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節哀。」有人拍我肩膀。
我嚇得靈魂再次差點出竅——雖然已經沒竅可出了。轉頭看見家隔壁去年猝S的程序員老周,他靈魂狀態比生前精神多了,至少發際線回來了。
「新S的?」他遞給我一根虛擬辣條,「你這屬於過勞S,家屬能索賠。」
「拉倒吧。」我指著靈堂橫幅,「看見沒?『楊瑞同志永垂不朽』,多一個字都沒有,這麼摳門,估計一分錢都不會多給我。」老周笑得虛擬辣條掉在地上,引來一群虛擬螞蟻,這年頭連螞蟻都有鬼魂,S了都不忘找吃的,真是絕了。
追悼會結束得比我們平時晨會還快。人群作鳥獸散時,我聽見創意部幾個崽子在樓梯間商議分我的遺物。
「我要楊總的機械鍵盤。」
「那我拿他抽屜裡的胃藥。」
「靠!你們知道誰把我藏總監座位下的鲱魚罐頭摸走了?」
我氣得自己的鬼魂都發顫了,真是看錯這幫孫子了,活著的時候一個個恬不知恥地拍我馬屁,S後全露出真面目了。
突然看見仝淑萱站在消防通道裡。她手裡攥著支驗孕棒,兩道紅槓鮮豔得刺眼。
這個月我們唯一同床是……少兒不宜的記憶回到上個月的某夜,我醉醺醺回家發現她煮了醒酒湯。當時我正為林嘉怡的若即若離煩躁,還不耐煩地揮手打翻了碗,不小心還劃了她的脖子,然後莫名其妙來了興致,強行要了她。幸虧我們合法了,她也比較溫柔,不過去法庭告我。
對!應該就是那時,酒駕出人命了。真是搞笑,
談戀愛的時候,生怕懷孕,各種保護措施,但結婚後,努力了很多次,卻沒要上。後來不要了,擺爛了,喝多了,有了!!真是玩笑他媽給玩笑開門——玩笑到家了。
「嫂子,這是我們幾個人心意。」張維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遞出裝著禮金的白色信封無名指上的婚戒又神奇地回來了。
仝淑萱沒接信封,隻是看了張維很長時間,笑了笑。
4
我去世後第五天,這天我正在酒店觀看張唯和林嘉怡打撲克,通過觀察得知他們早就在一起。
真是後知後覺,這女人不知道幾手了。
突然間被無形力量拽到醫院。婦產科診室裡,醫生皺著眉頭看 B 超單:「妊娠六周但 HCG 值偏低,加上你身體狀況……」
「我要生。
」仝淑萱打斷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婚戒,「這是楊瑞留給我最後的禮物了。」
這句話就像一把沒開刃的刀,生生劈開我混沌的靈魂。
我飄在診室慘白的燈光下,突然看清她無名指上那道深深的戒痕——比我們結婚時我笨手笨腳給她戴上的鑽戒更鮮明。
原來有些印記,不需要金屬也能烙進血肉裡。
不對,我還要再問一句戒指呢?
這時她手機亮了。鎖屏是我偷拍她的睡顏,通知欄堆滿消息:
「公益圖書館設計稿已確認」
「您寄售的卡地亞對戒已成交」
「孕期維生素已配送到豐巢」
我有些難受,那對戒指是我們蜜月時買的,她曾說S了都要帶進棺材。
現在卻賣了它們去建什麼圖書館?
