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突然開了陰陽眼。


 


唯獨觸碰到少師溫承言,阿飄們才能短暫消失。


 


那日,我冷不丁瞅見樹上掛著個紅衣女鬼。


 


嚇得我魂飛魄散直衝進少師臥房。


 


「砰」一聲,正撞上褪了褲子下蹲準備解大手的少師大人。


 


四目相對,他臉黑得能滴墨。


 


我利落撕下一截袖子握進他手中。


 


「比草紙軟,擦屁股絕了,試試?」


 


1.


 


我逃婚後,女扮男裝考進了回春堂做學徒。


 


可一個多月過去,卻始終幹著灑掃的活計。


 


夜露沾衣,我提著半桶水攥著掃帚在前院裡忙活。


 


心中實在不忿。


 


好歹我也是憑本事考進來的,卻日日幹這種粗活,分明是欺負我來自外鄉。


 


「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竟給我這種鬼差事……」


 


我踢飛腳邊一塊碎石,嘴裡碎碎念。


 


忽覺肩頭一沉,耳邊幽幽響起一個聲音。


 


「我們鬼鬼才不用幹這種差事,我們可逍遙快活著吶!」


 


這聲音似乎就在咫尺,我疑惑轉頭。


 


正對上一張青灰發紫的臉,發髻歪斜,脖頸一道血痕,正咧著嘴對我笑。


 


我眨巴眨巴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悽厲慘叫劃破長空,我扔了掃帚撒腿就跑。


 


後面的「她」掏了掏耳朵。


 


「呦~這小嗓兒尖的,原來是個姑娘啊……咦?她能看見我?」


 


2.


 


我一路狂奔,周圍不斷有缺胳膊少腿、滿身是血的阿飄們陸續閃現。


 


直到「砰」的一聲傳來。


 


鼻尖磕在堅硬的錦緞上,酸得我眼淚直流。


 


「大膽狂徒!竟敢衝撞少師!」


 


青衫侍衛抽出佩劍,寒光映得我頭皮發麻。


 


少師?


 


我捂著鼻子抬頭,正望進一雙如深潭般的眼眸,鼻梁高挺,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間,顯得他臉色有些蒼白。


 


他就是溫老丞相的長孫,少有美名,當今聖上親封的太子少師,溫承言?


 


「還不退開嗎?」


 


溫承言語氣不善,但長久以來的教養令他克制住怒意,隻不悅地瞪著我。


 


我如夢初醒,後退一步慌忙賠禮。


 


「對不住對不住,小人不是有意的,小人是看見了……」


 


我指向身後那一群。


 


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那群鬼東西都不見了。


 


我傻眼。


 


那侍衛冷哼。


 


「看見什麼了?倒是要看看你能編出什麼理由!要不是看你弱的跟個小雞仔兒似的,定要將你抓回去嚴加審問。」


 


「好了!」


 


溫承言打斷他。


 


「正事要緊!」


 


說著抬腳。


 


可剛跨出一步,他又頓住,面色狐疑地扭頭盯向我。


 


「你……叫什麼?」


 


「啊?」


 


視覺衝擊太過刺激以至於我反應遲鈍。


 


「問你名字呢!回春堂竟也有你這樣腦子不靈光的,也不怕砸了招牌!」


 


我白了那侍衛一眼,屁話真多!


 


「小人——秦生!」


 


3.


 


這一晚過得渾渾噩噩。


 


為什麼我突然就能見鬼了呢?


 


為什麼那些鬼毫無徵兆地又消失了呢?


