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右臉火辣辣的。我倚靠著丈夫,感覺世界在離我遠去。


此時此刻,我隻有一個問題。


 


那是我從胎兒時期,就開始孕育的、對於世界的詰問。


 


我看著媽媽,輕輕地問:


 


「媽媽,你為什麼要生下我?」


 


面前的女人有一瞬間的驚愕,仿佛從未聽過有人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隨即而來的,是惱怒。


 


她長長的指甲指著我:「我生你還生出罪了?嗯?生你還有罪?」


 


「你為什麼就不讓家裡安生呢?你一個女孩……」


 


你一個女孩。


 


女孩,女孩,女孩,女孩。


 


「家裡?」


 


我聽見我自己的嘶吼。


 


「那是誰的家裡!是誰的家!!」


 


小小的許最最寫著日記。

她寫:愛我,媽媽。愛我,爸爸。愛我。


 


長大的許最最讀著這本日記。她閉上眼睛,對自己說:你有機會原諒這一切的。


 


不要。


 


我猛然睜開眼睛。


 


我是真的恨。


 


「你覺得我比不上弟弟,那好,現在就來比吧!」


 


「每天早上他起床,保姆給他做飯,你和我爸開小轎車送他上學。我從小學開始就走路坐公交車,吃一毛錢一個的饅頭當早飯,偶爾買個包子還要被你罵又懶又饞。他學習不好你們就賣房賣車送他出國,我領不到獎學金連飯都吃不起,我做夢都怕哪天成績下滑,沒有錢交學費,我就要去街上流浪!你嘴裡的那個家我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你忘了嗎,媽媽,我的房間十幾年前就送給弟弟打遊戲了。偶爾回家你就讓我在陽臺支床睡,大冬天連一條毯子都不給,我隻能蓋小時候的衣服。

說來好笑,媽媽,我人生的前十八年除了校服,沒有一件衣服不是別人穿剩下的!」


 


「你要看看我的手嗎?媽媽。」


 


我顫抖著把手舉起來。


 


「你們一家三口幸福快樂地活著,你們夫妻倆帶著兒子上高級餐館,上電影院,上遊樂場。我在冬天的走道裡拖著鼻涕背書,為了摳那一毛兩毛錢就用冷水洗衣服,手爛到流膿了都沒錢去治,還要擔心血會不會把試卷弄髒。高考結束後我是全市第三,你和爸扔給我五萬塊,說這輩子和我沒關系了,讓我少惦記家裡房子。」


 


「你們帶我去西餐廳吃飯,你們指著我,把我當個笑話看。」


 


「「聽她喝湯的聲音,像豬。」」


 


「「八分熟的牛肉?真丟人。」」


 


「「刀叉都不會用,書念到狗肚子去了。」」


 


「媽媽,你什麼都要罵我。

來月經了你罵我,吃不慣西餐你罵我,和弟弟起爭執了你還罵我。而我的爸爸,這輩子沒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沒過問過哪怕一件我的事。你們嫌棄我不會做這做那,可你們教過我什麼?你們有把給弟弟的關注分給過我嗎,你稀罕看我一眼嗎?」


 


「現在,你過來罵我,讓我不要打掉孩子。」


 


「媽媽,是你和爸爸,是你們為我的生命開了一個壞頭。你不教我為人父、為人母的道理,你們要我怎麼有能力相信,我能去養育一個小孩?」


 


「你讓我怎麼相信,我的孩子能不和我走一樣的路,從此成為一個痛苦的人?」


 


「你們給我起名「最最」,我也是一直堅信著,隻要我做到最好,你們就會愛我,我也會有人愛。」


 


「但實際上,我從記事開始,就不是「最最好」的最最,而是「惴惴不安」的惴惴。我害怕一切事情,

甚至害怕恨你們。我騙我自己可以原諒一切,把痛苦交給時間衝淡。」


 


「但是,我的媽媽,今天我要告訴你。」


 


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原、諒、你。」


 


「你從不教我任何事,隻有我自己去學。媽媽,從今天開始,我要學著去生氣,學著恨你。你總說我是個女孩,但你忘了,我首先是個人。沒有任何一個人應該受到像我這樣的對待。」


 


「我恨你,媽媽。」


 


我笑著,臉頰滑下淚珠。


 


「就像你從沒喜歡過我那樣,這一切都很公平。」


 


8


 


