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視頻推進,定格在手機屏幕婚紗照中男人的臉上。
後面加速剪輯了一段,很快銜接上女人拎著愛馬仕購物袋走出奢侈品店的畫面。
有黃牛立刻衝上去,問:「三萬我收,賣不賣?」
那女人寶貝似的把包裝袋抱在懷裡,被嚇得連連擺手。
「這是我送給我老公的結婚紀念日禮物,不賣的。」
畫面再一轉,女人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似乎有人大聲咆哮著什麼。
女人很快身體一軟,險些癱倒在地上,然後急忙去路邊打車。
可因為太著急太慌張,差一點兒被路過的應援車撞倒在地。
評論區裡,有路人問,這是發生了什麼。
立刻有熱心網友解答,
說這是疑似S女案的那個繼母,但看視頻裡她的表現,應該是婚姻幸福,對老公孩子都很緊張的普通女人啊。
【這樣的女人,感覺滿心滿眼都是老公孩子,真的會設計一連串S掉繼女嗎?】
而就在這時,互聯網風向因為另一條視頻的出現,徹底炸了。
李舒慧在學校和大姐大一般,指揮小弟們欺凌同學的視頻,不知怎的被上傳到了互聯網上。
大數據時代,這些東西傳播得飛快。
視頻中的李舒慧,一改之前網絡上甜美可人的小公主形象,變得盛氣凌人。
「聽說就是你舉報我抄襲的?」
她攥著那個短發小姑娘的頭發,表情猙獰殘酷。
對方身高剛到李舒慧肩膀,在她的襯託下顯得又瘦又小。
然而李舒慧並沒有打算放過她,而是左右開弓,
一下又一下猛扇對方嘴巴子。
那手法那動作,簡直和她爸李懷安一脈相承。
很快,被欺凌的短發小姑娘為此開了直播。
說話吳儂軟語,細聲細氣,還有點哽咽。
「老師說,考試作弊是不對的。」
「我隻想讓舒慧同學意識到她做錯了,我沒想讓她S,也沒想讓她跳樓……」
說著,她眼淚簌簌掉落下來。
配著那樣一張蒼白小臉,看得無端惹人心疼。
「哥哥姐姐們,是不是我做錯了?」
「我是不是不該舉報她?」
彈幕裡,原本吃瓜的網友們議論紛紛。
【屮,跳樓女居然還校園霸凌?看的老子拳頭硬了!】
【ber 家人們,我怎麼忽然覺得她失足墜樓的概率更大了呢?
】
感恩她的直播,李舒慧跳樓案熱度居高不下。
網友們神通廣大,很快便順藤摸瓜。
【#皮帶蕩秋千截圖#,所以那根價值上萬的結婚紀念日禮物,就被男主角這麼給自己孩子玩了?有點對不起妻子的心意吧?】
【我認識那個跳樓的女生,講真的,她特別不喜歡她這個繼母,總把要換個媽媽掛在嘴邊。】
這時,有人匿名投稿。
聊天記錄被打了層層重碼。
【主包主包我要爆料!】
【狗頭保命,我上個月在B險公司實習,這男的給女方買了巨額意外險!細思極恐啊家人們!】
10
風向逆轉,李懷安的處境變得不妙。
這時,美娟發了一封電子郵件給公司的內部稽查部門和人事部門,同時,抄送了公司的大老板。
她在郵件裡放了一段錄音。
那是李懷安帶著美娟一起參加飯局,酒足飯飽,他毫不避諱地當著她的面和供應商聊起曾經的一樁往事。
那供應商的父親年逾七十,早些年喝酒過度傷了肝髒和脾胃。
如今上了歲數,身體越發不好。
幾輪酒精下肚,李懷安便介紹起自己有這樣一條門路。
他有位大學舍友,肄業,目前在南方的一個縣級市小醫院當醫生。
「我女兒手術的資源,就是找他介紹的。」
「隻要這個數。」
供應商對此很感興趣。
驚呼居然這麼便宜。
然後又細細地問了價格,排隊時間,最後承諾事成之後一定給李懷安部分比例抽成的好處。
美娟的舉報郵件裡,寫的是舉報李懷安職務侵佔。
