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記賬 APP 彈出一條提示：
【本月為舍友林蔚代付¥8238.47】。
而此刻林蔚的朋友圈曬我剛買的米其林甜點：【寶寶非要寵我～】。
一股火氣直衝頭頂。
我冷笑回復：【寵你沒問題，先把欠的 78,640 元還清？】
畢竟奶奶說過：喂狗可以，喂白眼狼得拔牙。
1
手機提示音響起的時候，舍友林蔚飛快地在我臉上「啵」了一口：「寶寶，你最好了！寶寶的洗衣液就是不一樣！洗的衣服鞋子都是香噴噴噠！愛你！」說完提起書包奔出了宿舍。
我皺著眉擦了擦臉，低頭一看，「好記性」記賬 App 提示框顯示：
【TheLaundress 羊絨羊毛洗衣液¥200】；
【和牛火鍋店宿舍聚餐代付¥980】；
【午夜打車費¥283】。
……
自從我上大學打著要融入集體生活的口號，拒絕了爸媽給我安排的小單間，住進了學校的四人宿舍。爸媽雙手雙腳贊同，笑著說：「珺珺啊，體驗生活也要有度，給你縮減到一萬塊一個月，不夠再跟家裡說。記住，要和同學好好相處，要友愛，千萬別搞特殊化！」
於是乎，剛搬進宿舍時。
看到林蔚的羊毛衣縮水了，我好心分享了我的羊毛羊絨洗衣液；
一起熬夜追劇，我墊付了宿舍點的韓國街最出名的可樂炸雞巨無霸套餐；
林蔚要去約會時，相中了我小眾的木質調香水；
宿舍半夜在 KTV 唱嗨後，豪華專車停在面前……
幾個舍友都睜大了眼睛：「你一個月生活費有多少啊？
」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含糊地說：「家裡給得還行。」
林蔚立刻追問：「還行是多少？五千？」
我害羞地搖搖頭，伸出一個食指。
「我天！一萬？！」另一個舍友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拔高了。另一個舍友也停下刷手機，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這還不多，文珺，你這不是在凡爾賽吧？！」
林蔚更是一把抱住我的手臂晃著：「文珺寶寶，你最好了，能不能和你開個親密付？主要是應急，比如月底飯卡沒錢了先吃個飯，或者網購差個幾十塊秒S，我保證發了生活費立刻還你！好不好嘛～」
我被她搖得頭暈，想著爸媽叮囑的「友愛同學」，猶豫了一下，拒絕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心想「偶爾幫幫忙應該沒事」，點了點頭：「行吧，你設置吧。」
「叮」一聲，
【您與林蔚的親密付已開通】。
開通親密付的一年來，宿舍裡的檔次肉眼可見地不斷提升。
一個月 7 瓶洗衣液（現在全宿舍衣服都要用專門的洗衣液），5 瓶香薰噴霧（出門每個人衣服都要噴一噴），3 瓶羅意威香水（其中一瓶是林蔚送朋友的禮物），聚餐 7 次（每次都點最貴的和牛雪花），打車 13 次（哪怕隻是從教學樓到校門口也要叫專車）……
回想去年剛開通時，第一個月隻用了兩次，一次是買書差 50 元，一次是生病打車去醫院。
而現在，這個月的 1w 生活費已經見底了。
爸媽，咱們說的友愛，是不是有點不一樣？
2
這幾天，林蔚走路都哼著歌帶著風，把「拿下體育系男神」掛在嘴邊，仿佛這是全宇宙的頭等大事。
此時，她對著鏡子試了足足兩小時，地上堆成小山的衣服仿佛都是垃圾。「今晚是我人生最重要的戰役！成敗在此一舉！」
轉眼間，人便在我身邊湊了上來：「寶寶，求你了！今天是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日子，我記得你有幾件漂亮的裙子，借我好不好啊。」一邊說著一邊可憐巴巴地看著我，「沒有你的戰袍加持，我會輸得一敗塗地的！」
我看著她急切的樣子，想起衣櫃裡那幾條真金白銀買回來的心頭好，又想起那串欠款賬單，心裡一陣膈應，「我……」拒絕的話在嘴邊打轉。
林蔚立刻捕捉到我的遲疑，雙手合十，聲音帶上了哭腔：「就這一次！寶寶！我保證小心再小心！求你了！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看著她眼眶泛紅的可憐樣，想到爸媽的叮囑，我那句「不」終究沒說出來，默默拉開了衣櫃。
