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宮門外,謝懷南被一個小廝攙扶著立在護城河畔等著我。


聽到我的腳步聲,謝懷南踉跄著步子摔倒在我面前。


 


小廝焦急地想上來扶他,卻被他呵退。


 


「嫣然……」他抓著我的裙擺仰頭,空洞洞的眼眶漫無目的地尋找著我,「前世是我對不住你。」


 


我腳步微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的!打賭那日你就想起來了是不是?!」


 


他啞著嗓子,手中將我的裙擺攥得更緊了。


 


「你早就知道蘇窈窈的藥有問題,可你卻選擇漠視,你是在報復我對不對?」


 


他近乎質問,我也懶得與他繼續糾纏。


 


我蹲下身,將他的手扯開,冷冷道:「你說對了,我就是在報復你。」


 


「前世你不也是在明知我的血救不了人的情況下,

將我的血放幹了嗎?」


 


「況且你害我慘S,付出的代價隻是失去一雙眼睛,你不覺得我對你還是很仁慈的嗎?」


 


謝懷南渾身發抖卻無從反駁。


 


我輕嗤一聲:「何況是你自己選擇了蘇窈窈,你怪不得旁人,落得這樣的下場歸根結底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前世是我對不住你,可這一世,我並沒有害你!」


 


他聲音染上哭腔:「我求你現在救救我,救救我好嗎嫣然?看在我們也曾夫妻一場的份上……」


 


「或者,若你現在還願嫁我,我保證會全心全意對你!」


 


我仿佛聽見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哈哈哈……謝懷南,你還真以為自己是個香饽饽啊?」


 


「別說你現在是個雙目失明的庶人,

就算你還是永寧侯府世子,我也不會嫁給你!」


 


「我要的,從來就不是什麼侯夫人。」


 


說罷,我跳上謝夫人為我準備的馬車。


 


我揚起馬鞭哼起小曲,去追絢爛瑰麗的晚霞。


 


耳後,是謝懷南被風衝淡的聲音——


 


「盛嫣然,你要去哪裡……」


 


回應他的隻有夏日的蟬鳴。


 


10


 


自我走後,謝懷南又病倒了。


 


短短幾日他就消瘦到臉頰凹陷。


 


趙姨娘請了好些醫師過來,每個診斷後都說他是心氣鬱結,吃藥管不了什麼用,需要他自己看開才好。


 


趙姨娘以為謝懷南心中想著蘇窈窈,她哭喊著搖晃著謝懷南,試圖叫他清醒一些。


 


可當她聽清楚謝懷南口中喊的是我的名字後,

她更加崩潰了。


 


「那個賤人到底給你下了什麼迷魂湯!」


 


謝懷南猛地暴起,他掐住趙姨娘的脖子:「不許你這麼說她!」


 


若非院子裡小廝來得及時,趙姨娘險些被掐S。


 


為了麻痺自己,謝懷南染上了酒癮。


 


他沒日沒夜地灌自己酒,隻為能夠擺脫前世的畫面。


 


可那些過往仍如同夢魘一般,纏著他不S不休。


 


夏去秋至,謝懷南已經記不清自己夢到過多少次前世了。


 


夢裡,他被永寧侯逼迫著娶了我,蘇窈窈傷心欲絕,隔日就進宮請命代替長公主去邊疆和親。


 


他找上門去挽留,得到的隻有蘇窈窈的一封訣別信。


 


聖旨已下,他無法追回蘇窈窈叫她放棄和親,於是滿腔怒火都撒到了我身上來。


 


成親不過兩個月,

我與他就相看兩厭分居兩室。


 


直到半年後,蘇窈窈滿身是傷地從邊疆回來。


 


她哭著倒在他的懷中,滿口說著些尋S覓活的話。


 


他當時真的嚇壞了,她好不容易回到自己身邊,他不許蘇窈窈就這麼S了。


 


於是他抱著蘇窈窈發誓,不論付出什麼代價,他一定要治好她。


 


