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母親昵地抱住我,笑意溫婉。
隨即皺眉。
「月殊,才幾個月沒見,你怎麼瘦了這麼多?星躍那孩子又惹你生氣了?」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今天來隻是想把周母送我的玉镯物歸原主。
我剛落座,熟悉的男聲自背後響起。
「月殊。」
我怔愣片刻,看向周母。
她面露歉疚。
「對不起月殊,我們好久沒有好好吃頓飯了。看在伯母的面子上,今天暫且先放下嫌隙,好嗎?」
周星躍在我身旁坐下,貼心的為我準備餐具。
用餐過程中,他的目光灼燙,言語親昵。
好似那些矛盾衝突隻是夢境一場。
周母熱情地給我夾菜。
下一秒,周星躍伸出筷子,動作自然地把我碗裡的蔥花夾走。
「媽,月殊她蔥花過敏。」
周母懊惱扶額。
「哎呀,瞧我這記性。」
她歉疚的看向我。
「對不起啊月殊,伯母年紀大了,記性比不過你們小情侶咯。倒是星躍,和你在一起後,不再是以前那個毛頭小子了。」
說到這,周母忍不住掩嘴笑笑。
「還記得你倆剛交往那會兒,你身體不舒服,他火急火燎地問我注意事項,給你熬紅糖水。結果笨手笨腳的,糖水全灑了不說,手也燙傷一大片。
「還有他送你的那條圍巾。他說是買的,其實是自己織的。但技藝不精,廢了好多針線,手上全是針扎的紅點。」
周星躍猛地嗆了一下,劇烈咳嗽起來,耳尖微紅。
周母不管他,繼續說:
「這個傻小子千叮嚀萬囑咐,
不準我和你說,怕你嫌棄他笨就不要他了。」
周星躍喝下一口水,抱怨道:
「秦女士,答應我了不說,又食言。」
第二件事我知道。
那條粉色的圍巾寬窄不一,毛球密布,到處是漏針形成的洞。
周星躍當時心虛的解釋:「破,破爛風,最近很流行的。」
他怯怯的偷看我,指腹上是細密的紅痕和結痂的針眼。
在那雙漂亮的手上,格外違和。
周星躍卻說是喂小橘時被抓傷的。
我心疼又感動,沒拆穿他如此拙劣的謊言。
周星躍,其實我知道。
你也曾真切的向我邁近過許多步。
可你的愛如潮水,進進退退,退退進進。
我跟著忽喜忽悲,患得患失。
你從未堅定的走向我。
12
見我沉默,周母溫聲勸道:
「伯母是過來人,年輕人談戀愛哪有不鬧矛盾的?最重要的是溝通。」
她瞪了周星躍一眼。
周星躍抿了抿唇,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精美的絲絨首飾盒。
「月殊,我……」
「星躍!伯母!」
甜膩的女聲適時響起。
唐淼推開包廂門,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
她熟稔地從背後環住周星躍的脖頸,眼角彎彎。
「幹嘛把我一個人丟在你家?一個人吃飯都沒味道!」
周星躍看了我一眼,蹙眉推開唐淼。
她這才朝臉色不佳的周母點頭問好。
「伯母好。」
頸間的新款項鏈微微晃動,
在燈下銀光閃閃,漂亮至極。
我如有所感,看向那個項鏈盒,頓感不適。
我起身,「我去下洗手間。」
唐淼卻攥住我的手腕,委屈地嘟著嘴。
「為什麼我一來月殊姐姐就要走,是不歡迎我嗎?上次球館的事,星躍已經替我挨了那一球拍,我們都原諒你了,姐姐還生氣嗎?」
究竟是誰原諒誰?
我忍無可忍,用力甩開她的手。
「唐淼!你少在這顛倒黑白扮可憐!需要我去調監控幫你恢復記憶嗎?」
「月殊姐姐……」她眼眶泛紅,聲音顫抖,「為什麼你總是針對我呢?我當時真的隻是手滑。」
唐淼的慣用伎倆。
在周母面前貶低我,裝可憐,處心積慮地抹黑我。
她篤定自己將來會嫁入周家,
所以把畢生演技都用在了周母面前。
天真,周母怎會看不出來呢?
