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能分開早就分開了,好多醫生看過了,分不開的。而且肺和心髒隻是一個開始,我們的器官開始衰竭了,沒幾天好日子過了。」


 


說話間,吳誠的手機鬧鍾突然響了。


「瑤瑤,該睡覺了。」


 


晚上十點,這是他為我定的鬧鍾聲。


 


我分不清白天黑夜,他總是每晚都準時準點地提醒我入睡。


 


由於我對黑夜沒有概念,常常失眠,他會搬個凳子坐在床頭,輕輕拍我的身體,哄我入睡。


 


今晚,他還是一如既往地說:「你去睡覺,我把家裡打掃打掃,明天我就去自首。」


 


我也累了,點點頭,說:「好。」


 


16


 


我在臥室的床上躺下來了。


 


吳誠像往常一樣,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頭。


 


他輕輕拍著我的身體,一言不發。


 


身後的吳川忍不住道:「靠,

平時我還能玩玩手機,今天晚上連手機都沒心情玩了。」


 


對吳川,我從第一眼見到他的震顫,到後來的恐懼,再到現在我已經完全不怕了。


 


我想起來我跟吳誠的相識,到結緣,再到最後同居。


 


不過是起初我在雨天裡被他絆倒,又給了他一把傘。


 


後來,他總是在我遇到困難的時候出現。


 


走路摔倒時,會有一雙有力地手扶住我;鑰匙掉地上怎麼也摸不到時,會有人主動撿起來給我;被人尾隨時,總能聽見男人驚恐地逃走的聲音。


 


現在想來,很有可能是吳川的助攻。


 


直到最後,那個男人在一次攙扶後,握住我的手說,想照顧我。


 


我這才想起來,當時他沒有說「一輩子」。


 


「要是有一天我突然恢復了視力,你會怎麼辦?」我輕聲問他。


 


吳誠搖頭:「不敢想,我可能會逃走。」


 


「可我現在能看見了,也沒見你要逃。」


 


吳川接茬道:「我們就快逃走啦,去牢裡吃國家飯咯。」


 


我沒忍住笑了。


 


忽然又想起來我的眼睛,我問:「我突然恢復視力,接著很快看不見,現在又能看見了,是不是你們搞的鬼?」


 


我懷疑是吳川。


 


吳誠解釋:「不是,好像是因為那個打胎的藥,可能是你身體突然受到了刺激,所以視力短暫恢復了。我咨詢過醫生,你還是要做眼角膜移植手術,才能徹底地長久恢復視力。」


 


我點頭:「看來我錯怪吳川了。」


 


吳川舉起雙手:「小的實在冤枉啊!」


 


吳誠告訴我:「你從酒局回來的第二天,我買了短效避孕藥給你,可不知道你為什麼還是懷孕了。


 


我撫上平坦的小腹,道:「避孕藥也不是能百分百避孕的,這個孩子跟我有緣,可惜是孽緣,我不可能留他。」


 


吳誠點頭:「就像我跟你一樣,雖然也是有緣分,但,緣分太淺薄了。」


 


我沒說話,隻是心裡苦笑了一下。


 


「睡覺吧,瑤瑤,熬夜對身體不好。」


 


我點頭:「明天我陪你們一起去自首。」


 


吳誠輕輕「嗯」了一聲。


 


他關閉床頭燈後,兩個人出去了。


 


走到門口,臨關門時,吳誠說:「瑤瑤,晚安。」


 


吳川說:「嫂子晚安咯。」


 


逆著客廳的光,我看不清他們的神情,隻能看見兩個人被光照亮的側影。


 


像是哥哥背著弟弟。


 


我說:「晚安。」


 


閉上眼睛,

任淚水肆意流淌。


 


第二天,我被床頭的手機鈴聲吵醒。


 


「您好,請問是章瑤女士嗎?」


 


「我是,請問你哪位?」


 


「我是B險公司的負責人,城西這裡出車禍了,S者是一對剛剛自首的連體人S人犯。」


 


……


 


「由於他們曾在遺囑裡寫明若是病S或者出意外身亡,所有遺產和賠償款,全部贈予章瑤女士,所以請你現在來公司一趟。


 


「對了,你是盲人嗎?他們還說了要把眼角膜捐給你,如果是的話,請你馬上去醫院。」


 


番外


 


1


 


吳誠和吳川出生的那個冬天,雪下得很大。


 


吳家生了個怪胎,在村裡傳開了。


 


有很多孩子扒著吳家的牆頭,想看看怪胎長什麼樣。


 


由於兩個孩子畸形地連接著,他們的母親難產去世了。


 


天色黑下來後,孩子奶奶把孩子們丟在了田埂上。


 


他們被一個同樣姓吳的赤腳醫生撿走了。


 


赤腳醫生一生沒有結婚,很是心善,他給孩子取了名,養在自己身邊。


 


在意識到分離手術會讓兩個人都面臨殒命的風險時,他決定就這樣讓他們長大。


 