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倒下的。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我看到三五個醫護人員向我衝來,丈夫臉上不加掩飾的驚懼。


 


以及,我身下流淌的一抹鮮紅。


 


這個孩子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或許,在感受到不被我這個母親期待時,ta 就如同小小的落葉般,順水流走。


 


孩子,你比我要聰明得多。


 


丈夫請了長長的一段假,坐在床邊陪我。


 


沉靜內斂的他,說了很多我從未聽他講起的話。


 


他說:「第一次注意你,是看你的實驗報告。導師把文件傳到群組裡,說你是他帶過最優秀的學生。我看著那份報告,隻覺得字裡行間都是S伐果斷的氣息。「許最最」,我想,你人如其名。」


 


「第二次見你,同組的師兄給大家帶了奶茶。你道謝得大方,眼神卻茫然無措,像是一個從未接受過別人好意的人。我看著你鼓著嘴吸珍珠,嘴巴一動一動,表情有孩子的快樂,也有孩子的不安。第二天,你買了幾大袋零食來分給大家。我想,我一定會愛你,

那個時候我就開始愛你了。」


 


「你從不說家裡的事,卻愛拿自己玩笑,像背書一樣哗啦哗啦地打趣,仿佛把一件事咀嚼過一千遍,事情就會失去本來味道似的。沒有人教過你,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用原諒的。」


 


「現在想想,我一直都是個失職的丈夫。我總覺得有我一直陪著,總有一天,你會主動開口。隻要你朝這邊走一步,我就會立馬奔向你,哪怕還有一萬米的距離呢。可是我忘了,已經溺水的人是不會呼救的,他們害怕被更多的水灌進嘴裡。是我對你太殘忍了。」


 


「你倒下的時候,那麼多的血,不要命一樣從你身體裡流出來。我看著你的臉從燙紅一點一點蒼白下去,那時候,我腦子裡隻要一個念頭:沒有你我會活不下去。」


 


他慢慢摘掉了細框眼鏡,用手背擦拭著溢出的淚水。


 


「那天我抱著你,

感覺自己像抱一隻鳥。你燒得迷迷糊糊,咧著嘴,說:『我難受。』」


 


「這麼多年我從沒聽你說過這句話……你得有多難受啊……」


 


他的淚水大滴大滴地淌下。


 


「沒事的。」我幹啞著嗓子,把他的頭抱在胸前,輕輕地哄,「沒事的……」


 


我的眼淚也布滿了臉頰。


 


我開始去做心理治療。


 


對方是個和藹的老醫生,一邊聽我說,一邊用筆在本子上記著。最後,他放下筆,看著我。


 


「孩子,你怎麼才來啊。」他輕輕地說,「你得吃了多少苦啊。」


 


日光為他的身體鍍了一層金邊,溫柔得想讓人落淚。


 


我暫時放下了繁重的課業,遵循著醫囑吃藥,

健身,聽音樂。


 


以及,學著去恨某些東西。


 


我和丈夫一同回到了我的初中,我想在這裡了解記憶深處的某些東西。


 


讓人驚訝的是,那名照顧過我的醫生還在那裡。


 


當年亭亭玉立的女校醫,如今已變成了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醫生奶奶。


 


她早已不記得我的事情。


 


我向她展示我手背上青紫一點。多年來,這道癜痕一直未消散,仿佛時時刻刻提醒著我的罪惡。


 


「對不起。」我對她說,「醫生,我給您添了多少麻煩啊。」


 


女醫生搖了搖頭,手輕輕觸摸著我的手背。


 


她說:「沒有一個醫生會怪你的。你隻是生病了。」


 


我終於放聲大哭。


 


淚水在太陽底下如融化的水晶,隨之一起融化的,還有多年來壓在我心頭的重負。


 


媽媽很久沒來過消息。也許是丈夫警告了她,讓她不要再靠近我的生活。


 


但是,某一天,她的電話就那樣來了。


 


「最最,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電話那頭的她哭得聲嘶力竭。


 


我勉強從她的口中拼湊出兩件事。


 


A 國一場黑幫鬥爭裡,兩個組織的成員在街上爆發槍擊事件。一枚流彈劃過,直接擊中一名路人的右太陽穴。


 


那個路人,就是我的弟弟。


 


剎那間,我想起了多年之前,那罐擦過我腦袋的西梅。


 