唐淼哭得梨花帶雨。
卻在湊近我的那一瞬間,壓低聲音:
「監控?你不知道吧,星躍早就幫我刪了。」
捕捉到唐淼嘴角一閃而過的笑,我攥緊了手指。
以前選擇隱忍,是因為我愛周星躍,想得到未來婆婆的認可。
但是現在,我還有什麼顧忌呢?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唐淼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我。
「你敢打我?星躍!她打我!」
我甩了甩發麻的手掌,冷笑一聲。
「從今天開始,打你我將不會挑日子。所以,別在我面前像個猴子一樣上蹿下跳。」
「月殊!」
周星躍狠狠攥住我的手腕,
面色陰沉。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粗魯了!本來我買了禮物給你賠罪,看來是我多此一舉了!
「因為,你不配。」
首飾盒被狠狠砸在地上。
彈開的盒蓋裡滾出一條項鏈。
和唐淼脖子上戴的,一模一樣。
此情此景,我的心卻毫無波動。
我從包中拿出那個被我珍藏許久的手镯,輕輕放在周母面前。
「伯母,我們分手了。所以,物歸原主。」
我笑笑。
「因為,我不配。」
這些愛都太廉價了,我值得更好的。
周母顫著手接過镯子,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我原先擔心今天歸還镯子的事會很麻煩,因為周母喜歡我。
沒成想唐淼鬧了那麼一出。
順水推舟,正合我意。
我相信周母真正看清了我們之間亂如麻線的關系,所以她連一句挽留的話都沒說。
很久之前,周母曾提醒過我。
「我怎會看不出你們這段關系的隱患呢?我很早就提醒過星躍,有了女朋友必須和其他女生保持距離。但我還是擔心,畢竟唐淼不一樣。他倆從小相識,無邊界感瘋慣了。」
也許她早就猜到了結局。
但愛情和命運一樣,無解。
無視周星躍震驚而恐慌的表情,我轉身離開。
他在身後大聲喊我。
「顧月殊!分手是吧?你別後悔!」
我沒回頭,也沒回應。
周星躍,真神奇。
這一次,沒有冷風推背,我也沒有哭。
13
唐淼本來就喜歡在朋友圈發周星躍的動態。
如今我和他分手,她更是發狠了,忘情了,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一天一照片,兩天一視頻。
佔有欲滿滿溢出屏幕。
唐淼的評論區早已淪陷。
【我們淼淼,苦盡甘來了屬於是!公主戰勝了惡龍!】
【壓青梅竹馬股的完勝!撒花!】
【淼淼拍的躍哥帥炸了!趕緊攻下,我們要吃新鮮狗糧!】
【那女的把關於躍哥的照片刪幹淨了,我們躍哥 360°無S角的臉偏偏被她找到了 361°,真晦氣!】
我無視評論中的惡意,一條一條滑過那些動態。
電影熒幕閃爍時,臉廓忽明忽暗的周星躍。
靠在書架的明暗交錯處,被光影眷顧,安靜看書的周星躍。
玩遊戲玩累了,
靠在唐淼肩頭小憩的周星躍。
這是在我的相機中,無法存在的周星躍。
我喜歡記錄,卻不擅長拍照。
但每次,周星躍都配合我擺姿勢。
他看著鏡頭,笑意溫柔。
「月殊,就算是糊成表情包,我也喜歡,因為那是你眼中的我。
「你幫我拍照的時候,努力找角度的姿勢很可愛,滿眼愛意的樣子很可愛。」
他指尖微抬,虛虛點向我湿潤的眼尾。
「還有現在,落在你眼睫上的陽光和眼淚,也可愛。」
現在看來。
唐淼,她確實比我懂拍照,也比我懂他。
照片中,他額前的劉海稍長了些,我辨不清神色。
偶爾有光灑在他濃密的眼睫。
綴在上面的晶亮,比光耀眼。
沒有人會拍你的醜照了。
可是。
周星躍。
你為什麼哭呢。
12
假期快結束時,我再次來到與周星躍初識的草坪。
小橘圓滾滾的,正在草坪上和朋友們慵懶地曬太陽。
旁邊是我和周星躍為它蓋的貓屋。
它見我來,親昵地跑來蹭我的小腿。
我蹲下,撫順它稍顯凌亂的毛發。
一雙鞋出現在面前的草地。
我沒有抬頭。
「月殊,對不起,是我後悔了。
「想到再也沒有你陪著我,每一天我都在恐慌中醒來。我吃不好,也睡不好。連夢裡的你,都不願多看我一眼。
「月殊,我好想你。」
周星躍的聲音落寞又無助。
「秦女士已經罵過我了,我知道錯了。
我保證不會再和唐淼有越界行為,不會再讓她傷害你。