正要發怒,突然瞥見交易記錄裡的收款方:楊瑞兒童閱覽室基金會。
三年前我接待客戶後,喝多了回家抱著馬桶胡說八道:「小時候全校就我沒錢訂《兒童文學》,那個時候我就發誓,等老子發達了我要建個圖書館,讓所有兒童能看得起書。」仝淑萱當時在給我拍背,她的白裙子還被我嘔吐物給弄髒了,原來她記得。
S後第七天,我決定回一趟公司。按照民間傳說,頭七回魂夜該回家看看,但我選擇先去辦公室——畢竟這輩子在工位待的時間比在婚床多三倍。
公司大門裝上了新的指紋鎖,我習慣性伸出食指,才想起自己已經是個阿飄。正準備穿牆而過,突然發現門禁系統閃爍著紅光:「楊瑞權限已注銷」。戶口還沒注銷呢,這指紋先注銷了,張維這孫子絕對早有預謀,但是我還是覺得好奇。
「臥槽,門禁能感應到我?」
老周的靈魂突然從旁邊的飲水機裡冒出來,手裡還端著杯虛擬咖啡:「這說明你在人間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啥意思?」
「鬼魂在人世間的日子不定,」老周嘬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咖啡,「有的鬼能待很長時間,比如我——」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別著的工牌,「我是自願留下的,因為還沒看到公司倒閉。有的鬼心願未了最多兩三個月,越到最後越能感應到實體。」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有些透明的手:「那我這是……」
「快到期了唄。」老周把咖啡杯往空中一扔,杯子變成一串二進制代碼消失了,「就像試用期快結束的臨時工。」
「操!」我一拳砸在牆上,這次居然真的聽到了「咚」的一聲,
「我還有好多事沒做呢!張維那個王八蛋還活得這麼瀟灑,我老婆也懷孕了,我還沒……」
「打住打住,離你徹底S透應該沒那麼快,兩三個月還是有的。」
老周掏出一個虛擬平板電腦,「來,登記一下你的心願清單,我看看還能搶救幾個。」
「那你說鬼魂一般都有什麼心願?」
老周清了清嗓子,翻開他的《新鬼指南》:「根據最新統計,排名第一的心願是——」他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吃頓火鍋。」
「啥?」
「第二名是,把沒追完的劇看完。」老周繼續念道,「第三名是,告訴老婆手機密碼。」
「停!」我氣得靈魂發顫ťũ₎,「老子都S了還關心密碼?」
老周聳聳肩:「上周有個程序員鬼魂,
臨消散前非要回去把手機格式化。結果你猜怎麼著?沒成功,他老婆在手機聊天記錄裡得知了他每周都要去會所找小妹妹的事情,於是把他骨灰裝在垃圾桶裡。」
我:「……」
這時我看到工位已經被新來的創意總監佔領。這小子叫凱文,是我生前最討厭的那種人,長得中國人的臉,給自己起個老外名字——把「顛覆式創新」當口頭禪,實際連 PS 快捷鍵都記不全。他正用我的「全司最帥」馬克杯喝咖啡,說不定杯沿還沾著我上周留下的唇印,我惡意地猜想。
「楊總的東西都在這了。」
行政小妹辛迪抱著紙箱過來,箱子上還貼著我去年寫的便籤:「重要物品,勿動」。現在這行字被紅筆畫了個大大的叉。
我湊近看箱子裡的遺物:
半瓶硝酸甘油(過期兩個月)
皺巴巴的體檢報告(去年 10 月的)
鋼鐵俠手辦(頭身分離狀態)
未拆封的岡本 003(生產日期碰巧是我和淑萱結婚紀念日,
問題是我怎麼還留著這個東西,真是社S)
最底下壓著張合影,2018 年公司上市慶功宴。照片裡我摟著張維肩膀,他左手偷偷比著剪刀手。
那時他為了上市還稀釋了我的股份,明面上說都會稀釋,其實後來我才知道他自己的卻紋絲不動,這孫子心眼多得跟扎克伯格有的一拼。
仝淑萱站在最邊上,穿著我嫌土的那件藍裙子,笑容勉強得像被綁架,淑萱一直都很社恐,她不喜歡拋頭露面。
「聽說楊總老婆把他骨灰拌在綠蘿盆裡了。」
前臺兩個小姑娘在茶水間八卦,「今早我還看見她對那盆綠蘿說『你就是個工作狂』,從來沒有考慮我,關心過我,以前都不知道你住哪,現在終於穩定下來。」
我猛然想起今早仝淑萱確實對著她辦公室裡的綠蘿說話。
當時我以為她在罵我,
發牢騷,埋怨,以為是字面意思。
沒想到我的骨灰真在那盆植物裡!!!