蘇窈窈虛弱道:「聽聞藥老傳人的血可以讓人重獲新生……」


 


他沒有猶豫,就將我捆在刑架上,任由我淚水縱橫地求他放過,他也不為所動。


 


那把冰冷的刀刺向了我的胸膛,漫天的紅色蓋下來,他又看到蘇窈窈端著我溫熱的鮮血在喂養陶罐中的蠱蟲。


 


隔著紗帳,他隱隱約約聽到蘇窈窈在說著什麼——


 


「我不過是演了一出苦肉計,

謝懷南這蠢貨竟然還真信了。」


 


「藥老傳人的血就是比一般人的好用,這幾日用她鮮血喂養,蠱蟲都大了許多。」


 


「隻是可惜了盛嫣然這通身的好醫術,我沒想到她竟真的能將謝懷南這瞎子治好!」


 


「想想她也蠻可憐的,明明是她治好了謝懷南,卻不被相信。說來若不是她,我也沒有機會嫁給可汗。」


 


蘇窈窈笑得愈發張狂,聽得他頭皮發麻。


 


他僵在原地,渾身無力,動彈不得。


 


蘇窈窈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得想個辦法盡快將這批蠱蟲送進宮中SS皇帝,到時候可汗攻進京城,我便可以做皇後了!」


 


他這才驚覺原來蘇窈窈根本就沒受傷。


 


所謂的被可汗退親,是他們夫妻準備攻入京城的計劃之一。


 


而取我的血,

純粹是蘇窈窈私心的報復!


 


他血液倒流,一股冷意從腳心蹿上腦門。


 


他不敢相信蘇窈窈的真面目竟是如此,他開始後悔對我所做的那些事。


 


可再怎麼後悔我也活不過來了。


 


他意圖阻止蘇窈窈,卻被蘇窈窈下了蠱蟲,最終活活被蠱蟲穿心而亡……


 


前世之事反復折磨著謝懷南的神經,他整日渾渾噩噩於醉酒和醒酒中循環往復。


 


最終,在一個下著冷冷秋雨的清晨,他失足落水,再也沒能爬上來……


 


11


 


離開京城後,我一路向著西北而去。


 


蕭瑟的秋風吹起無邊黃沙,我頂著茫茫塵埃毅然決然投身入軍。


 


我沒有刻意隱瞞自己是女兒身,軍中將士們也未因我是女兒身就對我刻意照拂。


 


邊疆戰事吃緊,傷員一波接著一波。


 


我全身心撲在救人上,一晃便過去了兩年。


 


兩年裡,大周的疆土不斷擴張,而我也隨著將軍徵戰救治無數士兵。


 


打下噶爾部落這日,將軍領著我們與另一支軍隊匯合。


 


我騎著駿馬在草原上緩緩前行,舒緩的風自關外而來,吹得我好似聽見了謝錚的聲音。


 


「……嫣然……」


 


直到謝錚的聲音愈來愈近,我才確定自己不是幻聽。


 


看著謝錚那張逼近的俊朗臉龐,我的心陡然一跳。


 


他在我跟前勒住韁繩,深邃的眸子緊緊盯住我不放,他輕聲喊我:「嫣然。」


 


我輕笑一聲,點頭道:「許久不見。」


 


將軍見我們是舊識,

刻意給我和謝錚單獨的說話空間。


 


我們並肩前行,如老朋友一樣聊了彼此這兩年是如何過來的。


 


一路說說笑笑進了軍營,遠遠地我看到了正在給士兵們分食的謝夫人。


 


瞧見我出現,謝夫人熱淚盈眶。


 


她將手中的飯勺交給旁人,小跑著過來將我抱住。


 


「嫣然,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謝夫人疼愛地摸了摸我的臉:「你瘦了許多。」


 


「您也瘦了,不過也更精神了。」


 


這一夜,我與謝夫人還有謝錚單獨在軍帳中用膳。


 


席間我問起謝夫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謝夫人面露痛快,道:「我叫娘家兄長出面替我提了和離,他不得不同意。」


 


