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隨著李家商行越做越大,生意越來越紅火,李策看我的目光逐漸恢復熾熱,關懷也越來越多。
我明明打定主意,要在這男子有特權、女子生存艱難的異世,守好自己的一顆心,不能輕易交出去。待尋到回去之法就果斷離開,絕不在這裡蹉跎度日。卻依舊在他的甜言蜜語和「保護」之下,生出了貪念。
我以為,就算李策不會全心全意對我,我們也算是知根知底的合作伙伴。
日後,我為他守著商行,為他提供錢財,他給我妻子的體面,讓我可以在這異世之中活下去。
我沒想到,在他眼裡,我隻是可以隨意輕賤的玩意兒。三年的隱忍,隻是我的自欺欺人。
7
「阿嵐,那日我吃醉了酒,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情吧?」
大婚前一天,
李策再次尋上門來。
頭上的紗布已經拆掉,隻是面色還有幾分蒼白。他沒有興師問罪,反而有幾分尷尬拘謹。
不知他是裝的,還是真的忘記了。我不想在離開前徒增事端,輕輕搖頭:「沒有。」
他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隨即開始解釋:「我和郡主……我是迫不得已……」
他說了半天,反反復復,始終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不想拆穿他,替他找補:「青陽郡主尤其喜歡玉器,你若惹到了她,不若去店裡選一件玉器當賠禮。你若需要,我陪你去挑……」
「不用,不用。」
見我面色無異,李策連聲打斷我,面上的緊張消失,換成了和煦假面。
若是往日,
他說完這些,就該走了。
今日卻始終站著,不走也不進門。
見他這樣,腦海裡莫名蹦出沈琮的身影。
明明和李策才是來自一個世界的人,可我們之間好似隔著難以逾越的鴻溝。反而與隻有幾面之緣的沈琮相處起來,覺得輕松自在,好似我們才是來自一個世界的人。一想到一起北上的約定,心下還有幾分隱秘的歡喜和期待。
不想和李策虛與委蛇,要打發他離開,他終於說出了來此的真實目的:青陽郡主想見我。
8
青陽郡主屈尊降貴來商行,指名要見我。
「許掌櫃的樣貌當真是不錯,怪不得那麼多行商上趕著同李家做生意。」
青陽郡主瞥了我一眼,不屑又高傲。她轉頭輕佻地拉起李策的手,滿眼柔情:「聽說李朗想納許掌櫃為妾?」
李策嘴唇蠕動,
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隻小心忐忑地看著青陽郡主。
「逗你的,不用這麼緊張。做王府郡馬不能納妾,不過成親前,你想試試別的女子,我可以幫你辦。」
青陽郡主撫摸著李策的臉,眉眼之間都是嫵媚風情:
「可是,我不喜歡比我美的女子碰我未來的丈夫,許掌櫃不行。樓上那些,你隨意。」
這裡是李家最大的一間商鋪,一樓賣貨,二樓是休息室。一層都是單獨的雅間,留給貴客們休息小憩。
此刻,雅間的門大開著,每間門口都站著一個女子,身著清涼紗衣,樣貌算不得驚豔,卻有一番說不出的勾人風韻。
仿佛這裡不是正經鋪子,就是實打實的花樓。
我驟起的心落回了肚子裡,卻又更加疑惑。不知道青陽郡主做這一出是為了什麼。
她面上自始至終都帶著看似平靜溫和卻讓人膽寒的笑,
將李策躍躍欲試又不敢的樣子盡收眼底。撇開李策的手,將他推了出去:
「她們都是花了大價錢調教過的,不會讓你失望。和她們好好學學,我可不想未來丈夫,是一個讓人掃興的廢物。」
李策的面色很復雜,似屈辱又似歡喜,終是忐忑地上了樓。
