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過生日我曾許願說「希望永遠活在三十五歲」，沒想到一語成谶，早知道這麼靈，就說永遠長生不老了。
「楊瑞，」她突然連名帶姓叫我，「你知道我為什麼嫁給你嗎？」墓碑前的枯葉打了個旋兒，像聲嘆息，像在替我說「不知道」。
她笑了，從包裡掏出張皺巴巴的傳單——2015 年北鬥創意的校招海報。
「因為你站在臺上說，『我想讓每個孩子都能通過先進的人工智能讀得起書，看得起書。』」她的指尖劃過海報上我意氣風發的蠢臉，「包括婚後，喝酒喝多了，你都不忘這個事，那個時候我覺得你特別了不起。」
通過她說的話，我回想起十年前那個穿藍裙子的計算機系女生，在招聘宣講會後偷偷塞給我一盒潤喉糖。
那天我因為連講三場，嗓子已經啞了。
我就是那時認識的仝淑萱。
「那你知道為什麼堅持要拍中式婚紗照嗎？」
她摸著相冊裡我臭臉的照片，「因為你不止一次對我說過隻有國風才是頂流。身為國人要愛自己國家的文化，身為老公就要愛自己的老婆」說完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又咳了起來。
「同學們看這裡！」帶隊老師突然指向我的墓碑，「這位叔叔就是過勞S的反面教材！」三十多個小學生齊刷刷鞠躬，有個戴眼鏡的男孩還認真記筆記。我蹲在自己碑頂上哭笑不得，突然看見仝淑萱在揉肚子——那裡已經隆起，孕育著一個可能等不到父親的小生命。
雨說來就來。
仝淑萱把外套蓋在Ţṻ⁽綠蘿盆上，自己淋得透湿。白襯衫貼在身上，顯出肋骨的鋒利輪廓。
「告訴你個秘密。」
12
她突然湊近墓碑，像要說悄悄話，「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情。」
我靈魂又一哆嗦，難道我還有什麼黑料？我有些心虛，她卻笑了，「但我也原諒你了，你不是一個好老公，至少曾經是最愛我的人。如果有來世，希望最先走的人是我，讓你來帶孩子」
回家路上經過藥房連鎖店，仝淑萱買了盒創可貼。收銀員隨口問：「您脖子怎麼了？」她下意識摸那道疤——我喝酒摔酒杯劃的，笑著說：「被野貓撓的。」
貨架上《財經周刊》正好刊登張維專訪，標題是《化悲痛為力量：繼承戰友遺志的創業者》。
「要袋子嗎？」
「不用。」仝淑萱把創可貼塞進口袋，便利店電視突然插播新聞：「北鬥創意涉嫌財務造假，
股價暴跌 30%……」
畫面切到張維被記者圍堵的狼狽樣，他身後 LED 屏詭異地播放起我生前制作的 PPT，其中「誠信經營」四個大字格外刺眼。
仝淑萱嘴角微揚，從包裡掏出個 U 盤把玩。現在裡面存著足以讓張維坐牢的證據。
我曾經對她說過「可能給不了你大房子」，她回「那就給我個小 U 盤，裝得下夢想就行」。
現在我的夢想就是讓張維倒臺。
「轟隆——」雷聲震得櫥窗發抖。
我突然被拽到公司會議室。張維正在暴打技術總監：「為什麼刪不掉楊瑞的賬號？不是已經注銷了嗎？！」屏幕上我的 OA 賬號詭異地亮著，正在審批一份《關於張維同志停職調查的通知》。
老周的靈魂蹲在服務器上啃辣條：「你老婆改的權限，
她現在是你賬號的超級管理員。」
說完打了個響指，全公司的打印機同時吐出紙張，每張都印著張維和林嘉怡的酒店開房記錄。
「見鬼了！」張維一腳踢翻投影儀。機器砸地時迸出火花，點燃了窗簾——那是我生前挑的「招財紅」。
火警鈴響徹大樓時，仝淑萱正站在我家陽臺上燒紙。不是冥幣，而是一沓沓 A4 紙——我的體檢報告、她的胃潰瘍診斷書、咽炎診斷書，還有張維偽造的精神病證明。火光照亮她無名指上的戒痕。
「楊瑞，」她對著火堆說，「下輩子別做渣男了，如果你願意，下輩子我還嫁給你。」
火焰突然蹿高三尺，竄出來的火星在空中飄蕩，組成個心形。仝淑萱愣了片刻，突然淚如雨下。
她不知道，這是老周幫我搞的「靈魂特效體驗包」。
她打開手機想拍下來，這時我湊近看她的手機，屏保是我們的合照。那是在公司年會上，她被硬拉來合影，站在最邊上像個誤入的路人。現在照片被裁剪放大，隻剩我們倆模糊的側臉——她什麼時候設置的？
這時窗外飄來孩子的笑聲，樓下幼兒園正在排演節目，童聲清脆。
一閃一閃的星。
哪一顆是你的眼睛。
一片一片的雲。
飄在天上落在心裡。
一朵一朵的花。
種在心田結滿晶瑩。
隻要你願意相信。
你就是種星星的人。