父親知道這件事之後,仿佛一下老了二十歲。他的身體徹底垮了下來,連回國的班機都沒等到,就病S在異國他鄉。


 


一夜之間,媽媽成了孤家寡人。


 


她在電話中痛哭失聲,說著中年喪子與喪夫之痛,

說著自己的不易。


 


見我沒有回應,又期期艾艾地說起,那段灰暗的歲月中,偶爾零星乍起的、她的母愛。


 


給我買早飯的幾枚硬幣。


 


偶爾對於我成績的誇贊。


 


問親戚要來給我的幾件衣服。


 


……


 


這些,都曾是我密不透風的黑夜中匆匆闖入的幾道極光。


 


我追逐著這些極光,不停地奔走,不停地奔走。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孤獨地走了很遠的路。


 


「最最,」女人哭著說,「媽媽愛你啊!」


 


丈夫握著我的手。他的眼神在說,支持我做的一切決定。


 


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媽媽。」


 


我最後一次這樣叫她。


 


「你不是愛我,

你隻是害怕自己變成一個沒人赡養的人。」


 


「一個像小時候的我一樣,S在路邊也不會有人流淚的、沒有人愛的、人。」


 


掛斷電話的那一刻,我看見小小的許最最在向我招手。


 


我牽起她的手。我們決定要長大了。


 


9


 


三年之後,在我停藥的那天,丈夫向我求婚了。


 


他掏出一個小盒,裡面是一枚戒指。他說:「你,再嫁給我一次好嗎。」


 


他問:「我有沒有那個殊榮,可以娶到一個完整的你?」


 


「你願不願意,讓我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我擁向他,兩人一起睡倒在四月的春風裡。


 


這一次的婚禮決定在首都進行。


 


我們預備搬去那邊,和他的父母一起生活。至此,我與過去的聯系徹底告別。


 


又一次的婚禮當天,婆婆拉住我,一臉笑容地掏出一個錦袋。


 


我按下她的手,轉而把一枚玉镯套在她手上。


 


「媽媽,」我叫她,「這次輪到我。」


 


婆婆緊緊摟著我,一迭聲喊我囡囡。


 


穿著西服的丈夫拿著捧花,走向我。


 


他對賓客說:「我的愛人叫「最最」,是我見過最堅韌的人,同時,這堅韌也是我最大的懊悔。」


 


「我們結過兩次婚,上一次我娶了她的身體,這一次我才庇護住她的靈魂。」


 


他將捧花遞給我,裡面有兩支玫瑰。


 


他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


 


「一朵用來映襯你的紅潤,一朵用來分擔你的哀婉。」


 


這就是我的丈夫,對這場婚姻做出的全部解答。


 


10


 


「唯一!

許唯一!」


 


我大喊著女兒的名字。她正在草地上瘋跑,像一支離弦的箭。


 


「小心點,別摔倒了!」


 


「媽媽!」女孩的聲音充滿快樂,「我看到一簇小花,我要把它們摘下來送給你!」


 


丈夫無奈地笑了,起身,衝她喊:


 


「別摘花了,一一,爸爸陪你放風箏!」


 


女孩歡呼一聲,蹦跳的身影向我們跑來。


 


丈夫拉起風箏長長的棉線,隨著微風,讓它漸漸飛起,飄向天空。


 


手中的詩集被風吹動。我低下頭,細細讀著這一頁。


 


你的孩子,


 


其實不是你的孩子,


 


他們是生命對於自身渴望而誕生的孩子。 


 


他們通過你來到這世界,


 


卻非因你而來,


 


他們在你身邊,


 


卻並不屬於你。


 


你可以給予他們的是你的愛,


 


卻不是你的想法,


 


因為他們自己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庇護的是他們的身體,


 


卻不是他們的靈魂,


 


因為他們的靈魂屬於明天,


 


屬於你做夢也無法達到的明天。


 


你要向他們學習,


 


而不是使他們像你,


 


因為生命不會後退,


 


也不會在昨日流連。


 


你是弓,


 


兒女是從你發射而出活生生的箭。


 


弓箭手望著永恆之路上的箭靶,


 


他會施全力將你拉開,


 


使他的箭射得又快又遠。


 


欣喜地在弓箭手中屈曲吧!


 


我微笑著看向遠方,

遠方,丈夫與女兒歡笑著、嬉鬧著。


 


因為她愛飛翔的箭,也愛穩定的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