓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
「是車禍。」
「你為了救一個沒被家長看管好的小孩,遭遇了那場意外。」
我嘆了口氣。
「那時候我還不是毒婦。」
肖浔說:「現在也不是。」
現在是黑心咖啡主理人。
20
肖浔給我打工的第一個星期。
我找回了第二段記憶。
是大學時期。
我在外面喂流浪貓時,突然下雨了。
我和貓一起躲在圖書館的屋檐下。
貓在叫,我在給肖浔發消息。
【在下毛毛雨。】
【我和貓被困在圖書館了。】
六分鍾後,他撐著傘,出現在階下。
「來接你了,毛毛雨大人。」
他右手挽著我,左手抱著卡車一般肥美的大橘貓。
還撐了把傘。
慢慢地負重前行。
後來,為了領養這隻貓,
我和肖浔租了房子,搬出去住。
大四,我沒選擇實習,而是開了家咖啡館。
原來早已有跡可循。
我年輕的時候也很愛裝。
但是沒人懂我的藝術,咖啡館很快就關門了,我老老實實地去上班了。
我感覺,這次也很快就要關門了。
21
咖啡店的生意很快又變得慘淡。
為了盡快湊夠錢,我咬咬牙,開了九塊九的團購。
我站在收銀臺邊上。
看著店裡喝冰紅茶和可樂的玩家。
感覺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又有點半S不活的了。
肖浔出去打獵了。
他的武器是一把銀白色的弓。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你要 cos 精靈王?」
他有點委屈地收拾好自己的箭筒。
「希臘風格,不是後羿。」
寸不已。
有時候,裝貨也無法理解裝貨。
兩個月的時間。
我升級成了 SSS 級 boss。
顧宵也貢獻了攢了很久的遊戲幣。
她現在是令小孩鬼們聞風喪膽的玩家。
我記起了所有事。
記起後來工作、結婚、有了顧宵。
也記起了,剛來到這裡的時候。
22
我本來是要去陰間的。
是大 boss 把我攔下來了。
她說:「我知道你該S了,但你先別S。」
「我的世界裡缺幾個反派大 boss,你要不要來當?」
我渾身是血,很狼狽地問她:「當多久?」
「一直當嗎?」
「我有機會重返人間嗎?我還有很多放不下的人。」
老板都很會畫餅。
她笑著說:「有機會啊。」
「幫我打一段時間的工,很快就能回去了。」
「對了,你喜歡喝什麼?」
我有點茫然,還是回答:「咖啡。」
她給我端了一杯咖啡。
「孟婆咖啡。」
「喝完會忘記你放不下的人。」
「等你找回記憶,就可以回去了。」
我喝了。
其實我也沒得選。
進入恐怖遊戲的世界後,我一開始並不適應。
我怕鬼啊。
照鏡子的時候常常被自己嚇到。
我沒敢維持S狀。
而是把自己收拾得幹幹淨淨,開了一家咖啡店。
沒想到,大家寧可去面對奇形怪狀的 boss。
也不願意來聽我講我編的意大利留學故事。
唉。
不過,這反倒讓我很體面地混成了 A 級 boss。
直到後來,遇見故人。
23
我醒了。
這次睜開眼時,看見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我穿著病號服,躺在病床上,聞到了很濃的消毒水味。
有一大群人圍在我的身邊。
親人、朋友。
還有肖浔和顧宵。
我們喜極而泣。
躺了太久,我奪不回身體的控制權了。
隻能坐在輪椅上,被推回家裡。
在遊戲世界的故事好像一場夢。
我艱難地開口:「我有沒有跟你介紹過我的好姐妹?」
肖浔沉吟片刻。
「舌頭很長的那個,衣服滴水的那個,還有吸血鬼?」
我點了點頭,聲音沙啞。
「我還沒還她們錢......」
肖浔失笑:「我記下了。」
「明天下班後再進去打工。」
我說:「我也去。」
我從常駐 boss 變成了限定 boss。
等把錢還完,把團購下架。
又可以自稱主理人了。
我思考著,準備給新品蘋果氣泡美式取一個十個字以上的名字。
肖浔推著我,經過花園中的小徑。
顧宵蹦蹦跳跳地去推開門。
客廳裡擺上了新鮮的花束。
「歡迎回家。」
他們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