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也不知道他在你脖子上吸食什麼,好像很享受的樣子。」
裴元湛臉上的笑徹底凍住了,下意識往肩頭摸去,氣急敗壞地掃了掃。
「哎呀!」
我一驚一乍。
他頓時彈跳而起。
「怎麼了怎麼了?」
「沒什麼,他就是打了個飽嗝兒!」
裴元湛的臉色頓時從白轉青,從青轉紫。
吱呀一聲,偏房的門開了,嚇了裴元湛一跳。
溫承言站在門內看著我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元湛,你怎麼在這?」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轉向裴元湛,帶著幾分冷意。
「我……」
裴元湛的聲音有些抖,喉結動了動。
「我這就走!」
隻一瞬,
他就跟火燒了屁股似的衝出了院子。
溫承言的眉頭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他看向我。
「我這表弟人不壞,就是喜歡到處拈花惹草。往後他若再騷擾你,你可以告訴我!」
「哦!」
我愣愣應了一聲,有些反應不過來。
面前倏然飄來了紅衣女鬼,朝我擠眉弄眼。
「小妹妹編瞎話的能力可以啊!」
說著,又瞥了眼已經轉身進屋的溫承言。
「瞧見了吧,他這就護上了!我就說他對你有感覺,你偏還不信。」
我確實不信。
他如果不是斷袖,那他什麼時候知道我是女人的?
難道真是因為那場春夢?
可從那場夢到現在也不過才短短幾日,他如果真有感覺,那這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有點亂。
此時此刻,我想靜靜!
14.
燭火下的我和溫承言都各懷心事。
我忍了一會兒,到底不想再忍,試探著問道:
「少師,小人其實一直不解,你我素不相識,當初您請堂主出診,卻為何一定要帶上我呢?」
他怔愣片刻,眼神閃爍。
「許是覺得你……合了眼緣吧!」
他沒說實話。
我心中莫名一股無名火起,頓時生出惡作劇的心思。
此時我的手正按壓他腿上的承山穴。
沿著承山穴,轉到了膝側血海,又從血海向上,直奔箕門穴。
這個位置極其敏感,大腿內側上方,已經幾近他的某個部位。
他整個身體倏地一緊,
一下抓住了我的手腕,僵硬道:
「先前沒有這個穴位。」
我點頭。
「是,這是我臨時加的。」
他的喉結滾了滾,耳尖微微泛起了紅。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在一點點升溫。
可我卻忽覺一陣陰風掃過。
「這姑娘是個不錯的,跟我家小言挺配的喲。」
沙啞年邁的聲音突兀響起,一個陌生的鬼奶奶笑呵呵的,正看著我倆。
我如今已經免疫了,這種正常面容的已經嚇不到我了。
「什麼鬼東西?!」
溫承言瞪大眼睛看過去。
我震驚。
「你也看見了?」
鬼奶奶頓時冷眉倒豎,叉腰大罵。
「臭小子,說誰鬼東西呢!不肖子孫,連你祖母都敢罵了?
!」
溫承言懵了,訥訥說不出話。
我更懵。
半晌,溫承言輕聲問:
「真的是你嗎,祖母?」
「嗯哼,不是我是誰?」
「您不是已經……為什麼……您還在?」
溫承言走過去,試圖伸手碰一碰她,但卻隻能虛虛穿過。
老人面色緩和下來,嘆氣,伸手在他頭頂虛摸了摸,目光慈愛。
「本想著看我的乖孫娶妻就離開,可你遲遲也不娶啊!祖母知道,你想找個一心一意的姑娘,哎~跟你祖父一個樣兒,怪不得啊,這病你父親沒遺傳,倒是傳給你了!」
「祖母,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人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
「是不是碰到這姑娘,
你那病症就會緩解?」
「您……您是怎麼知道的?」
溫承言和我都瞬間瞪圓了眼。
我更是驚訝得無以復加。
回想我第一次撞了他,他明明是生氣的,卻突然變了態度問我名字,之後又特意提到我讓堂主帶我來溫府。
原來,根由竟是這個?
他碰到我,病症就會緩解!
就像我碰到他,鬼怪便會消失!
這……何解?
老人的笑意更深了。
「當年你祖父便是如此,你當他那病最後是如何自愈的?那是因為,他娶了我!」
「這呀,就是命定的緣分!」
緣分?
哪個戀愛腦也說過這話來著?
15.