仝淑萱趴在窗臺上看，手指輕輕地撫摸Ṭů₁著腹部，臉上有著幸福的微笑。
「叮——」烤箱定時器響了。
她居然烤了小餅幹，卡通形狀。我這才注意到廚房貼滿了便籤：「少油少鹽」「別喝冰的全是她曾經寫給我的提醒，現在變成給自己的醫囑。
床頭櫃抽屜半開著，露出裡面的《孕期指南》。
書頁間夾著張 B 超單，圖像旁醫生標注：「建議終止妊娠」。
13
仝淑萱用紅筆在旁邊寫道：「他會是個好爸爸，我相信他」，墨跡被水漬暈開過。
凌晨三點，她突然從噩夢中驚醒，本能地往身邊摸——那裡空蕩蕩的，隻有個凹陷的枕頭。
我S後的第一百天，她終於學會獨自入睡，卻改不掉這個習慣性動作，我能接觸到很多東西，但是我依然接觸不到她的一切。
我也不打算告訴她我的存在，隻想在最後的時間默默地守護她和孩子。
月光再次透過窗簾縫隙，
正好照在牆上的結婚照。
中式禮服的我板著臉，而她笑靨如花。相框玻璃有道裂縫——是我摔的，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喝多了，我說「當初就該娶林嘉怡那種女人」。
現在想想，自己真該S呀。
仝淑萱突然下床，光腳走到客廳。望著綠蘿在月光下搖曳，她摸著肚子輕聲說：「你爸爸想你了。」
然後從書架深處抽出本相冊，裡面全是我不知道的時刻：
我在沙發睡著時，她偷偷給我塗的指甲油；
我宿醉嘔吐後，她拍的北鬥七星火罐印；
我說「加班」的夜晚,她在公司樓下拍到的燈窗。
晨光微曦時，仝淑萱抱著相冊睡在沙發上，手指還按著那張 B 超單。
綠蘿的新葉輕撫過她臉頰，像某個靈魂的輕吻。
14
我去世的第 120 天,我感覺自己越來越虛弱。
我知道自己該走了，但是當我知道自己要離開時，我真的舍不得。
我不是一個好老公,我背著媳婦找小三,我也不是一個好爸爸，孩子沒出生我就離開了。
這天夜裡,仝淑萱獨自拼裝兒童桌椅。
月光透過玻璃穹頂灑下來，給她鍍了層銀邊。
我決定最後一次嘗試實體化，手指居然碰到了繪本封面。
「小王子」哗啦啦翻到第 21 章,狐狸說：「你下午四點鍾來，那麼從三點鍾起，我就開始感到幸福。」這曾是我們的婚禮誓詞，後來被我嘲笑「酸掉牙」。
仝淑萱突然抬頭。她望著我所在的方向，瞳孔微微放大：「楊瑞？」
我這才發現月光投下了淡淡的影子——正在消散的影子。
我不知道該怎麼證明過去這 120 天我一直陪伴在她身邊。
我把大部分能量都用在打開室內音響，點了一首她最喜歡的歌《再見深海》，用最後一絲能量掀起一陣風，書頁停在結尾：「當你在夜晚仰望星空時，因為我住在其中一顆星星上,所以對你來說所有的星星都在笑。」
我知道沒有下次再見吧。
歸途的風一直刮。
世間有多少細小如麻。
像一場大夢無他。
我也想能陪你一起走啊。
直到這世界崩塌。
可是啊走過長夜的你。
不再需要被牽掛。
我要去世界的盡頭。
留下你向夢的出口。
別回頭盡管往前走。
就算終點沒有人為你等候。
仝淑萱回想起過往種種，
我們一起領證的日子，一起拍婚紗的日子，一起搬新家的日子，可惜這樣溫馨的畫面以後再也不會出現了,那一刻她淚如雨下。
後記：
至於張維的結局呢？
那天仝淑萱帶著 U 盤和股權證明去了公司，身後跟著一隊律師、記者,以及楊瑞生前偷偷僱的私人偵探。張維剛喊「嫂子你這是幹什麼」,會議室投影儀突然自動播放了一段高清無碼視頻——張維和林嘉怡在酒店探討人文關懷的 4K 全景聲錄像，背景音還是他激情朗誦《員工守則》的配音。
更絕的是,仝淑萱當場連線了稅務局直播查賬。張維試圖銷毀證據時，老周的鬼魂附體了公司的掃地機器人,追著他滿樓跑,邊掃邊循環播放：「張總，您貪汙的每一分錢,都是您未來的冥幣匯率！」
最終，張維因偽造精神病證明+挪用公款+重婚罪等罪名喜提銀手镯一對,
而上次在會議上摔倒導致流產的林嘉怡在法庭上當場反水,哭訴都是張維逼她的,還威脅她一起騙公司股份。
法官聽完默默補充：「再加一條詐騙罪,刑期湊個整,十年吧。」
楊瑞的墓碑前從此多了一盆綠蘿、一罐紅牛，以及一張張維在法庭聽審的照片，背面寫著：「好兄弟在心中。」
據地府最新消息，楊瑞同志因S後表現「過於沙雕」,被破格錄用為孟婆助理，主要負責在忘川河畔賣麻辣燙。某日見到來投胎的張維，往他湯裡加了十斤魔鬼椒——這才是真正的「靈魂辣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