我第一次知道木質閣樓的隔音效果這樣不好,調笑聲混雜著床板規律地吱呀聲從樓上傳來,安靜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沾染了說不出的旖旎之氣,讓人面紅耳赤,想要逃離。
青陽郡主卻好似沒有聽到一樣,安靜地坐在案前,手指敲擊了幾下桌面後,讓我幫她試穿喜服和鳳冠。
她不許旁人幫我,隻能自己動手。
從早到晚,我試了幾十套裝扮,累到手臂抬不起來,頭發不知道被薅掉了多少,青陽郡主都沒有看上一件。
心中抱怨,
但對上她的氣場,面上不敢表露一分。
當然,忙碌也有好處,聽不到樓上的聲音。不知道有多少扇門開合,也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完成任務下了樓。
第二日寅時,青陽郡主興趣缺缺地讓我脫下最後一套裝扮,示意我不用試了。她隨意選了一件我沒有試穿過的嫁衣,招呼人為她梳洗打扮。
一切準備妥當,不見李策的身影。
青陽郡主一個眼神,門外閃現一個暗影,不消片刻,昏S過去的李策就被暗影提下樓,喜服都沒換,隨意丟進了門外的轎子裡。
我駭然,見青陽郡主依舊淡然,預感到了李策未來的悲慘生活。
她似乎看懂了我的心思,嘴角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開口依舊毫不留情:
「你雖出生低微,但有能力,也有見識,就是心性太軟,還識人不清。一個男人三言兩語的虛情假意就能讓你S心塌地地為他賣命,
如今還同情他,真是蠢到家了。
「你若是一開始尋了良主,如今應該是另一番光景。看在同為女子的份上,我不妨和你多說幾句。男人都是滿心算計,不值得用真心,最好以牙還牙。你看,李策想三心二意,我就用三心二意廢了他。他算計我,就以為攀上了高枝,我偏偏要讓他在高枝上趴著吃泥。」
我啞然,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她繼續說:「不管我與他如何,他總歸是我的郡馬。日後,你們不許見面。若是讓花邊消息再傳到我的耳朵裡,下一次,我處理的,就不止是他了。我說到做到,縱然有沈琮護著,也絕不會手軟。」
不知這裡為何還能扯上沈琮,她沒有多做解釋,我也不好多問。
青陽郡主瀟灑離開,騎了本應該屬於新郎騎的馬,走在前面,後面跟著李策的花轎和並不多的鑼鼓手。整個場面絲毫看不出王府嫁娶的排場和熱鬧,
反而有幾分悽涼滑稽。
9
目送隊伍離開,我跌宕起伏了一天一夜的心髒重重地落回實處。
昨日被遣回去的掌櫃和伙計陸陸續續到了店鋪,面上神色各異,隱隱都帶著不安。
我不知該如何說昨日之事,隻安撫眾人閉門歇業,等收拾好之後再開張。
隨後,交接了李家商行的所有賬目,給各個店鋪掌櫃寫了信,才收拾行囊,去赴與沈琮的約。
趕到約定的地點,亭中空無一人。
眼見就要過了約定的時間,依舊沒有人來。
猶豫著是否還要等下去,就聽見遠處馬蹄聲聲,塵煙滾滾,兩列並駕齊驅的侍衛中間簇擁著一輛華貴的馬車,疾馳而來。
我慌忙抱緊了包袱,想要到亭子後面的草垛裡躲一躲,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許姑娘,是我。」
侍衛整齊地下了馬,
肅立兩側。沈琮從氣派華麗的馬車裡走出來,三步兩步走到我跟前。
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半天說不出話。塵煙散盡,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要帶這麼多人去北地?」