溫承言讓祖母不必記掛,讓她安心去投胎。
鬼奶奶看著我,這次的笑有些曖昧。
她點了點頭,飄走了。
室內的氣氛又變得微妙起來!
「謝謝你。」
溫承言率先打破了寧靜。
「是你讓我再次見到了祖母!」
我嘴角一抽,這謝就不必了吧!
「我沒有騙你,我真的能見到鬼!」
他輕笑,笑得有些勉強。
「我並沒有不信你,就像……我也解釋不了我為何碰到你就會痛感消失一樣。」
於是乎,我倆都齊齊想到了那個詞——
緣分!
再度尷尬起來。
我輕咳一聲。
「那個,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是女的?」
「沒多久!」
該不會,真是從那個春夢開始的吧!
紅衣女鬼突然出現,扒在我肩頭。
「怎麼樣怎麼樣?我扮作你入他的夢,他當真了吧!」
「你扮作她入我的夢?」
「媽呀,你能聽見我說話?你能看見我?」
紅衣女鬼嚇得飄出老遠。
我閉了閉眼。
這一左一右一人一鬼的對話……
太顛了!
在溫承言發飆前,紅衣女鬼消失了。
「對不住,是我連累你……也見鬼了。」
我這愧疚多多少少帶了些真誠。
溫承言嘆口氣。
「別說傻話了,這怎麼能怪你,這世上許多事,本也解釋不清楚的。」
又是一陣沉默。
「你……叫什麼名字?」
「嗯?」
「你本來的名字,叫什麼?」
「哦,我叫——傅晴笙!」
「晴笙……」
他嘴角勾了勾。
不知怎麼,這名字經他的口滾過,就像沸騰的水,燒得我有些面頰發熱。
「我送你回去吧!」
「啊?」
趕緊擺手。
「不用不用,我坐馬車回去就可以的!」
這人突然這般熱情,實在讓人難以招架。
「你一個人……可以嗎?
」
他問得自然無比,甚至言語中透著幾分擔憂。
這麼快,他就把我當成他的所有物了?
「可以啊!有什麼不可以,我早都已經習慣了!再說,你送我的話,難免惹人非議。」
說完,我抓起一旁的藥囊準備逃,卻忽然被他抓住了手腕。
「你明日……還來嗎?」
我轉回頭正對上他期待的目光,慌忙點頭。
「來!我……還來!」
如果突然不來了,我要怎麼跟堂主和林師兄解釋。
解釋這東西,有時隻會越描越黑。
他這才松開手,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像被春風拂過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漾開。
走出臥房時,夜風帶著花香撲在臉上。
我摸了摸發燙的耳朵,
明日……
明日該怎麼面對他呢?
總不能真的像個姑娘家似的,動不動就如剛剛那般臉紅心跳吧?
16.
然而事實上,臉紅心跳神馬的……
完全沒有發揮的機會。
紅衣女鬼將溫承言也能見鬼的事情散播開後。
生前難以接近的禁欲少師,如今日日都被各式各樣的女鬼追纏。
就連我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被萬眾矚目的待遇。
她們好奇,溫承言那樣站在雲端的人,究竟會看上什麼樣的女子。
「這也不怎麼樣嘛!還女扮男裝?」
「她肯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於是乎,某些女鬼直接扒出了我的各種信息,拿去溫承言面前詆毀我。
好家伙,不用我說,我如今在溫承言面前是一點神秘感都沒有了。
家世、脾性、被父母厭棄,曾經幹了多少糗事丟過多少人,現在就連我一天放幾個屁他幾乎都了如指掌。
「抱歉哦!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紅衣女鬼對著手指向我表示歉意。
我頂著黑眼圈,一臉菜色地看向她。
除了睡不好,還有某些女鬼對我的恫嚇。
其實不止她覺得愧疚,溫承言也覺得對不起我。
昨天他還摸著我的頭,滿眼心疼地說,是他連累我被那些難纏的女鬼暴力攻擊。
他還說,他打算做一場法事。
但卻被紅衣女鬼強烈制止了。
「我們這些鬼裡有很多是不願去轉世投胎的,他們覺得做鬼反而比做人更逍遙,所以為了避免拉更多的仇恨,
這法事可萬萬做不得。」
「那怎麼辦,總不能我們以後做什麼事都要『他們』來圍觀甚至指手畫腳吧。」
紅衣女鬼笑得壞壞的。
「你們……想做什麼呀?」
溫承言頓時啞口。
我有些尷尬,我和他……也沒到那種程度吧!