「我就知道寶寶最好啦！」林蔚眉開眼笑地翻弄著我的衣服，試穿了幾件，最終挑選了一件&OtherStories 系帶連衣裙，美滋滋穿出去約會了。
……
到了晚上，林蔚羞答答地回到宿舍，迫不及待和大家分享約會細節。
看見我回來後，她開心地說：「寶寶，今天你是最大的功臣！你的裙子讓我被誇了好幾次呢！」
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裙子，「哦，對了，裙子不小心拉壞了，200 元賠給你的，這回沒有欠賬哦！」
我低頭一看，裙子被揉成一團扔在椅子上。肩帶撕裂了一截，側腰的系帶不翼而飛，裙擺上還有一大塊可疑的深色汙漬。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像打發叫花子一樣壓在上面。
我皺了皺眉：「這裙子可是限量款。
」
「寶寶，你就是太較真了。再大的牌子，衣服也就是棉花做的，跟我 99 元包郵的也差不多嘛！200 塊夠意思啦，舊衣服折舊懂不懂？再說了，你這衣服我穿的時候，好像質量就不太好啊！」
我悶聲不語，一陣惡心直湧上來。
林蔚摟過我：「寶寶真生氣了啊？生氣會長皺紋的啊，寶寶這麼好看，為了件破裙子不值得呀！明天郝教授的課我幫你佔座好不好，來，笑一個！」
郝教授的課？還需要她幫我佔座嗎？
我自己直接去不就行了嗎？
正胡思亂想中，記賬 App 突然「叮」一聲。
我掏出手機一看，屏幕亮起刺眼的提示消息：【演唱會 VIP 票 2 張¥5680】
林蔚的消息也隨之發來：【嘻嘻，搶到了演唱會的票票，
就知道寶寶最靠譜了！錢先掛你賬上哈，等有錢了還你哦！】
「等有錢了再還你」這句話，這是第 67 次出現在我們的對話當中，可能連他們也不清楚，到底欠了我多少錢。
App 緊接著彈出新提示：【本月為林蔚代付¥8238.47】
【林蔚欠款總額¥78,640】。
3
小青梅閨蜜推薦了米其林餐廳新上的甜品：太妃糖巴斯克。
我提前幾天預約，終於送來。
甜品送來的時候，還有一束海芋鮮切花，儀式感滿滿。
伴隨著沿路同學的驚呼，舍友們也「哇」聲一片。
林蔚更是掏出了手機，找尋各種角度擺放打光拍照修圖忙碌了半天。
而我的太妃糖巴斯克已經出現融化的跡象了。
終於林蔚發了個 B 格滿滿的朋友圈【寶寶非要寵我～】。
我看著她朋友圈，心情莫名煩躁，冷笑說：【寵你可以，先把欠的 78,640 元還清。】
林蔚正在忙碌地回復朋友圈的信息，下面堆滿了羨慕的評論。聞言愣了一下，手指瞬間僵在屏幕上，抬起頭，臉上強撐的笑容裂開一道縫：「寶寶你……是不是甜品化了不開心呀？怎麼突然說這些？」
「沒，隻是提醒你一下。」
「我記得的啦，我一有錢肯定先還你。不氣了哦！我請你喝奶茶，新款的栀栀青山！」
她低頭滑動著手機，雙指飛舞。
幾乎同時，「叮！」一聲清脆又刺耳的提示音從我手機響起—記賬 App 顯示：【栀栀青山 4 杯¥136】
不一會兒，四杯精心包裝的奶茶送到宿舍。
抿一口，
從舌尖幸福到心裡。
林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分給大家：「來來，快嘗嘗！新品呢！」
「奶香茶香花香結合得真好，確實好喝，謝謝小蔚！」
「小蔚就是有眼光，總能找到好東西，趕緊拍個照！」
林蔚擠出笑容看向我：「文珺，你快嘗嘗，好喝不？」
我慢悠悠把吸管拆開，哧溜了一口奶茶，「好喝。」還沒等林蔚回話，我繼續玩味說道：「當然好喝。畢竟，花我自己的錢買的奶茶，能不好喝麼！」
一片S寂。
連空調聲都顯得震耳欲聾。
用我的錢請我喝？真有你的！
4
晚上，我正戴著耳機全神貫注地用手機錄著課件重點。林蔚的聲音穿透耳機線傳進來，帶著刻意的甜膩。
「寶寶救命！
我 iPad 返廠了，借你的江湖救急，追一集哥哥的新劇，看完馬上還！」
我被打斷，皺了皺眉，想起奶茶事件和那串天文數字，心裡膈應得說不上來。但看她半個身子都探出床外，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又怕她鬧騰影響錄音。我不情不願地解鎖 iPad 遞過去，冷淡說道：「隻看劇，別碰其他。」