她不知從哪拿到了李懷安這些年的銀行流水,花銷之大,遠遠超過了一個普通外資企業小管理層應有的財產水平。
但音頻中信息量過大,經公司考量,最終決定將音頻轉交給警方。
李懷安見到警察上門時,一下就呆住了。
「是不是陳靜謀害我女兒的事實被查清楚了?」
緊接著他看到跟在警察身後的美娟。
他似乎一下子想明白了什麼。
「是你?!」
「你是!!」
可美娟第一次沒露出柔順的表情來。
她冷冷看著李懷安被警察扣住手臂,強硬地往車上帶。
然後電話響起,她點了接聽。
「姐。」她輕輕道。
「回家吧。」我回。
她應了聲好。
11
我叫陳靜。
三年前,第一次嫁人換彩禮時,我叫陳美靜。
我有兩個妹妹,美娟和美珊。
還有一個弟弟,叫陳陽。
我家在農村,一直非常特別。
因為父母是自由戀愛的,早些年時父親當工地的泥瓦匠,母親是老泥瓦匠的女兒,兩人在工地結緣,相戀,然後回村結婚。
他們從不重男輕女,從我們三姐妹的名字也能看得出,他們對我們一向一視同仁。
即便村裡許多懶漢長舌婦背地裡說老陳家仨丫頭,斷根嘍,將來沒人養老送終嘍。
可他們真的不在乎。
隻有一個例外。
那就是美珊三歲時,忽然有段時間臉色蒼白沒有血色,身上動不動就青青紫紫,後來更是長期低燒不退。
送去縣裡醫院檢查,醫生說可能是急性白血病。
我媽當下就急哭了。
我爸更是蹲在醫院外面的拐角裡,連抽了一盒雙葉,回來時身上都被煙味浸透了。
治療這種病,辦法隻有兩個。
化療、或者骨髓移植。
全家四口都去做了配型,可就這麼寸,都配不上。
小妹瘦瘦小小的一團,因為生病的緣故,整個人更比同齡孩子要小上一圈。
化療效果不好,醫生建議還是盡量配型,做骨髓移植。
這才是弟弟陽陽出生的契機。
他並不是一個因農村家庭重男輕女,被萬眾矚目出生的孩子。
而是一個還沒出生,便被寄予厚望,希望能靠他的胎盤血治病救人的附屬品。
幸好,弟弟的血真的匹配。
小妹靠此撿回一條性命。
可不知道是否也因此,
陽陽從小體弱多病,免疫力低下。
一家六口,四個小的,全靠父母在工地打工賺錢。
全家商議之後,決定由我帶著兩個妹妹在農村上學生活,弟弟則由父母帶去城裡,城裡醫院條件更好,方便父母帶著弟弟調理身體。
那些年,父母忙碌顧不上老家的我們,但弟弟總是一通通電話的打回來。
聲音軟軟糯糯。
一聲聲叫著姐姐。
「大姐,媽媽今天又給我吃苦苦的中藥了,太難吃了,我小珍珠都要掉出來了。」
「二姐,爸爸今天罵我笨,他說全家最聰明的就是你,將來你考上好學校我抱住二姐大腿!」
「姐姐~~」弟弟叫小妹的時候總是更甜膩。
他們身上的羈絆,以及相仿的年齡,注定他們關系更親近。
「爸媽給了我零花錢,
我都攢著沒花,等過年回村了我們一起吃冰糖葫蘆。」
他可愛,乖巧,天真,活潑。
於是在他出事後,我和二妹爭著搶著要為他賺到救命的二十萬。
於是聽說他的心髒被移植到別人身上時,我們全家擰成了一股繩,隻想要討一個說法。
現在想來,那真是最黑暗的一年。
弟弟去世後不久,爸爸查出了肺癌晚期。
他在工地工作太多年,早些年總是不戴口罩噴塗那些劣質油漆。
在醫生告訴他生存期隻有不到半年後,他決定要將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們拉下神壇。
可即便他爬上了腳手架,以性命相逼,丟出去的白紙紅字像雪花一樣洋洋灑灑。
仍沒掀起多大水花。
下一個就是我媽。
她和我爸感情甚篤,一時間無法接受親人的相繼離開,
絕望之際給自己灌下了百草枯。