這時會議室突然爆發掌聲。
5
透過玻璃牆,我看見張維正在給林嘉怡戴上策劃總監工牌,這原本是我的職務。
PPT 背景是我的遺照,配文「化悲痛為力量」。最絕的是上市時拍的團隊合影——原本站在我旁邊的仝淑萱被 P 沒了。
「根據楊瑞同志遺願……」張維掏出手帕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淚,「他持有的 28% 股份將用於員工激勵計劃。」大屏幕適時顯示股權轉讓協議,籤名處赫然是我生前字跡——這王八蛋連我的籤字都在造假。
「瑞哥要是在天有靈……」張維說到一半突然噎住,
投影儀突然發出刺耳的嗡鳴聲。畫面閃爍幾下,我生前設置的屏保程序突然啟動——那是我偷偷做的惡搞動畫,一個穿著張維頭像的烏龜正在慢吞吞地爬,背上馱著「誠信經營」的牌子。
會議室裡爆發出一陣壓抑的竊笑,張維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他瘋狂點擊遙控器,結果觸發了更尷尬的彩蛋——我設置的語音助手突然出聲:「檢測到關鍵詞『在天之靈』,為您播放楊瑞生前最愛聽的歌曲……」
「涼涼」的前奏響徹整個會議室。
林嘉怡慌亂地起身要去拔電源,結果被自己的包帶絆了個踉跄。
她那雙價值八千的 JimmyChoo 高跟鞋在光滑的地面上打滑,整個人像花樣滑冰選手一樣旋轉著撞向投影儀。「啪」的一聲,電源線被踩斷了,
但代價是她精心打理的頭發纏在了支架上,整個人以一種極其不雅的姿勢掛在設備上。
「這……這是意外!」她掙扎著解釋,卻不知道自己的裙擺已經卷到了腰際,露出安全褲上印著的「Friday」字樣——今天明明是周三。
我蹲在吊燈上笑得靈魂顫抖,這可比直接曝光私密照有趣多了。老周不知什麼時候飄了過來,遞給我一包虛擬瓜子:「你這屏保程序夠損的啊。」
「那是。」我得意地嗑著不存在的瓜子,「我還在張維電腦裡埋了十幾個這種彩蛋,保證每天都有新驚喜。」
正說著,張維的筆記本突然藍屏,跳出一行大字:「檢測到虛偽指數超標,系統自動啟動淨化程序……」接著開始循環播放他去年年會上走調演唱《我的好兄弟》的視頻。
6
我變成阿飄第 30 天,我能接觸的實體東西越來越多,但是我也知道,距離我徹底消失的時間會越來越近。
為了珍惜剩下的時間,我早上跟著淑萱去產檢,中午圍觀張維和林嘉怡在辦公室隔間偷情,晚上飄在家裡看淑萱對著我的照片吃泡面。她最近孕吐得厲害,吃不了太多東西,瘦得鎖骨都能養魚了,我很心疼她。
「今天寶寶有心跳了。」她突然對著綠蘿說話,「很有節奏,像你打呼嚕的聲音。」我這才發現綠蘿盆裡插著胎心監測儀的照片。
床頭櫃擺著我們的結婚照。當時淑萱堅持要拍中式,我還嫌土。相框邊沿有道裂縫,有次喝多了不知為什麼,我摔了它,第二天我全忘了,問淑萱,她還不告訴我。
手機突然響起,淑萱看了眼來電顯示,表情活像生吞了隻刺蝟。她開了免提,
林嘉怡的聲音響徹臥室:「嫂子,張總讓我來拿瑞哥的另一臺電腦,公司有部分資料在裡面。」
我知道他們想幹什麼,家裡那臺電腦裡藏著張維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都是我這幾年收集的。張維是我大學同學,畢業後我們一起創辦了這個公司,為了這個公司,為了我們大學四年的友誼和夢想,我們都犧牲很大。
我忘不了當初拉投資在酒桌上喝到吐血的場景,忘不了辦證時去各個部門低三下四求人的難堪。
再多的困難我們都挺過來了。
但是公司上市了,日子也過得好起來了,我們的友誼卻變質了,張維越來越提防我,他擔心我功高震主會取代他。
這怎麼可能呢,我楊瑞從來不做對不起兄弟的事,關鍵我是這麼想的,不代表他同樣認為。
「滾。」淑萱掛得幹脆利落。這聲「滾」比我聽過的所有情話都動人。
我正傻樂,突然被扯到酒店套房。張維和林嘉怡正在翻雲覆雨,林嘉怡在上面,脖子上的那串珍珠項鏈一晃一晃,我認出是去年我給她買的。
「楊瑞那個傻逼......」張維喘著粗氣,「他居然真信我會分他股份。」
「維哥,早晚那些股份都是我們。」林嘉怡在上面加快了速度。
我這才知道,原來他們早就計劃踢我出局,而且是合著伙。
憤怒讓我的靈魂發熱,我施法讓臺燈突然炸裂。玻璃渣雨中,林嘉怡的項鏈斷了,珍珠滾得滿地都是。
她尖叫著跳起來,正踩在一顆珍珠上,摔下去時胳膊肘精準捅向張維下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