剛遞過去，就被隔壁寢急吼吼叫去商量班級活動。
走得匆忙，連放在桌上錄音的手機都忘了關。
深夜回來時，宿舍已經熄了燈。我疲憊地躺床上，戴上耳機，想繼續聽沒錄完的課件。快進時，一段明顯不是講課的嘈雜音頻跳了出來。
耳機裡傳來林蔚壓低卻清晰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刪的就是記錄！她奶茶那會兒眼神就不對了，
再不刪等著她翻舊賬啊？」
舍友聲音帶著遲疑：「可刪記錄……萬一她發現了？」
林蔚嗤笑一聲：「我刪得幹幹淨淨，怎麼發現？她那種大小姐，錢多得發霉，哪記得清這點雞毛蒜皮？再說了，她爸媽那麼有錢，指頭縫裡漏點都夠我們滋潤了！誰讓她裝大方顯擺來著？活該！」
「也是，還是小蔚你想得周到。那我們宿舍的賬也就不了了之了！」
林蔚得意地哼了一聲：「就是！有錢不藏著掖著，活該被我們吸幹！」
……
黑暗中，我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手指冰冷地點開記賬 App——果然，所有記錄一片空白，連匯總統計都異常清零。
我無聲地深吸一口氣，將手機錄音文件加密備份到雲端和電腦，
截圖保存了 App 的異常界面。做完這一切，我抬頭看向林蔚床鋪的方向，黑暗中仿佛能看見她睡著的臉上揚起得意的笑容。
林蔚，這場姐妹情深的戲。
該謝幕了吧。
5
早上剛醒，迷糊間就看見有鬼祟的人影杵在我桌前。
我眯眼一看，是林蔚。
「林蔚？你大早上的在我這幹嘛？」
「呀，寶寶，你醒了啊！我剛看到你新買了 SK 的小燈泡……」
「不借。」我閉眼悶頭說道。
「哎呀，晚啦！我已經在抹了，聽說一滴就值十塊錢？那我得多來點，給我這張臉好好投資下！」林蔚一邊說著，一邊狠狠吸了三泵，毫不客氣往臉上塗抹起來。
我想起昨晚的事，頓時心頭火起，一把坐起來，
大聲吼道：「林蔚！我說了不借，就是不借！你聽不懂人話是吧？」
「啪嗒」一聲，那瓶新買的小燈泡掉到地上，全灑出來了。
晶瑩的液體流了一地，映襯著我這冤大頭的臉更加可笑了。
「哎呀！」林蔚誇張地尖叫著跳開，拍著胸脯，眼眶一秒泛紅，嘴巴撅得老高，「寶寶，你怎麼這麼兇？嚇到人家了，這下全灑了，好可惜啊。」
我指著地上的一片狼藉，不耐煩地說道：「你裝什麼？這是不小心嗎？還有昨晚的 iPad，你刪我記錄了，也是不小心嗎？」
「啊，都怪那個煩人的 App！昨晚上人家借你 iPad 看劇，一直彈提示，我就隨手劃拉一下想關閉嘛，誰知道它那麼垃圾，一點就清空了？什麼記錄沒有了？很重要嗎？我幫你一起想好不好？」
林蔚眼神閃爍地解釋著，
仿佛那真的隻是無心之過的一件小事。
「文珺，算了算了，小蔚也不是故意的，別生氣了。」
「文珺消消氣哈，小蔚都道歉了，你也別計較了。一個宿舍的，還要相處呢！」
幾個舍友也勸說道。
沒再說話，我利索地翻身躺下，拉高被子。
黑暗中，昨晚上錄音的結尾，還有林蔚說的最後一句話。
「刪掉記錄有什麼，我下個月的目標，是榨幹司文珺那十萬存款。」
呵。
我閉上眼，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行啊，林蔚。
我等著你。
6
「寶寶，你二十歲生日快到啦！這麼值得紀念的日子，你有什麼打算嗎？」
林蔚撐著腦袋，眼睛眨巴眨巴看著我。
「我還沒想好，
你們是有什麼想法嗎？」我笑著看著她，原來是衝生日來的啊。
「我刷小某書看見現在那種私人定制的生日場地，特別美特別出片，也就隻有你才配得上了！」林蔚一邊興奮地說著，一邊翻出了手機，打開收藏給我一個個展示。「寶寶你看！鮮花、氣球、道具……頂級攝影、米其林主廚！保證讓你做最耀眼的公主！基礎氛圍就幾千塊搞定，對你小意思！主要是心意和排面！」
我看著她眼底的算計，微微一笑：「聽著很不錯耶！那具體訂場地、選服務這些細節，都是你直接跟商家溝通敲定吧？我隻管享受咯？」
「當然當然！」林蔚語調拔高，聲音中透著激動：「寶寶你放心！所有溝通、預定、合同都包在我身上！你隻需要美美地出現就行！」
我看著她，她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我拿起手機也假裝看場地，
揚起期待的笑容。