沈家以軍功起家,若是這樣去北地,怕是走到半路,就會被人告發謀反,全家下大獄。
「自然不是。是需要姑娘幫個小忙。」沈琮略顯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小若蚊蠅卻仿佛帶著蠱惑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去北地之前,姑娘可否先和我成個親?」
我以為聽錯了,正要發問,遠處又有兩人騎馬而來。
男子健碩,女子柔婉。兩人的面相與沈琮都有幾分相似,隻一眼就可以確認二人身份。
沈侯爺大笑下馬,沈夫人先他一步走到我跟前,拉起了我的手。眨眼間,一隻翠色的玉镯移到了腕間。
我從未遇到這樣的事,
腦子沒有跟上動作。
莫名其妙到了侯府,換了嫁衣。直至拜完堂被送入喜房,依舊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我竟然嫁了人,還是人人嗤之以鼻的「花花公子」。
10
沈琮是侯府的獨苗,天生體弱,大夫斷言他活不過十八歲。誰也沒想到,三年前,也是他十八歲那年,逐漸病重、隱隱下不來床的他,竟然在一夜之間痊愈,ṭŭ̀ₘ恢復了康健。
侯府眾人歡欣鼓舞,連開了幾個月的宴會慶祝。
可沒過多久,侯府又開始發愁。沈琮無心繼承爵位,無心朝堂,一心隻想經商做生意,還做什麼賠什麼。
他最先接手家中的布莊,信誓旦旦要大幹一場,奈何折騰了一年,不管做什麼生意,都賠得一塌糊塗。
好在侯府家大業大,除了花了些錢財,並無其他損失。
侯府不許他再碰家裡的任何產業,他闲來無事,開始整日在街上闲逛,又染上了「英雄救美」的癖好。
不是帶回被迫改嫁的年輕寡婦,就是為即將被賣入青樓的年輕姑娘贖身。今日搶了尚書家的歌姬,明日就要擄走侍郎家的舞娘。
有時候還會衝冠一怒為紅顏,將有婦之夫打到好幾日下不來床不說,還非逼迫對方寫下和離書。
為此,不止沈琮出了名,侯府也在京都成了獨一份的談資。
侯府為了讓沈琮收心,想給他說門親事。奈何一提親事,沈琮立刻犯病,還不是裝的,是真的瞬間「病入膏肓」。
侯府無奈,為了沈琮的性命著想,隻能由著他的性子。
沈琮因此變本加厲,在京都專門建了一座群芳樓,安置被他帶回來的女子。
至此之後,他的風流韻事一件接著一件在京中傳來,
養活了不少說書人。連我這樣不喜歡聽故事的人都聽了不少。
11
門前響起腳步聲,我頓時坐直了身子。
沈琮在一眾人的簇擁之下進了門,按流程掀了蓋頭,喝了合卺酒,待眾人離去,喜房才安靜下來。
沒等我開口,沈琮率先道歉:
「今日唐突了姑娘,我日後定會補償。姑娘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我定當盡力完成。」
我原本還有不忿,聽他說得懇切,心下平和了幾分。
他解釋了今日諸事的緣由。
侯府夫婦去參加婚宴途中遇到一個大師,說沈琮今日成親會保他一生無虞,而妻子就是他在城外約見的女子。
侯爺夫婦激動萬分,就有了接下來的事情。
侯府做事這般草率,著實讓人意外。但事已成定局,我不得不接受。
成了侯府少夫人,雖然有諸多限制,但也會有不少好處。尤其是有沈琮這個做什麼事情都有人兜底的人在,行事更加方便。
想到此,我頓時覺得,如今的處境比和李策合作時還要好一些。
打發沈琮出去招待賓客,我在房中想日後的出路。
不知是不是昨日一夜未睡的緣故,想到一半,直接睡著了。
再次醒來,已到了晌午。
沈琮蹲在床邊,託著腮,靜靜地看著我。
見我睜眼,好像做壞事被抓包的小孩,臉霎時變得通紅,一直蔓延到耳際。純情的樣子與傳聞中的花花公子大相徑庭。