「呃~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我問。
紅衣女鬼眼珠轉了轉。
「其實也不是沒辦法,你們可以去城郊的五魁山求極遠大師畫個符,就不會再見鬼了。」
我眼睛瞪得大大,面色陰沉。
「有這種辦法,你怎麼不早說!」
她笑得訕訕。
「嘿嘿,難得遇到你這麼好玩兒的小妹妹,
不舍得放過嘛!」
我倒不是真的生氣,畢竟從頭到尾,她對我始終並無惡意。
17.
第二日一早,我和溫承言去了一趟五魁山。
一路上,到處撒野、無處不在的鬼鬼們朝我倆打招呼。
溫承言緊緊抓著我的手。
我本能地朝他身邊貼去。
在外人看來,我倆妥妥的有問題。
極遠大師說,語言是最具靈性的東西,以後不可總把鬼怪之說掛在嘴邊,這樣無形之中會削弱人的陽氣,見鬼的幾率便會大大增加。
而溫承言八字硬,通過觸碰的方式能吸取一點他的陽氣,但是長久之後對他也是會有影響的。
大師畫完了符,在我倆面上點了又點,最後,視線落在我倆身上,意味深長地笑了。
「二位的八字,是貧僧所見最為貼合的施主,
妙!妙啊!」
這是高僧秒變月老的節奏?
下山時,周圍終於清淨了。
溫承言卻還是下意識地牽起我的手。
我想掙脫,他卻不放。
「我什麼都被你看過了,你難道不打算對我負責?」
我呆住。
外表蘇得一批的少師原來是個老流氓!
「什,什麼叫……你什麼都被我看過了,我看過你什麼了?」
我面紅耳赤地推開他。
他卻一臉委屈。
「那日你衝進來,我都已經脫了褲子……」
我趕緊上前捂住他的嘴。
別提,這件事永遠別提。
他笑吟吟地拉下我的手握進掌心。
「你的事我如今都知道了,
回去我便同祖父和父親說,我要娶尚陽郡太守嫡長女傅晴笙為妻。」
他再次將我拉近,緊緊貼著他的胸膛。
「你想不想看看,那些曾經鄙視你、厭棄你的人被狠狠打臉的樣子?」
他居然用這個來誘惑我!
我確實……想看!
他看見我眼裡的星光,繼續誘哄。
「那就……嫁給我!」
我咽咽口水,不自在地偏過臉,咕哝。
「我不喜歡嫁人。」
下巴卻被掰正回去,落進了他的漆色眸子。
他促狹眯眼,拇指指腹蹭過我的唇。
「那你喜歡我嗎?」
這老流氓……
我拍他爪子,
臉熱得可以攤雞蛋。
「不許調戲我。」
「好,不調戲你。」
他不笑了,臉卻越湊越近。
意識到他要做什麼,我趕緊退開。
「這裡可是佛門淨地!」
他掃過周圍。
「可我們已經下山了!」
我咬了咬唇,蹙眉看向他,終是道:
「我逃婚,不僅因為不想嫁那個紈绔,更因為,我曾勵志要成為一個被世人承認的大夫。這世上的女子,生來便是被待價而沽,便是我這親生女兒在父母眼中也如商品一般,我不想那樣過一生。」
溫承言愣了愣,眼中的旖色褪去,卻是看著我好半晌。
旋即,他笑了。
「誰說嫁人就不能做大夫了?」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回春堂的首席大夫傅晴笙,
和溫家少夫人傅晴笙,這兩個身份,難道不能是同一個人?」
我怔住。
「你……不反對?不介意?」
他的笑從眼底漫出來,比山間的清泉還要透亮,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做大夫,和嫁給我,這二者並不衝突。」
山間的霧氣漸漸散了,陽光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我忽然想起他祖母說的「命定的緣分」。
或許所謂緣分,從來都不是誰依附誰。
而是兩個人並肩往前走,把彼此的願望都走成現實。
溫承言伸手再度牽起我。
這次,我沒有再掙開。
回程的路還長,可身邊有他牽著,掌心相貼的溫度一直暖到了心裡。
我低頭,看著我們相互交握的手,
忽然覺得,成為首席大夫和成為溫家少夫人,這兩件事加起來,好像比我當初設想的還要好得多呢!
至於那些曾經厭棄我的人、那些等著看我笑話的人……
等著吧!
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知道,我傅晴笙選的路,從來都不會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