到底是你榨幹我，還是我拔了你這隻白眼狼的牙。
7
生日當天，林蔚把地點發給我。
我到場時，發現不僅有我們班同學，連林蔚男朋友、老家親戚、舍友竹馬、網友、舍友朋友、朋友的朋友……認識不認識的烏泱泱擠了近百人，私定生日宴席像菜市場一樣喧鬧。
林蔚穿著我那條限量版小禮裙，像隻花蝴蝶一般四處寒暄。一回頭看見我，她開心地飛奔過來，親昵地拉著我：「哎呀，壽星寶寶，你來啦！我們等你好久了！」
「怎麼來了這麼多人？」我環顧了四周一眼，淡淡地問道。
「這不是寶寶你人緣好嘛！我就問了幾句，大家都來了！都是為寶寶慶生的呢！」
「是麼～那我可真是榮幸。」
我抬眼望去，
沙發上擠滿正在化妝的人，昂貴的布景不知道被誰踩壞了，精心布置的氣球飄落了一地，私家臻享攝影師被現場的人不停使喚「先拍我先拍我」「要把我拍瘦點哈」……
這時，兩名穿著黑西服的服務員徑直走到我面前：「司文珺小姐，您好。很抱歉打擾您的雅興，但您預定的『至尊鑽石生日套餐』服務已完成，依據林蔚小姐代表您籤署的合同條款，需現場結清費用人民幣壹拾萬元整。這是明細賬單，請您過目確認。」他戴著白手套的雙手遞上燙金賬單冊。
全場瞬間安靜，所有目光聚焦過來。
林蔚一個箭步衝上來，臉上綻開殷勤的甜笑：「我來我來，這種小事哪用煩勞壽星！我可是寶寶的首席財務官！」……她極其熟練地掏出自己手機點開，「寶寶開心才是最……」
【支付失敗】
「怎、怎麼失敗了？
寶寶！你的親密……親密付怎麼失效了？」林蔚笑容僵在臉上，瞳孔驟縮，手指瘋狂戳屏幕，話抖得不成調。
我微微歪頭挑眉，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和無辜：「不是你給我付嗎？怎麼要用我的親密付了？」
林蔚氣急敗壞地說：「我什麼時候說我要請你了，這是你的生日宴啊，當然是你付錢。」
我噗嗤一笑，笑聲清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哦，原來是我的生日宴啊，可這裡，除了我們宿舍幾個，我認識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呢。其他人都是誰呢？」我環顧著滿場的陌生面孔，最終落在她身上我那件限量禮裙上，「林蔚，你穿著我的裙子，招呼得那麼熱情周到，我還以為今天是林大小姐你的主場呢。」
林蔚這時候還妄想找補：「寶寶是我錯了，來的人有點多。但這是你的生日宴，場地是你讓我訂的！
人也是衝你來的！當然是你付錢！快把親密付給我開開！」
「我記得你給我訂的生日宴不就幾千塊麼？怎麼現在說要十萬元了？再說了，我一個月生活費就一萬，我付不起。」我淡淡回道。
見軟的不行，林蔚眼神變得怨毒，她壓低聲音，走到我跟前，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威脅道。
「司文珺，你別給臉不要臉！今天這錢你付不起也得付！不然……我就把你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都抖出去！」
8
這回我是真沒忍住疑惑問道：「你說什麼？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林蔚表情猙獰，壓低聲音：「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私下和教授的那事才拿的高分！還有你每個月在學校東門上了一個老男人的車，我查過了，那人不是你爸。你每個月的錢，來路不正……」
我怔了一瞬，隨即一股荒謬的惡心感直衝喉嚨——頭回見識到如此下作又愚蠢的汙蔑！
我看著她，眼神像看一坨汙穢，聲音冰冷：「林蔚，我警告你，造謠誹謗，是要坐牢的。」隨即恢復淡漠，「至於錢，你休想。」
林蔚臉色鐵青，猛地後退了一步，指著我大聲尖叫：「大家看看啊！這就是你們捧場的壽星！自己過生日擺譜請我們來，現在想賴賬！十萬元！想讓我們這麼多人 AA 嗎？還是想逼商家把我們都抓起來？！司文珺，你好狠毒的心！」
滿場哗然，質疑的目光如針般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