躺在病床上的最後幾天,她胸口像破碎的老舊風箱,在夜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
她命令我找記者,找網紅,找那些大博主和營銷號。
可我們窮人的命吶,就像一粒再小不過的沙礫。
丟進深淵中,沒有丁點波瀾,連個回響都聽不到。
我想,如果把命砸進去,還不能讓深淵震顫,那就變成深淵的一部分,然後把池子徹底掀翻。
我並不是嫁給李懷安的第一天就想要了他們兩人的命的。
是李舒慧的算計,是李懷安的保單,是他們看我時如注視蝼蟻般的眼神,讓我那顆想要S人的心愈發堅定。
我們像蟄伏許久的蛇,把悲痛埋進心底,隻等待最後一個時機。
直到李懷安的資料流入相親市場。
直到二妹陳美娟畢業,
成功應聘進李懷安的公司,成為他信任的秘書。
直到三妹跳了一級,和李舒慧進入同一班級。
這場關於李家父女的圍剿,就此正式拉開帷幕。
12
除了美娟提交的音頻,我也提交了一份證據。
李懷安家族 DNA 缺陷,導致他很難生出健康的孩子。
李舒慧是個意外。
嫁給李懷安之後,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為什麼是個意外?
聽說李懷安前嶽父嶽母家境富裕,為何獨生女割腕自S後,沒有把唯一的孫女接走?反而留給了李懷安這個大男人撫養?
我講過,李懷安對這個女兒萬分疼愛,要星星不給月亮,萬事親力親為,是朋友眼中出了名的女兒奴。
後來我揣測,恐怕因為李舒慧是他此生唯一可能擁有的,
「健康」的血脈。
因為這條血脈,所以老嶽父嶽母篤定,即便他二婚另娶,也會好好善待他們女兒的孩子。
那假設這條血脈不再唯一?
假設他忽然擁有再生一個健康孩子的機會?
假設那個孩子,是個男孩呢?
於是被李舒慧一腳揣在肚子上流產後,在李懷安一個月沒有給我打家用後,我聲淚俱下的撥通了他的電話。
「李懷安!不是我取了環,我沒有故意懷孕,是醫生說那孩子太健康,太堅強,即便這樣還是來到了我肚裡!」
電話那頭,李懷安呼吸粗重,久久沒有回復。
但第二天,我銀行卡裡收到李懷安的轉賬,1 後面,足足 5 個 0。
我知道,這便是他態度松動的跡象。
沒過多久,李懷安所在的醫藥公司拿到了新專利,
DNA 汰換。
什麼是汰換?就是淘汰掉舊的、不好的、不該被遺傳給下一代的 DNA,置換上新的。
那針劑極其昂貴,但和這些年投入到李舒慧身上的財富相比,又顯得不值一提。
從美娟說李懷安格外關注那個項目起,我便知道,我們的機會,終於來了。
與缜密多疑高智商的李懷安不同,李舒慧是個被寵壞的傻子,身上的漏洞更是比篩子還要多。
因為身體原因,她性格一向暴躁易怒。
也因為身體原因,她免疫力低下,對多種食物過敏。
可我絕對不會在這樣明擺著的小事上落人把柄。
所以答案隻有一個。
黃豆豬蹄中的花生,是李懷安親手加的。
我衣服上散發著芒果味的香水,是李懷安送給我的新婚一周年紀念禮物。
那通打了十來通都沒能接通,將李舒慧本就緊繃的情緒拉到極致的電話,是李懷安故意為之的。
他寵女如命,自然不肯背負罵名。
可女兒被繼母害S,他就又變成了天下第一的好男人,好父親。
可他忘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查到了陽陽是我的弟弟,但他對自己太自信,對我太傲慢。
以至於他不知道,我們三姐妹早已如同密不透風的網,籠罩在了他的家庭、工作、生活圈子的角角落落。
父母的水滴,沒能掀起一絲波瀾。
那我們便是陰雲下的一滴雨。
是草原上的一株草。
是無聲無息捅向他的最後一把刀。
-全文完-