他給哥哥取名「誠」,實則是希望哥哥不要虧待弟弟。


 


而弟弟因為沒有腿,所以叫「川」。


 


川,三畫,三條腿。


 


川,任風雨侵蝕,始終沒有辦法移動。


 


本以為兩個孩子可能活不過十歲,沒想到他們卻像頑強的大樹,一直茁壯地生長著。


 


哥哥渾身健全,性格也很是沉穩。


 


弟弟沒有雙腿,

自腰際以下都跟哥哥相連著,他的性格也更陰晴不定,暴躁易怒。


 


後來,隨著醫療技術的進步,有醫院願意免費給他們做分離手術,結果是哥哥很大概率能活,但弟弟一定會S。


 


吳誠S活不願意,還把醫院的人狠狠打了一頓。


 


這是吳誠第一次打人。


 


其實更狠的是弟弟。這些年,每每受到白眼和嘲笑時,弟弟就會龇牙咧嘴地警告對方,揚言要S人。


 


他曾經真的把一個譏諷者打得頭破血流。


 


要不是吳誠制止,他真能把人打S。


 


後來,沒人敢再惹他們了。


 


2


 


赤腳醫生教他們識字看書,用自己的善良和誠懇庇護著他們,亦用這種精神感染了他們。


 


直到十八歲以後,他老了,隻好讓哥倆出來打拼。


 


吳誠和吳川找了一個在工地搬磚的活。


 


哥哥搬完以後,轉個身,弟弟也能搬不少。


 


工友們都誇他們幹活利落,配合默契。


 


幾年過去,他們攢了快十萬塊錢。


 


可二十二歲這年,赤腳醫生生了一場大病。


 


兄弟倆二話沒說,把積蓄全拿出來了。


 


赤腳醫生的病治好了,但隔年就又病情復發,猝然離世了。


 


隻留下一間土房子。


 


身無分文的他們想再找個活幹,可原先的工地遇上工程問題,停工了。


 


想要再找一個能接受他們的工作,談何容易。


 


好像經濟越來越好,但人心卻越來越冷漠了。


 


他們四處碰壁,過了一段窮困潦倒的日子。


 


最難的時候,他們買不起雨傘。


 


下雨時隻能在巷子的屋檐下躲雨。


 


他們瑟縮成一團,

沒注意到有人經過,竟絆倒了路過的章瑤。


 


吳誠趕緊把人扶起來,連連道歉。


 


吳川則小聲唾罵:「這麼大人了,還能絆倒,瞎啊。」


 


章瑤眸中一痛:「對不起,我確實看不見。」


 


吳川看了看她的神態,在確定對方真的是個盲人以後,忍不住抽了自己嘴巴一下。


 


章瑤還以為是兩個人在這躲雨,好心的她說自己就住樓上,把自己的傘送給了吳誠。


 


她走以後,吳誠盯著她離去的方向,呆呆地看了好久。


 


3


 


吳誠開始經常關注她。


 


他在章瑤出行的路上默默守護,總在她需要的時候及時出現。


 


吳川沒有腿,卻要跟著哥哥四處轉悠,因而在吳誠面前他總是哀怨連天。


 


但每當吳誠和章瑤互動時,他又會識趣地閉嘴。


 


下意識隱藏自己的存在。


 


有時候,他會賤兮兮地說:「哥,你這樣天天跟著她,跟變態跟蹤狂有什麼區別?」


 


說完,兄弟倆就會分別用兩隻手扭打在一起。


 


話雖這樣說,但其實,吳川比誰都希望哥哥幸福。


 


有一天晚上,他們正側躺著睡覺,吳川好似不經意地說:「哥,要不你去做手術吧,好了以後去追人家姑娘,然後好好過日子,反正我活不活都無所謂,這麼多年,我已經是賺到了。」


 


吳誠沒說話。


 


但從那以後,他再也不去找章瑤了。


 


吳川知道他是因為怕自己多想。


 


於是他又出主意:「反正我們也活不長,你就大膽去追,以後我就一直保持噤聲,絕對非禮勿視,說不定等我們S了,人家還沒找到眼角膜配型呢。」


 


「再說了,

有你在的話,她也好有個人照顧,你看她一個瞎子,天天出門這摔那摔,還總被畜生盯上,我都看不下去了。」


 


吳誠心動了。


 


在吳川的多次撺掇下,他跟章瑤表白了。


 


他說想照顧她。


 


他沒說一輩子,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跟她有一輩子。


 


他們一起住進了出租屋。


 


章瑤不知道他背上有個弟弟,幾度不相信健全的人會跟一個瞎子在一起。


 


但隻有吳誠知道,若他是個正常人,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章瑤。


 


他帶著章瑤演戲,找了幾個群眾演員,假裝去領了證。


 


其實像他們這樣的連體人,是沒有辦法領證的。


 


他把她當做掌上明珠,帶著弟弟一起寵愛他。


 


他從不做逾矩之事。


 