「月殊,我真的會改,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我沉默不語。
他半蹲下,撫上我摸貓的手背。
然後掏出那個手镯。
「這本來就是屬於你的。我這輩子,隻會有你一個愛人。
「我在校外買了一間公寓,作為我們的小家,我會把小橘接過去。我們永遠在一起,好嗎?」
「沒必要。」
我抽出手,站起身來,看向眼前這個滄桑許多的男生。
「這镯子是留給你未來妻子的,我們現在已經毫無關系了。」
他喃喃自語:「不,不會有誰了……」
「至於小橘,我已經為它找好了領養人。」
周星躍猛地僵住。
那雙疲倦昏沉的雙眼裂開一絲怒紅。
「領養人?」
他的嗓音啞得發顫。
「你不要我了,連它也不要了?明明那麼愛它,為什麼說送走就送走!對我也一樣,說分手就分手!」
「不一樣。於它,是因為責任,於你,是因為不愛了。」
我靜靜地與他對視。
「周星躍,我申請了國外交換項目,過幾天就會離開。」
「……什麼時候的事?」
「球館那天之後。」
興許是嗅到了空氣中悲傷的味道。
小橘在他腿間轉圈撒嬌。
一滴又一滴眼淚墜在它金黃色的絨毛上。
它懊惱趴下,舔掉那些潮湿。
可有些潮湿,是永不幹涸的。
周星躍眼尾透紅,哽咽低吼:
「月殊,你好狠的心,你真的要拋下我!」
我遞過去一張紙巾,淡聲道:
「別不講理,是你把我推開的。
「周星躍,我原本打算陪你很久很久的。」
他滯住。
「周星躍,知道在球館那天你為什麼沒感覺到痛嗎?」
他欲言又止,怔怔地搖頭。
「唐淼那一擊下了狠力。我從半空失重墜下,全身鈍痛,手臂連動一下都是煎熬。我是舍不得嗎?不,我恨不得你倆當場遭報應。可是,偏偏那是我能使出的最大力氣了。
「周星躍,就算你沒有替唐淼擋那一下,她也不會受傷。畢竟你當時說了,不痛不痒。」
他瞳孔驟縮,顫聲搖頭:
「我不知道。月殊,我真的不知道!
」
我繼續說:
「多可笑啊,我當時竟奢求你能為我抗爭一次你們的青梅竹馬情誼,哪怕一次。但是你毫不猶豫擋在唐淼身前的那一瞬間,我突然就釋然了。
「她送你的戒指即便成了枯枝,你也用心珍藏了十幾年。她對我開的惡俗玩笑,她的嬌縱無賴,你全都縱容。她是你堅定不移維護的那個人。承認吧,在你心裡,她就是比我要重要。」
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血色寸寸褪去。
他崩潰大喊:「不是的!我愛你,沒人比你更重要了!
「為什麼你當時不肯和我說你傷得很重,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肯定會站在你身邊的。」
我笑笑,沒接話,而是說起了一段往事。
「高三那年,我倆常常煲電話粥。一天晚上我因為刷題太累,說話聲音很小,整個人蔫蔫的。
你不斷追問我,聲音那麼小是不是感冒了,是不是發燒了。盡管我再三解釋,你都不信。掛斷電話兩小時後,你打電話給我,說,我在你家門外。」
「原來,你還是擔心我,你甚至懷疑我快餓暈了。你把早早睡下的伯母喊醒,讓她做一頓有媽媽味道的飯。當時伯母不喜歡我,你騙她自己想吃,等她睡下才偷偷溜出來。」
我定定看著他,有一瞬間的恍神。
「那天的雪又密又急。你徒步走來,身上全是滑倒粘上的雪漬和泥垢,懷裡的飯盒卻被護得溫熱。喝下第一口熱湯的瞬間,我紅了眼圈,暗暗下定決心:我一定要和你走到底,不管多麼艱難。於是我竭盡全力討伯母的歡心,默許唐淼的挑釁和糾纏,甚至放棄了去國外留學。
「周星躍,我時常感嘆,當時的你怎麼那麼愛我呢。我的聲音弱一分,你都緊張得不行。可是球館那天,
我疼得握不住拍子,用吃力的表情打出敷衍的力道,你卻什麼都沒察覺。」
周星躍完全呆住了。
「月殊,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看了一眼在光下鼾睡的小橘。
它已不是當年瘦弱的雞翅包飯。
我也早從這場感情漩渦中抽身。
「真可笑,明明讓這段感情走向終局的是你,可你那些委屈的淚,那些示弱的目光,又算怎麼回事?」
我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