 


胡思亂想了一宿,第二日,我頂著黑眼圈去前面診堂打掃。


 


陽光明媚,碧空浩然,總不會大白天也見鬼吧。


 


然而……


 


剛稍稍放松下心情,我就看到坐診的周師傅身邊慢慢顯現出了一隻無眼鬼,正調皮地吹他少得可憐的白發。


 


周師傅頻頻扶著巾冠,疑惑瞅向緊閉的窗。


 


惡作劇得逞,無眼鬼捂嘴偷笑。


 


我定格在原地,想尖叫,想叫到山崩海嘯。


 


但我忍住了。


 


突然,腦中靈光一閃。


 


昨晚似乎……是因為碰到了溫承言,

那些鬼鬼們才會消失不見。


 


身旁剛好經過一個學徒,我一把抓上去,嚇得他一激靈。


 


「幹什麼?」


 


我扭頭,無眼鬼還在。


 


我訕訕賠笑,那學徒低罵一聲走了。


 


我又蹭到藥櫃,藥僕正忙碌著抓藥,我悄悄碰了碰他的後背。


 


依然沒用。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真是見鬼了!


 


我正對著手裡的抹布出神,忽聽周圍一陣騷動,抬頭就見堂主及首席大弟子林簡,林簡正背著個沉甸甸的烏木藥箱。


 


這是要出診?


 


回春堂的堂主啊,名聲比之太醫院的太醫有過之而無不及,能請他出診的,必是大人物無疑。


 


「秦生。」


 


堂主忽然轉頭,目光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啊?

您……您叫我?」


 


「嗯,你跟我走一趟。」


 


我差點咬掉舌頭。


 


堂內其他人也都驚得張大了嘴。


 


平日裡堂主出診隻帶著林簡大師兄。


 


今兒個是太陽打哪邊出來,竟輪到我這外來的粗使學徒跟隨!


 


堂主見我模樣,有些嫌棄地嘆了口氣。


 


「腦子是不怎麼靈光……哎!」


 


這話怎麼這麼耳熟?


 


等等……


 


嫌我不靈光還要帶我?


 


有問題!


 


「這小子愣頭愣腦的好可愛啊!」


 


無眼鬼扒著門框看熱鬧。


 


「什麼小子,人家可是姑娘。而且還能看見咱們哩!」


 


昨晚那個青臉女鬼不知何時也飄到了房梁上,

看戲似的晃悠著雙腿。


 


我腦子轟的一個炸雷,呲溜一下就竄出了診堂。


 


管他有什麼問題,先離開這鬼地方再說!


 


4.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直到停在一扇雕著麒麟的朱漆大門前。


 


我抬頭一看。


 


溫府!


 


被領進書房時,溫承言正在看書。


 


聽見動靜抬頭看來,目光在我臉上頓了頓,顯然是認出了我這個昨晚衝撞他的冒失學徒。


 


「勞煩堂主親自登門。」


 


溫承言聲音裡帶著些微疲憊,放下書坐去旁邊榻上。


 


原來他去回春堂是去看診,隻是堂主昨晚不在。


 


「這毛病纏了大半年,太醫院開的方子換了十幾副,總不見好。」


 


堂主示意他伸腿。


 


「說說看,

具體是怎樣的不適?」


 


溫承言微微蹙眉。


 


「入睡前最是難熬。像有千百隻螞蟻在爬,時而又像針扎似的疼,一夜能醒三四回。白日裡走得急了,也會突然麻痒起來。」


 


我蹲在旁邊打開藥箱,耳朵卻支稜得老高。


 


這症狀,有點像不安腿。


 


堂主指尖搭在他的脈門上,閉目診了半晌,忽然問。


 


「不知祖上,是否也有過類似腿疾?」


 


溫承言一愣。


 


「祖父年輕時也曾受這毛病困擾過幾年,後來不知怎的,竟自行痊愈了。」


 


我疑惑,不安腿的毛病還能自行消失?


 


「那令尊呢?」


 


「家父康健,從未有過此疾。」


 


堂主打量著溫承言的腿,想了想,終是嚴謹道:


 


「老朽尚不敢斷言這究竟是何病症。

令祖自愈,令尊無礙,很像是家族裡藏著的隱疾,隻是這種隱疾,連醫書裡也說不清楚。」


 


他取過紙筆寫下藥方。


 


「這方子有舒筋活血、祛風除湿的功效。另外,治療需配合針灸按摩,隻是老朽年邁,體力有限,便由大弟子代勞了,少師放心,這徒兒是老朽最得意的弟子,已得真傳。」


 


林簡今年三十有二,看著老成持重。


 


溫承言掃他一眼,點了點頭,目光略過我,伸手指了指。


 


「這個小學徒……每日也一道來吧!」


 


堂主和林師兄齊刷刷看向我。


 


我又驚訝了!