吳誠深知自己這樣有違人倫、有違道德,

所以他總在愧疚的痛苦與甜蜜的幸福中掙扎。


 


為了最大程度地尊重對方,他稱自己有生理缺陷,無欲無求,再加上章瑤也是個含蓄的人,因而他們的生活隻有相敬如賓的簡單陪伴,就連半點勾人露骨的句子都沒有。


 


有許多時候,他們都在這段無性婚姻裡治愈了彼此。


 


4


 


當吳誠知道那個叫「謝圓」的女人,受潘佳月指使,讓另一個男人傷害了章瑤後,他第一次沒有呵斥反駁弟弟說的「S人」的處理方法。


 


原來潘佳月一直對章瑤懷恨在心。


 


那個男人更是病態地迷戀著章瑤。


 


在得知章瑤仍是雙目失明後,他更是興奮地說:「那豈不是連眼罩都不用戴了!」


 


潘佳月為了報復,讓謝媛媛接近失明的章瑤。


 


騙取她的信任後,謝媛媛將她帶到酒局。


 


她們設計,一步一步將章瑤引入深淵。


 


事後,他們本來準備拿一點錢打發上門問罪的吳誠。


 


可當他摘下雨衣的帽子,吳川那張充滿S意的臉露出來後,在場的所有人都被嚇到了。


 


那個怕S的變態男人立即主動說要給他們一百萬。


 


吳誠心動了。


 


因為他前幾天剛查出來肺部有問題,弟弟心髒也開始出現毛病了。照這樣下去,他們活不過一年了。


 


也不是沒有想過報警。


 


但想到章瑤若是知道自己受到了那樣的傷害,吳誠不敢想象她會崩潰到什麼樣子。


 


他寧願她一直是溫室裡的花朵。所以,將錯就錯,也沒有什麼不好。


 


好幾次喝醉後,他忍不住落淚,對弟弟說:「是我沒保護好瑤瑤。」


 


吳川沒回話,

良久,他才咬著牙說:「那幾個人還是該S。」


 


這時,章瑤聽見聲音,摸索著走出房間,問:「誰在說話嗎?」


 


見她出來,吳誠擦掉眼淚,立即調整好狀態:「瑤瑤,是我剛剛在用手機看電視。」


 


可看見她一臉純真的模樣,吳誠的淚水更洶湧了。


 


5


 


吳誠拿了錢,本不想S人。


 


但有一天他竟然在本地群內看見了章瑤的裸照。


 


七月份,正是豔陽高照的時節。


 


他穿上一身雨衣,在學校找到潘佳月。


 


她還在讀研,穿一身純白的校服,那是出演舞臺劇的道具服裝。


 


明明是代表了美好的衣服,偏偏被最惡毒的人穿上了。


 


她撒下滿滿一沓照片,笑得得意又猙獰:「照片就是我發的,她是個瞎子,反正又看不見,

難道你這個怪物要去幫她報警?」


 


她又壓低聲音:「那我可要說出你勒索我兄弟一百萬的事情了。」


 


說完,她揚長而去。


 


吳誠渾身顫抖,渾身的血液好似都沸騰了。


 


他強忍著要衝上去當眾S人的衝動,一張一張撿起地上的照片。


 


照片被風吹得四散,他跪在地上,匍匐著撿起,試圖挽回愛人的尊嚴。


 


雨衣下,吳川緊閉著雙眼。


 


他發誓,要親手S了這幾個畜生。


 


6


 


蹲守幾天後,吳誠在潘佳月一次排練結束後下手了。


 


後來,他又用謊言把謝媛媛約上門。


 


那天他用刀抵在她的脖子上,聽她和章瑤對話。


 


甚至在手機上打出指令給謝媛媛看,讓她問出自己想問的問題。


 


聽到潘佳月過往的行徑,

他更對自己的S人舉動感到心安理得。


 


也更不想放過剩下的人。


 


他讓謝媛媛把加了安眠藥的水遞給章瑤,還親手給她戴上耳麥,生怕她等會聽見了自己動手的聲音。


 


他知道,她對聲音最敏感了。


 


最後,他又用謝媛媛的手機給那個男人發消息,找理由把他也約上了門。


 


門開了,他們沒有猶豫。


 


他們走上了一條錯誤的不歸路,為這悲劇的一生再添筆墨。


 


安頓好一切,他們跟章瑤告別後,去自首了。


 


先是打電話自首,而後步行前往警局。


 


卻在途中出了意外。


 


不幸被大卡車卷入車底,兄弟兩個人都當場S亡。


 


沒人知道他們是不是故意送S的,但那段路上的卡車目無交規,猖狂過路,是全城人都知道的。


 


在被卷入車底的瞬間,吳誠想到了跟章瑤結婚的那天。


 


他跟她坐在一起吃了頓燭光晚餐。


 


背後的吳川拿了面鏡子 ,共同見證這溫馨美好一幕。


 


三個人都在笑。


 


那是他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