我這才想起謝夫人的母家是有名望的士族。


 


「您既已和離,

我再稱呼您為謝夫人恐怕有些不大合適。」


 


「那便同將士們一樣,叫我葉三娘或是三嬸吧!」


 


我笑著喊她:「三嬸。」


 


酒過三巡,我主動提起了謝懷南和蘇窈窈。


 


「謝懷南落水S了,姓謝的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叫人用一卷草席打發去了亂葬崗。」


 


「趙姨娘瘋了,被趕出了宅子,聽聞如今在煙花之地唱小曲兒維持生計。」


 


「至於蘇窈窈,皇上以牙還牙,從南疆找了個蠱師給她種下了五毒蠱。」


 


「聽大理寺詔獄的人說她熬了半個月最後七竅流血而亡,S的時候耳朵嘴巴鼻子裡全是黑黢黢的蟲子,可謂S相慘狀……」


 


前世她因蟲蠱而生,今世卻因蟲蠱而敗,實在讓人唏噓。


 


「那您怎麼想著來關外了啊?


 


我忍不住好奇。


 


「我?」葉三娘努努嘴,「還不是這個臭小子撺掇的?!」


 


「他聽說你要從軍,身子好後就馬不停蹄地往關外趕了。」


 


「這一路上,他一邊打仗一邊讓人打聽你的下落,幸好你們有緣……」


 


「娘,別說了……」


 


謝錚不知是害羞了還是酒喝多了,他臉色酡紅,黑眸閃爍,羞赧得像是一隻等待被主人誇贊撫摸的小狗。


 


我沉溺在他的眼神裡,鬼使神差地伸手撫上他的面龐。


 


「為什麼想見我?」


 


他用臉貼緊我的掌心,語氣間染了幾分哽咽。


 


「沒有為什麼,就是想見你。」


 


葉三娘不知何時起身離開了,營帳內隻剩我和他,

氣氛旖旎。


 


「嫣然……我想一直陪在你身邊,可以嗎?」


 


他問得小心翼翼。


 


我捏了捏他的臉:「看你誠意。」


 


12


 


因著一連拿下幾個部落,兩軍越戰越猛。


 


不到一個月便徹底踏遍蠻夷部落。


 


勝仗那日,我跟著葉三娘去清點辎重。


 


昏黃天色裡,一個蠻夷小兵從側方的石頭後衝出來刺了我一刀。


 


臨倒下前我看到了謝錚滿臉緊張朝我衝過來的畫面。


 


等再次睜眼,我躺在柔軟的草床上,身側是握著我手伏在床畔睡著的謝錚。


 


我微微一動身,他便醒了。


 


「可有哪裡不舒服?我去叫軍醫來給你看看!」


 


他說著起身就要離開,我拽住他的胳膊:「你可以陪我嗎?


 


謝錚點頭如搗蒜:「嫣然,你知道的,隻要你願意,我就會一直陪在你身側!」


 


那名小兵並未傷到我的要害,我躺了幾日便好得差不多了。


 


謝錚卻是緊張不已,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我身邊,唯恐我有什麼閃失。


 


好在葉三娘一番勸說令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勝仗連連,謝錚寫了折子遞回京通報喜訊。


 


一個月後,皇帝的回信終於到了謝錚手裡。


 


我這才知道皇帝要封賞我郡主之位。


 


我自覺受之有愧,欲寫信回絕時,無意發現了被謝錚藏起來的求皇帝賜婚的信件。


 


謝錚神色匆匆回到營帳時,我正讀到他信中的那句「願君如星我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他羞紅了臉試圖將信件從我手中搶走,卻被我逗弄撲了個空。


 


「既是寫給我的,

我如何看不得?」


 


我揚了揚信紙:「不過你這般用心,我若不答應你,反倒顯得我不對了。」


 


他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你放心,此事是我一廂情願,我並不會逼迫你的,隻求你別趕我走……」


 


看他可憐巴巴的樣子,我輕嘆著敲了敲他的腦袋。


 


「笨!我說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