 


原來是他叫我來的。


 


為什麼?


 


5.


 


每日申時,我都會跟著林師兄過來給溫承言針灸按摩。


 


當然,

師兄操作,我看著。


 


我始終沒搞明白溫承言為什麼一定要我跟隨。


 


這幾日我也看出來了,這家伙有潔癖,不喜人觸碰,凡事幾乎親力親為,他房裡那兩個婢女根本就是擺設。


 


那日我撞了他,他明顯是討厭我的,可如今卻為何突然變了態度呢?


 


難道……


 


看我養眼?


 


雖然我長相尚可,可對於見慣了宮裡那些天之驕女們的溫少師而言,我這模樣根本就不夠瞧的,他到底圖什麼呢?


 


看著林師兄手上的動作,我煩躁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不管怎麼說,這種近距離學習的機會屬實不多。


 


幾日下來,我已基本學會了針法要領。


 


此刻,我正看得聚精會神,忽然瞥見自林師兄身側飄來一個鬼影。


 


「啊!


 


我一聲尖叫,下意識撲向了榻上,剛好抱住了溫承言的大腿。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鬼影竟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秦生!你發什麼瘋!」


 


林師兄的針險些扎歪,不滿地瞪我。


 


「對、對不住!」


 


我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後背已沁出冷汗。


 


林師兄還在低聲訓斥,溫承言卻忽然抬手打斷。


 


「沒事。」


 


他輕描淡寫,可那雙看向我的眼眸裡卻藏著探究,像在打量什麼稀奇物件。


 


我卻沒心思管他。


 


這幾日的片段突然在我腦中串聯起來。


 


偶爾遞茶時指尖相觸……


 


或是給他挪一下靠枕;


 


有時也會幫忙挽起他的褲管。


 


這些,都難免有肢體接觸。


 


而今日我什麼都沒做,鬼便再次出現,直到我抱住他的腿……


 


原來如此!


 


我後知後覺地看向溫承言,他正垂眸看著自己的腿,若有所思。


 


這幾日我總覺得清淨,還以為沒事了,卻原來是每日那幾下不經意的觸碰在起作用。


 


原來隻有碰到溫承言,鬼兒們才會消失!


 


而且,見鬼的頻率似乎還與觸碰他時間的長短有關。


 


得到這個認知,我極度鬱悶。


 


難道以後不想見鬼,還得時時刻刻黏著這位少師大人不成?


 


這麼想著,我忽然靈機一動,弱弱開口。


 


「少師,大師兄,那個……我見大師兄每次針灸之後頗為疲累,

小人雖於針灸之術不甚熟悉,但按摩卻很是在行,所以這針灸之後的按摩,能不能……讓小人來試試?」


 


一次按摩差不多兩刻鍾,這時間足夠撐到明日見不到鬼了吧!


 


林師兄對我這冒失的學徒自是信不過,剛想說話,溫承言卻直言。


 


「那就試試吧!」


 


我一愣,他這麼快就拍板決定了?


 


6.


 


壓下心中狐疑,我來到榻尾坐定,將藥膏塗於手上,開始幹活。


 


對於按摩,我確實頗有心得。


 


我本是尚陽郡太守之女,自小體弱。


 


久病成醫的我漸漸對學醫產生了濃厚興趣。


 


可是父母不喜,隻一心將我培養成琴棋書畫樣樣通的閨秀。


 


我學不會,他們便漸漸厭了我,將希望轉嫁到我那個聰明伶俐的妹妹身上。


 


許是我名聲不好,及笄之後也少有提親的人。


 


我本來還挺高興,可突然有一天,他們竟要將我嫁給劉都督家的三公子。


 


那廝在尚陽郡是出了名的紈绔,惹是生非不說,還經常出入勾欄,為花魁一擲千金。


 


這樣的人,我S也不會嫁。


 


於是,我逃婚了。


 


反正我爹除了我那嫡親妹妹,還有兩個庶出女兒。


 


他的這些女兒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誰愛嫁誰嫁!