他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耳朵,略顯尷尬地開口:
「你一直沒醒,我怕你出事,過來看看。餓了吧,起來吃點東西。」
12
很快,
午膳被端上桌,有一大半都是我喜歡吃的,還恰巧放在了我的面前。
覺得是巧合,又覺得是沈琮的刻意安排。有心詢問,不知道從哪裡開口。
沈琮看出了我的疑惑,主動解釋:「不用疑惑,專門為你準備的。至於知道的辦法,很簡單,問問往日與你相處比較多的人就是了。
「爹娘不在家,要出遊很久,日後侯府隻有我們兩人,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
一瞬間,心口劃過絲絲難以描述的情緒,隻感覺有萬千言語,不知道從哪裡說起。從未想過,在這個時空,還能遇見一個這樣為自己著想的人。
我盯著沈琮的側臉,覺得很是不真實。
「你為什麼ƭű̂ⁿ對我這樣好?」
心怦怦地越跳越快,我緊緊盯著沈琮的眼睛,生怕錯過他的任何一個表情。
他倒是淡定得很,放下筷子,眉眼認真,一字一頓道:「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我等著他說下去,他卻好似嘆了口氣,重新拿起了筷子:「還是先用膳吧,日後你會知道的。」
13
雖然沈琮承諾是假成親,隻為完成侯爺夫婦的心願,但名義上,我們就是夫妻。侯府的宴客會友一樣少不了,不得不耽誤北上的時間。
一連半個月,我配合沈琮參加了七場宴會,五場好友小聚。其餘的時間,基本都耗在了他的群芳樓。
來這裡之前,以為會見到一群嫵媚風流的少女少婦。
到了樓裡才知,這裡聚集的是一群無家可歸的可憐人。沈琮為她們提供棲身之所,也讓他們學習生存之道,或紡織刺繡,或抄書識字,或學廚經商。整個群芳樓,仿佛一個大型的女子學校。
這裡的負責人,
曾因逃出青樓被追S,後被沈琮救起的花魁娘子,對我格外熱情,不僅帶我逛群芳樓,還要細細將沈琮做過的事情講給我聽。
沈琮是異世的一朵「奇葩」。他生在權貴之家,卻能真心憐憫女子的不易,即便背負罵名也要幫她們。
我成了群芳Ṫùₙ樓的半個夫子,無事時就來這裡分享經商趣事。
這一日,沈琮有客拜訪,要遲些才能來接我,花魁娘子讓我在他的私人賬房休息。
為了打發時間,我隨意地翻看了一些賬目。
第一本,是他三年前經營的第一個鋪子,一家賠得悽慘的布坊。
賬本後面附著營銷方案,我好奇是怎樣奇葩的方案,可以讓鋪子賠得那樣慘。打開一看,不覺愣在當場。
這方案比我當時盤活李家布坊時還要精細。侯府有權有勢不缺貨源和客戶,
若用這樣的方式來營銷,結果一定大賺。可實際上,這是一份沒有實際使用的方案。
我又翻了其他的賬本,胭脂鋪、繡坊,如出一轍,都有很好的方案,但都和我的營銷撞了時間,沒有施行。
我又翻了很多,越翻心緒越是翻湧。
我南下那三月,沈琮與我去了相同的地方。那時,我被人逼到絕境,走投無路之際被人救了,始終不知道恩人是誰。現在想來,大抵是沈琮幫了我。
最後,看到英文縮寫和阿拉伯數字時,我再也淡定不了,衝出了群芳樓。
我想立刻見到沈琮。
到了門口,迎面撞上來一個人,被攔住了去路。
這人雖穿著錦衣,但面色憔悴,颧骨突出,很是瘦弱。
「阿嵐,我終於找到你了。」
李策激動地上前來拽我,被我往後一躲,
摔在了地上。
短短半月時間不見,李策就瘦得脫了相,完全看不出曾經意氣風發、志得意滿的模樣,我竟有些認不出他。
「阿嵐,帶我一起回去吧,這裡真的不是人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