 


我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嫻熟地做著按摩。


 


連林師兄都驚訝於我按摩的手法很是老練。


 


按揉、彈撥、提拿、擦搖,各手法力道拿捏得遊刃有餘。


 


除了按照先前取的幾處穴位推拿一番,我還加了委中和承山穴。


 


林師兄在一旁看著,微微點了點頭,

並未阻止。


 


一整套下來,這晚上的活兒總算是幹完了。


 


被婢女送出府時,天早已黑透。


 


剛跨出府門,便見對面搖晃著來了個年輕公子。


 


擦肩而過之時,他忽然就直勾勾地盯著我,腳步也停了下來。


 


我厭惡這樣的目光注視,正低頭要避開時,就聽身後相送的婢女喚了聲「表公子」。


 


表公子!溫承言的表弟?


 


林師兄忙拽了我的胳膊快速上了馬車。


 


一路上,林師兄都在給我講述溫家這位表公子裴元湛的風流韻事。


 


竟原來,是個斷袖!


 


7.


 


第二日照例。


 


隻是今晚溫承言卻突然提了個不情之請。


 


「溫某每晚入睡甚是困難,秦小大夫這手法很舒服,能否在入睡前再行一次按摩?


 


他叫我大夫诶!嘻嘻~


 


等等!


 


那我豈不是要留下來直到他入睡?


 


看出我疑慮,他又道:


 


「空闲的這兩個時辰有廂房可供休息,放心,到時我會讓府裡派車送你回去。」


 


他都這樣說了,作為醫者本就是以治好病患為己任,自然不好拒絕。


 


於是,林師兄走了,我留了下來。


 


溫府的待遇自是不錯。


 


廂房裡有舒服的榻可以躺,還有婢女送來的瓜果糕點。


 


我當然是不敢吃的,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盤,難免拘謹。


 


總算熬到戌時末,不過這一次,婢女直接將我帶到了臥房。


 


隻是一進去,我愣住了。


 


房間裡兩個男人。


 


溫承言斜倚軟榻,月白寢衣松松垮垮,

露出半截清瘦鎖骨,臉色有些紅潤,手裡握著一卷書靜靜看著。


 


裴元湛穿得倒是整齊,隻是那扇扇的風流樣,反倒比溫承言看著更加撩撥。


 


這畫面……


 


信息量很大啊!


 


看見我來,裴元湛的桃花眼閃了閃。


 


「聽說表兄留了個小大夫做睡前按摩?倒是稀奇,往日裡誰進你的臥房你都嫌煩。」


 


溫承言看他一眼,起身坐去了床沿。


 


「很晚了,你該走了!」


 


裴元湛卻不理會,自軟榻上拾起一枚玉佩。


 


「表兄這般不小心,玉佩都掉了,既然我瞧見了,那就送我吧!」


 


「你既喜歡,拿去便是!」


 


「還是表兄最疼我!」


 


裴元湛笑得眉眼彎彎,忽然起身傾身湊近,

幾乎要貼到溫承言臉上。


 


「這小大夫的手法,當真比我按得還舒服?」


 


他說著,伸手就往溫承言腿上探。


 


「別鬧了!」


 


溫承言抓住他的手腕,動作自然嫻熟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我站在門口看得眼皮直跳,雞皮疙瘩掉一地。


 


「愣著幹什麼,還不進來?」


 


我咽了咽唾沫,麻溜過去趕緊幹活走人要緊!這地方實在不宜久留啊!


 


可裴元湛卻沒走,幹脆在床邊坐了下來。


 


他目光盯在我幹活的手上。


 


「小大夫的手可真是白皙啊,瞧著比府裡的丫頭們都嬌嫩,怪不得表兄這般喜歡!」


 


我咬牙,默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